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我叫林秀芬,今年四十岁,在城南一家连锁超市做理货员,一天站十个小时,腰上贴着两块膏药,手上全是纸箱划的口子。
丈夫赵大强走了三年,肺癌,从查出来到人没了,前后不到四个月。为了给他治病,我把家里那套八十平的房子抵押了,又跟娘家弟弟借了八万,最后人还是没留住。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,一夜之间耳朵就背了,现在跟我一起住,帮我接送孩子。儿子赵晨今年初二,正是花钱的时候,补习班一节课两百,我咬咬牙也给他报了。
日子就这么熬着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直到那天晚上,周志远来我家修空调,一夜没走。
那晚之后,婆婆看我的眼神变了,儿子把房门摔得震天响,超市里风言风语传得比冷柜里的霜还快。周志远的老婆堵在超市门口,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林秀芬,你男人死了才三年,你就这么耐不住?”
我没解释。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那晚他确实来了,确实没走,也确实……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谁信呢?
第1章 三十九度的高温,和一台坏了的空调
那天是三伏天里最热的一天,天气预报说体感温度四十三度,水泥路面能煎鸡蛋。我们超市的空调坏了,冷柜也停了,店长急得团团转,打电话叫了售后,人家说要排到明天下午。一冰柜的鲜奶和酸奶,再等一天全得倒掉,那就是小一万块钱的损失。
店长在员工群里喊:“谁认识修空调的师傅?赶紧联系一下,急!”
我犹豫了一下,给周志远发了条微信。他是我们超市合作的那个电器维修公司的技术员,平时一个月来巡检一次,人长得周正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上次他来巡检,听我跟别人念叨家里空调制冷不行了,主动说:“林姐,你家那个型号我熟,哪天我顺路过去帮你看看,别花钱找外面的人,坑你。”
我当时说“好好好”,其实没往心里去。人家客气一句,我哪能真麻烦人家。
可那天店里实在急,我就给他发了条信息:“周师傅,店里冷柜出问题了,你有空来看看吗?”
他回得很快:“下午四点下班后过去,大概五点到。”
我说:“行,我把地址发你。”
下午五点半,他背着工具包来了超市,修了一个多小时,冷柜重新嗡嗡响起来,店长松了口气,塞给他两包烟,他推了半天没推掉,揣兜里了。我收拾完货架准备下班,他喊住我:“林姐,你家空调不是说不行吗?我顺路,去看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都这么晚了,改天吧。”
他摆摆手:“明天更热,今晚修好了你和小晨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。我骑电动车在前面,他开那辆旧面包车跟在后面,到了我家楼下。我家住六楼,老小区没电梯,他扛着梯子和工具箱爬上去,T恤后背湿透了。我婆婆正在客厅里扇扇子,看见我领了个男人回来,愣了一下。我赶紧说:“妈,这是超市的周师傅,来帮咱修空调的。”
婆婆“哦”了一声,起身倒了杯水,端到周志远面前:“师傅,辛苦你了,喝口水。”
周志远接过来,一口灌下去,抹了把嘴,说:“大妈您别客气,我看看外机。”
他在阳台外面捣鼓了将近一个小时,天都黑透了,蚊子嗡嗡地围着灯转。我给他打着手电筒,他趴在窗台上拧螺丝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我在下面看着,心里挺过意不去的,说:“周师傅,要不明天再弄吧,太晚了。”
他说:“马上好,压缩机电容烧了,我车上正好有一个,换上就行。”
果然,没一会儿空调重新启动,凉风呼呼地吹出来。我儿子赵晨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出风口下面喊:“妈,有风了!凉快了!”婆婆也难得露出笑脸,拉着周志远的手说:“师傅,多少钱?我给你。”
周志远摆手:“大妈,就一个电容,公司有备件,不要钱。”
婆婆不肯,非要给他塞五十块钱,他推来推去,最后说:“大妈,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给我倒杯凉白开就行,我渴坏了。”
我去厨房倒水,出来的时候看见婆婆正跟周志远说话,问他家里几口人,孩子多大了。周志远说他媳妇在商场卖化妆品,闺女上小学三年级。婆婆点点头,说:“都不容易。”
我端着水过去,周志远喝完,收拾工具要走。我送他到门口,说了句“今天真是谢谢你了”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,我说不清,反正让我心里慌了一下。他说:“林姐,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,不容易。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,你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点点头,关上门。
回到客厅,婆婆坐在沙发上没动,电视开着,她眼睛却没看屏幕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秀芬,这个周师傅,跟你很熟?”
