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把离婚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放的时候,我正蹲在阳台给她上个月刚买的茉莉花换土,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土粒。
她走过来,带过来一阵香水味——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那瓶,之前她总嫌味道太甜,连包装都没拆,今天居然喷上了。
“陈默,我们离婚吧。”她语气轻得很,就像在随口说晚上吃什么,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。
我抬头看她,她穿件墨绿色真丝衬衫,头发散着,化了点淡妆,豆沙色的嘴唇刚涂过,还带着亮泽。她站的位置刚好背光,客厅的顶灯在她身后投出一片影子,我根本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。
我问她,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离婚。她伸手把协议书往我这边推了推,说条件都写清楚了:房子归我,车归我,存款对半分,她什么都不要。
我放下手里的小铲子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站起来,她没敢跟我对视,目光飘在我肩膀后面的空处。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,阳台里只有刚换好土的茉莉,风一吹,叶子轻轻晃了晃。
我问她为什么要离婚。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,说她那个男闺蜜周晨最近刚和女朋友分手,状态差得不行,天天给她打电话,哭到话都说不利索。
她得过去陪着周晨,但自己毕竟是有老公的人,天天往外跑总不太像话,所以想先跟我“假离婚”,搬过去照顾周晨一阵子,等他缓过来就跟我复婚。
周晨我见过几次,瘦高个,戴副圆框眼镜,在一家设计公司当创意总监。林薇跟他认识了十年,比认识我还早两年。我们结婚那天,周晨非要当伴郎,行事比谁都出格,哭的样子比林薇她妈还伤心,不知情的人看了,还以为是他自己要嫁女儿。
我把“假离婚”三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。她连忙点头,说其实不用真去民政局,只要我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,她就能跟周晨说,自己为了陪他连婚都离了,这样能让周晨心里少点负担。
等周晨状态好起来,直接把这张纸撕掉就行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特别快,像一段早就背熟了的台词。
我盯着这张看了七年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为了安抚男闺蜜,就要跟自己的丈夫先“假离婚”,我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。
我问她,真的决定好了?她点头点得飞快,说最多两个月,等周晨缓过来她肯定就回家。我走到茶几边,随手翻了翻那份协议书,三页纸,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:
江北嘴那套还在还十年按揭的三居室归我,开了五年的黑色凯美瑞归我,存款对半分,连她自己的公积金怎么分配都算进去了,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我签字。
我去书房拿了支笔,蹲在茶几旁翻到最后一页,在签名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,正悄无声息地碎掉。
林薇站在旁边,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点什么。她大概以为我会吵,会求她别这么做,可我什么都没闹,只是签完字把笔帽扣好,把协议书递回给她。
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我的签名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忽然就沉默了。她问我:“你不生气吗?”我说生气也没用,你既然都已经决定了,就算我不同意,你照样会去陪周晨,顶多是换个说法而已。
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嘴唇——这是她理亏时的老习惯,又补了一句:“就一个月,我保证。”
我没再接话,转身回阳台接着给茉莉换土。她在我身后站了一小会儿,我就听见卧室里传来收拾行李的动静:行李箱的拉链拉开又合上,衣柜门开了又关。
半小时后,她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,说“我走了,你自己照顾好自己,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”。我应了声“知道了”,门开了,又轻轻关上。
我蹲在阳台,一下一下把花盆里的土拍实,茉莉的叶子就在我手边轻轻抖,那些白色的小花苞还裹得紧紧的,一点要开的意思都没有。
空气里还留着那股甜香水的味道,混着泥土特有的腥气,呛得我鼻子直发酸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茶几上放着协议书的复写联,蓝色的墨迹清清楚楚印着我的签名。电视没开,屋子里静得离谱,连冰箱运行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娶林薇那天,她穿着白婚纱站在台上,主持人问她愿不愿意,她大声说“我愿意”,声音脆亮得差点把话筒吵出杂音。
那天周晨站在台下第一排,哭得妆都花了。那时候我真以为,日子就会这么安安稳稳、平平淡淡地过下去,怎么也没想到,她会把我们两个人的婚姻,当成一张想签就签、想撕就撕的废纸。
签完字的第三天,林薇发微信说周晨状态好多了,末尾还加了句“谢谢老公理解”,配了个爱心表情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第五天,她又发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周晨在厨房做饭的背影,说他居然主动下厨,看样子很快就能从失恋里走出来。我把照片放大,看见灶台边上贴着一张林薇写的便签,上面写着“记得关火”。
