印度客商订10吨茉莉花茶,货到孟买后翻脸赖账70万,南宁茶商只回印度客商订10吨茉莉花茶,货到孟买后翻脸赖账70万,南宁茶商只回
横州市的六月,茉莉花开得最盛。满城的空气都浸在甜丝丝的香气里,连风走过街巷时都带着三分醉意。陆明远蹲在自己的茶厂车间门口,手里捏着一撮窨制好的茉莉花茶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摊开掌心细细地看——茶条紧细匀整,色泽黄绿润泽,窨花后的茶胚里零星嵌着几片干花瓣,像是被时光封存的春天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这批货,是三个月前接的那个印度订单最后一批。
十吨。
陆明远做茉莉花茶出口十二年,这是最大的一单。他在南宁做茶厂这些年,多是小单,销往东南亚、香港。印度客商是头一回接触,对方叫拉杰什·梅塔,孟买人,在阿里巴巴国际站上发来的询盘,开口就要十吨特级茉莉花茶,问能不能做。陆明远当时就犯了难——十吨,厂里一个月产量也就三吨出头。但他咬咬牙,接下了。扩大生产,两班倒,又收了周边几个小茶厂的毛茶,硬是把十吨凑齐了。
拉杰什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,剩下的七十万,说好了货到孟买港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内结清。合同签了,信用证也开了,陆明远觉得十拿九稳。他蹲在车间门口把最后一批茶装进纸箱时,手机响了,是拉杰什的微信语音。
“陆先生,货到港了!”那头的声音混着孟买特有的嘈杂背景音,汽车喇叭、叫卖声、还有不知名的乐器声,“但是……出了点问题。”
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品质不对。”拉杰什的语气变了,没了之前那种热情的印度腔调,变得又冷又硬,“这批茶跟样品不一样。香气不够,叶子太碎,而且……我怀疑你们掺了香精。这货我不能收,钱也不能付。”
陆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这批茶是他盯着做的,从鲜花的采摘时辰,到窨制的温度和次数,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。特级,六窨一提,用的是横州本地的双瓣茉莉,上午十点前摘的花苞,带着露水的湿气入堆。怎么可能掺香精?
“梅塔先生,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我们的品质您之前是确认过样品的……”
“样品是样品,大货是大货。”拉杰什打断他,“我的客户已经验过货了,他们不要。这批茶现在在港口仓库,每天滞港费都在涨。陆先生,你要么把这批货处理掉,要么就等着交滞港费吧。定金我是不会退的,这是你们违约在先。”
说完,电话挂了。
陆明远再打过去,无人接听。微信消息发过去,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跳出来——他被拉黑了。
七十万。十吨茶。漂在孟买港的集装箱,像一座孤岛。
厂里的工人还等着发工资。收毛茶的钱还有十几万没结。银行的贷款月底到期。陆明远坐在办公室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灰缸满了,就磕在桌上。窗外,茉莉花田里还有花农在劳作,远处传来收花车“突突突”的引擎声,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打电话给在南宁做外贸的律师朋友老周。老周听完,叹了口气:“跨国官司,能打。但你得去孟买,得请当地律师,得做品质鉴定,得走仲裁。时间呢?少则一年,多则三年。费用呢?少说二十万起步。而且……印度那边的执行效率你也知道,就算赢了,能不能拿到钱,难说。”
陆明远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天色暗下来,厂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下他这间小屋还亮着。隔壁包装车间的刘姐探头进来:“陆总,还不走?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发深圳呢。”
“你先走吧。”陆明远摆摆手。
刘姐犹豫了一下,轻轻带上门。脚步声远了,厂房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蟋蟀在草丛里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
陆明远打开手机,翻到和拉杰什的聊天记录。往上滑,翻到最初谈生意的时候,拉杰什发过一张他女儿的照片,小女孩穿着纱丽,手里捧着一杯茶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拉杰什说:“我女儿也喜欢中国茶,她说闻起来像下雨后的花园。”
陆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锁了屏,站起来,走到车间里。十吨茶已经发走了八吨,剩下两吨堆在角落里,像两座沉默的小山。他拆开一箱,取出一小撮,放在白纸上。灯光下,茶叶的颜色是那样温润,干花瓣的白色像月光碎屑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第二天一早,陆明远没有去律师事务所。他去了横州邮政局,问工作人员:“寄到印度,最快的能多快?”