我说:“不熟,就是超市合作单位的。”
婆婆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,起身回屋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空调的凉风吹得人很舒服,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周志远趴在外机上拧螺丝的样子,还有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。我心里清楚,那眼神不对。可我又想,也许是我多心了,人家就是热心,看我一个女人家不容易,帮一把。
半夜十二点,我听见婆婆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。凌晨一点,儿子起来上厕所,路过我门口停了一下。凌晨两点,我听见楼下有猫叫。凌晨三点,我还在数羊。
那晚谁都没睡好。可我没想到,第二天等着我的,是一场塌天大祸。
第2章 一夜之间,我成了整条街的“破鞋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照常起床给儿子做早饭。婆婆已经坐在客厅里了,脸色不太好看,眼皮耷拉着,手里攥着佛珠,一下一下地捻。我喊了声“妈”,她没应我,过了半晌才说:“秀芬,你过来坐。”
我解了围裙坐下,她盯着我的眼睛问:“昨晚上那个周师傅,到底跟你啥关系?”
我说:“就是超市的维修师傅,昨天店里的冷柜坏了,他来修,顺带帮我修了家里的空调。妈,您想多了。”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多了就好。秀芬,大强走了三年,你才四十,按理说,你要再往前走一步,妈不该拦你。可小晨还小,你要是弄出点啥名声上的事,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。”
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,又酸又疼。我强笑着说:“妈,您放心,我心里只有小晨。”
婆婆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厨房盛粥。
我出门上班的时候,楼下几个老太太正在树荫底下择菜,看见我下来,交头接耳地嘀咕。我平时跟她们点头打招呼,那天也一样,可她们的表情怪怪的,一个姓刘的大妈甚至把脸扭过去了。
我没多想,骑上电动车去超市。
刚到超市门口,我就感觉不对劲。收银台的小张看见我,眼神躲闪,低头假装看键盘。生鲜区的王大姐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秀芬,你昨晚是不是让男人去你家了?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问她:“你听谁说的?”
王大姐说:“你别管谁说的,现在整个小区群里都传遍了,说有个男的半夜从你家出来,你婆婆还在家,你儿子也在家,这……这太难听了。”
我赶紧掏出手机看小区业主群——我平时都是免打扰,一打开,几百条未读消息。往上翻,有人发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我家楼下,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半左右,照片里能看见周志远那辆旧面包车,还有他背着工具包上楼的背影。发照片的人叫“平安是福”,我认得,是住我对门的张婶。
她配的文字是:“六号楼晚上来了个陌生男人,上了六楼,快十点才走,也不知道是谁家的。”
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,有人说“六楼不是那个寡妇家吗”,有人说“守寡三年熬不住了呗”,有人说“她婆婆还在家呢,这胆子也太大了”。还有几个男的发了龌龊的表情包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王大姐说:“秀芬,你赶紧解释解释啊,要不这名声就毁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能解释什么?说他是来修空调的?谁信?一个男人晚上九点多来,十点走,你一个寡妇,婆婆在屋里,儿子在屋里,你说只是修空调?
我正想着怎么开口,超市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女人。四十来岁,烫着大波浪,穿着商场的工作服,脸上粉底涂得白白的,嘴唇红得像刚咬过人。她一眼就看见了我,三步并两步冲过来,一巴掌拍在收银台上,指着我喊:“林秀芬!你还要不要脸!”
我愣住了:“你是谁?”
她喊:“我是周志远的老婆!你勾引我男人,你还有脸问我是谁?”
整个超市的人都围过来了,收银台前面堵得水泄不通。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刮玻璃:“昨天晚上周志远说去单位加班,结果呢?跑到你家来了!我打电话他不接,发微信他不回,后来他回去我问他,他说去修空调!修空调修到快十点?你当我是傻子?”
我说:“嫂子,你误会了,他真是来修空调的,我家空调坏了,我婆婆可以作证。”
她冷笑:“你婆婆?你婆婆巴不得你早点找个男人吧?你们一家子串通好了骗我!我告诉你林秀芬,你别以为你男人死了你就能随便勾搭别人的男人,你这种寡妇我见多了,表面上装可怜,背地里骚得很!”
我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。周围有人在拍视频,有人在笑,有人在劝“别吵了别吵了”。我站在收银台后面,两只手攥着扫码枪,攥得指节发白。
这时候店长从办公室出来了,一看这架势,赶紧过来打圆场:“这位大姐,有话好好说,别在店里闹,影响我们做生意。”
周志远老婆转头冲店长喊:“你们超市招人的时候不看看人品吗?这种破鞋你们也敢要?”