可她在我们自己家里,从来没贴过这种东西。这七年饭几乎都是我做的,她进厨房的次数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第六天晚上,我正自己在家煮面,吃着吃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:那份所谓的“假离婚”协议上,签的是我实打实的真名,她收拾行李的时候,把整个秋冬季的衣服都带走了,到现在已经六天没回过家。
我放下筷子,打开电脑查了查离婚登记的流程——只要协议书上双方都签了字,哪怕一个人拿着协议和证件,也能去办手续。我们签的这一份,从法律上来说,随时都能生效。
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半天,关掉页面,起身去阳台给茉莉浇水。花苞比之前大了一圈,有一朵已经裂开了一道小缝,露出一点白色的花瓣。我蹲下来凑过去闻,还闻不到什么香味。
第七天下午,林薇发来一条语音,背景吵吵嚷嚷的,像是在聚餐,她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,晚上七点在江北喜悦饭店订了兰亭序的包间,周晨想当面谢谢我的大度,让我记得穿那件蓝色衬衫,说穿起来好看。
我把语音听了两遍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换好那件蓝衬衫,刮了胡子洗了脸,我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。
晚上七点,我准时到了喜悦饭店二楼的包间,里面坐了十来个人。周晨穿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坐在主位,林薇就坐在他旁边,还是那件墨绿色真丝衬衫,妆化得很精致。
看见我进来,林薇立刻站起来招手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说专门给我留了位置。我走过去,没坐,就站在桌边扫了一圈。周晨笑着跟我打招呼,旁边还有人起哄,说姐夫真是大度。
林薇伸手拉我的袖子,想让我坐下,我轻轻把胳膊挣开了。我看着她,声音不算大,但整个包间瞬间就静了:“你刚才发消息催我怎么还没到?我没空,今天我再婚了。”
包间里一下子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轻响,林薇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,最后彻底碎了。周晨也愣在原地,指节攥得发白。林薇哑着嗓子问我:“你胡说什么呢?”
我掏出手机,翻出刚拍的结婚证照片放在桌上,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我和大学同学沈秋的名字。沈秋三年前离的婚,自己带着个孩子,上个月我们同学聚会才重新联系上,她听完我这几年的生活,只说了一句:“陈默,你不该被这么对待。”
我告诉林薇,她走的第二天,沈秋就过来了,帮我给茉莉换盆,连着给我做了三天饭,还顺手把我堆在一边的脏T恤都洗了。她从来没让我签过什么莫名其妙的协议,也没让我等过谁,只是跟我说,日子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。
我跟她说,那份离婚协议,我签完之后两份都一直放在茶几上,她想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办手续都可以,不想办,直接撕了也行。
但我再婚这件事,是真的。我给了她七天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,这七天,我也把自己往后的日子想明白了。
走之前我看了周晨一眼,说林薇为了你,连婚都敢离,你要是以后再让她哭,那就真不算个男人。
我走出饭店包间,沈秋就在楼下等我,手里拎着给孩子买的热蛋挞,看见我过来,伸手把我翻折起来的衬衫领子轻轻抚平,说:“回家吧。”我接过蛋挞,纸盒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纸,烫得我掌心发暖。
后来林薇给我打了好多电话,发过很长的消息,说自己错了,是一时糊涂拎不清,我一条都没回。再后来,她自己拿着那份协议去民政局办完了手续,最后发了一句“祝你幸福”,我简单回了句“你也是”。
那盆茉莉后来开了,满枝桠都是小小的白花,整个屋子都飘着清香味。沈秋说这花好养,水浇够、太阳晒足,就能一直开。沈秋的儿子小雨特别喜欢这盆花,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凑过去闻半天,一开始还叫我陈叔叔,后来慢慢就改口叫爸爸了。
我心里空了很久的那块地方,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填得满满当当。现在我们住的房子不算特别大,三室一厅,阳台朝南。每天早上沈秋都会早起半小时,熬好粥煎好蛋,再把小雨的书包收拾妥当。
等我起床的时候,餐桌上早就摆好了三副碗筷,小雨在洗手间里踮着脚刷牙,沈秋就在阳台给那盆茉莉浇水。日子还是平平淡淡的,却踏实得不行——不用费心思猜对方在想什么,不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,更不用大半夜一个人对着一盆花发呆。
有天小雨突然问我,为什么要跟他妈妈结婚。我跟他说,是因为我最难过的那天,你妈妈给我煮了一碗全世界最好吃的面。
沈秋在旁边听见了,笑着说晚上就再给我煮一碗。等晚上那碗面端上桌,热气腾腾的,卧着两个荷包蛋,上面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。我喝了一口汤,很烫,却暖得从喉咙一直沉到心底。
人这一辈子,难免会遇上那么一个人,把你所有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,笃定你永远不会走。
但你也总会遇上另一个人,在你快要熬不住的时候,默默递过来一碗热汤,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,只轻声告诉你一句:趁热喝。
我接住了那碗汤,从那以后,往后的每一天日子,都是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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