“EMS国际特快,三到五天,看海关。”
“寄,我今天就寄。”
陆明远回到厂里,从剩下的那两吨茶里,精挑细选了一斤,用锡纸袋密封好,装进一个素净的小木盒里。木盒里还放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信不长,是他熬了一夜写出来的,用A4纸打印,中英文对照。
信上只有三句话。
“梅塔先生,这是和发往孟买大货同一批次的茶。请您自己,或者您女儿,泡一杯尝尝。如果喝完之后您依然认为这批茶掺了香精,七十万我不要了,货送给您。”
落款是“南宁陆明远”,日期下面,他手写了一行字:“雨后的花园,不应该被谎言弄脏。”
信寄出去了。陆明远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照常经营茶厂,接新订单,跟工人说那批印度货“在走流程”。月底从朋友那儿周转了一笔钱,发了工资,还了一部分贷款。日子照常过,横州的茉莉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厂里的老客户来进货,问:“印度那单怎么样了?”陆明远笑笑:“快了。”
第九天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印度打来的。陆明远接起来,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传来拉杰什的声音,跟之前判若两人,又低又哑,好像好几天没睡。
“陆先生,我收到你的茶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泡了。我太太泡的。我女儿也喝了。她说……她说跟她去年在昆明旅游时喝到的一个味道。”
陆明远没说话,握着手机,听那头呼吸声急促起来。
“陆先生,我……”拉杰什顿住了,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我做了蠢事。是我的错。我的经销商那边出了问题,他们卖不动货,就找借口说品质不行。我……我一时糊涂,想把损失推给你。定金我已经挪用了,拿不回来。”
陆明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厂房的茉莉花香气从窗口飘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
“货款的事,我们可以商量。”陆明远说,“但你得说实话。茶到底有没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拉杰什的声音几乎像耳语,“没有。很好。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好的茉莉花茶。”
“那七十万你打算怎么办?”
那头又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拉杰什说:“我现在没有七十万。但我有货。我在孟买有三个分销点,茶叶生意做了十几年。陆先生,你信我一次。这批货给我,我在印度帮你卖,卖完的钱,除了你的七十万,利润我分文不取,都算给你的赔偿。”
陆明远走到窗前。外面下起了雨,横州的雨细密绵软,落在茉莉花田里,像一层薄雾。他想起信上写的那句话——“雨后的花园,不应该被谎言弄脏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。”
“陆先生,你……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两吨留在厂里的茶,我明天就发给你。凑够十吨。你分给那三个分销点,让他们先尝,再卖。告诉他们,这是横州的茉莉花茶,六窨一提,上午十点前摘的花苞。他们要是再敢说掺香精,你让他们来找我。我教他们闻。”
电话那头,拉杰什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声音又哽住了:“陆先生,我……我真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陆明远也笑了,眼眶却发酸,“货款的事,你按合同走。七十万结清那天,你给我发个消息。就发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茶收到了。”
三个月后,陆明远收到了第一笔回款,二十万。又过了两个月,第二笔,三十万。春节前,最后一笔二十万到账。拉杰什发来微信,是一张照片:孟买一家茶铺里,货架上摆着印有“横州茉莉花茶”字样的纸盒,盒子上印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。盒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纱丽的小女孩,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,冲镜头笑。
照片底下,拉杰什写了四个字:茶收到了。
陆明远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,站起来走到车间。新一季的茉莉花茶正在窨制,满屋子甜香。他抓起一把刚窨好的茶胚,凑到鼻尖。那股香,清而不浮,浓而不腻,像是把整个横州的夏天都收进了这一把茶叶里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去年那十吨茶刚发走的时候,他去茉莉花田里转,一个老花农问他:“陆老板,茶卖到哪儿去啊?”他说印度。老花农咂咂嘴:“印度?那地方不是也产茶吗?”陆明远笑了:“是啊,可他们种不出横州这个味儿。”老花农也笑了,弯着腰继续摘花,手指在花苞间翻飞,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。
此刻,雨后的横州,茉莉花开得正盛。风过处,满城甜香。陆明远知道,那些茶叶已经漂洋过海,在孟买的茶铺里,被一双双陌生的手捧起,被一个个陌生的唇品尝。而那个叫拉杰什的印度人,和他的女儿,会记得这个味道。
雨后的花园,到底没有被谎言弄脏。
他把那把茶叶放回茶堆里,转身回到办公室。桌上放着一封新邮件,是拉杰什发来的,问他明年能不能再加两吨。“我女儿说,她想在班上办个品茶会,给同学喝中国茶。”拉杰什写道,“她说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中国南宁,有个地方叫横州,横州的茉莉花,是世界上最香的。”
陆明远敲下回复,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,照在茉莉花田上,露珠闪闪发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收花车的“突突”声又响起来,由远及近,带着新一季的期待,穿过田间小路,朝茶厂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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