店长脸色不好看了,对我说:“林秀芬,你先回去休息两天,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来。”
我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说:“店长,我……”
他摆摆手:“先回去吧,啊。”
我脱下工服,从后门走了。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,垃圾桶旁边几只野猫在翻东西。我靠着墙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我守了三年寡,每个月工资两千八,房贷要还一千五,儿子补习班要六百,婆婆的药钱要三百,我一件新衣服舍不得买,中午吃饭就啃自己带的馒头。三年了,我没跟任何男人多说一句话,没晚回家过一次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打的寡妇,就为了不让别人戳我脊梁骨。
可现在呢?一夜之间,我成了整条街的“破鞋”。
手机响了,是婆婆打来的。我接起来,她声音在发抖:“秀芬,你快回来,小晨跟人打架了。”
第3章 儿子摔碎的那面镜子
我一路跑回家,电动车扔在楼下都没顾上锁。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,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,到六楼门口就听见屋里婆婆在哭,儿子赵晨的房门关得死死的,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。
婆婆坐在客厅地板上,额头上贴着块纱布,渗出血来了。我赶紧过去扶她:“妈,怎么回事?”
婆婆抹着眼泪说:“小晨早上上学,在楼道里碰见楼下那帮孩子,他们说他妈是破鞋,说咱家晚上有野男人。小晨跟他们打起来了,三个人打他一个,书包带子都扯断了。我下去拉架,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,头磕在台阶上。”
我冲进儿子房间,赵晨坐在床角,校服领子扯烂了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血。他看见我进来,猛地站起来,眼睛红得像头小兽,冲我喊:“妈!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?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个男的来咱家了?”
我说:“是,是来修空调的。”
他喊:“修空调为什么半夜来?为什么别人都说你……都说你不要脸?”
我走过去想拉他,他一把甩开我,顺手抄起书桌上的镜子砸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玻璃碎了一地。他指着地上的碎片喊:“我同学都看见了!群里照片都传疯了!你让我明天怎么去学校?你让我怎么见人?”
婆婆在客厅里嚎啕大哭。我站在满地的玻璃碴子中间,看着儿子那张又愤怒又委屈的脸,忽然觉得天塌了。
我蹲下来,一片一片捡玻璃碴子,手指头被划了个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滴在地板上。赵晨看了一眼,扭过头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说:“小晨,妈跟你说,昨天晚上那个周叔叔,是来给咱家修空调的。咱家空调坏了,你昨天不是还说热得睡不着吗?他来修好了,修完就走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闷声说:“那为什么人家都说……”
我说:“因为人家不知道。人家看见一个男人晚上来咱家,就以为有事。可你自己想想,妈是什么样的人?你爸走了三年,妈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爸的事?”
赵晨不说话了,低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床单上。
婆婆止住哭,慢慢走过来,站在门口,看着地上的碎镜子,又看看我流血的手指,长长叹了口气:“秀芬,妈错怪你了。”
我摇头:“妈,不怪您。”
婆婆颤巍巍地蹲下来,跟我一起捡玻璃碴子。她的手比我的还粗糙,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,那是年轻时在田里插秧落下的病根。她一边捡一边说:“早上那个周志远的老婆,是不是去超市闹了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婆婆说:“我下午去找她,我跟她解释。”
我说:“妈,您别去,您耳朵不好,说不清楚。”
婆婆把最后一片玻璃碴子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“秀芬,你嫁到赵家二十年,大强在的时候你伺候他,大强走了你伺候我和小晨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妈心里有数。外人说什么,妈管不了,可妈要是也跟着犯糊涂,那妈就不配当你婆婆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去学校找了赵晨的班主任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姑娘,听完之后说:“赵晨妈妈,您放心,我会在班里处理这件事。那几个打人的孩子我会找家长谈话。另外……您要不要在家长群里解释一下?免得别的家长误会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解释了。越解释越乱。”
班主任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说:“您是个体面人。”
体面?我苦笑。体面值几个钱?
晚上赵晨放学回来,脸上的伤涂了紫药水,看着滑稽又可怜。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走到我面前,低着头说:“妈,对不起。”
我摸了摸他的头:“吃饭吧。”
他忽然抬头,说:“妈,我相信你。”
就这四个字,让我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,眼泪掉进了锅里。
第4章 周志远跪在我家门口
我以为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等风头过去,大家忘了就好了。可我低估了流言的杀伤力。
第三天,超市店长给我打电话,说:“秀芬,你暂时不用来上班了,等事情平息了再说。”我说:“店长,我没错,凭什么不让我上班?”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说:“上面领导的意思,怕影响不好。你知道的,咱们超市靠的是街坊邻居,名声坏了,谁还来买东西?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夏天的叶子绿得发黑,蝉叫得让人心烦。婆婆端了碗绿豆汤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秀芬,喝点汤,别上火。”
我说:“妈,我工作没了。”
婆婆手一抖,碗差点翻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说:“没了就没了,咱再找。实在不行,妈回乡下种菜去,总能活。”
我拉住她的手,说:“妈,您别走,您走了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那天傍晚,有人敲门。我以为是楼下邻居来串门,打开门一看,周志远站在门口,后面跟着他老婆,还有他闺女。他闺女手里捧着一箱牛奶,低着头不敢看我。
周志远一进门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。他说:“林姐,对不起,是我害了你。”
他老婆站在后面,脸涨得通红,嘴唇抿得紧紧的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林……林姐,那天是我冲动了,我不该去超市闹。志远跟我说了,他真是来修空调的。我……我来给你赔不是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,看着后面那个女人,看着她身边那个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睛。婆婆从厨房出来,看见这场面,愣住了。
周志远说:“林姐,我今天来,一是道歉,二是想跟你商量个办法。我跟你去超市,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。再不行,我去小区群里发消息,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。我不能让你背这个黑锅。”
他老婆在后面小声说:“我也去,我跟超市的人说,是我冤枉你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我说:“周师傅,你起来吧。你是个好人,那天你是好心帮我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越解释,别人越觉得有事。你说只是修空调,他们说修空调为什么半夜去。你说我婆婆在家,他们说婆婆在正好打掩护。你说你老婆误会了,他们说你们两口子串通好了洗白。没用的。”
周志远跪在地上,仰头看我,眼睛红了:“那怎么办?就让你这么受着?”
我说:“凉拌。等下一个新闻出来,大家就忘了。”
他老婆忽然哭出来了,说:“林姐,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。那天我闺女发烧,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,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。我这个人脾气急,脑子一热就跑去超市了。我没想到会害你丢了工作。林姐,我对不起你。”
她一边哭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塞到我手里:“这是两千块钱,你拿着,算是赔你的工资。”
我把钱推回去:“不用。我不是跟你要钱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
赵晨从屋里出来,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走过来,对周志远说:“叔叔,你起来吧。我妈说了,你是好人。”
周志远看着赵晨脸上的伤,嘴唇哆嗦了一下,站起来,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塞给赵晨:“孩子,叔叔对不住你,你拿着买点吃的。”
赵晨摇头:“我妈说不能要别人的钱。”
周志远的手僵在半空。
最后是婆婆打破了僵局。她端了两杯水出来,一杯递给周志远,一杯递给他老婆,说:“都坐下吧。事儿说清楚了就行。秀芬丢了工作,你们心里过意不去,那就帮着想想法子。光哭光跪,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周志远老婆擦了把眼泪,忽然说:“林姐,要不你来我们商场干?我们化妆品柜台缺个导购,工资比超市高,一个月三千五加提成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接着说: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施舍你。我是真觉得对不起你,想补偿。再说你长得好看,皮肤也好,站柜台肯定行。”
婆婆在旁边说:“秀芬,去试试。”
我看着周志远老婆那张哭花了的脸,忽然觉得,她也没那么讨厌了。她就是个普通女人,脾气急了点,心眼不坏。她怕失去丈夫,跟我怕失去名声,本质上是一回事——都是没有安全感的人。
我说:“行,我去试试。”
周志远和他老婆走了之后,家里安静下来。赵晨坐在沙发上,忽然说:“妈,那个阿姨哭起来挺丑的。”
我笑了:“你哭起来也丑。”
他也笑了,笑得脸上的伤一抽一抽的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第一次睡得很踏实。
第5章 化妆品柜台前的寡妇
周志远老婆叫刘艳,在市中心那家商场卖了八年化妆品,从普通导购干到了柜长。她把我介绍进去的时候,跟经理说:“这是我表姐,人实在,干活利索,你给个机会。”
经理看了我一眼,说:“先试用一个月,底薪两千八,卖出去有提成。干得好就留下。”
我点头:“谢谢经理。”
化妆品柜台跟超市理货完全不一样。超市里你搬箱子、码货架、扫条码,都是体力活。化妆品柜台得化妆、得穿制服、得站着、得笑,得跟顾客说话。我第一天上班,刘艳给我化了妆,描了眉毛涂了口红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差点没认出来。
她站在旁边说:“林姐,你底子好,就是平时太素了。女人过了四十,不打扮不行。”
我心想,我哪是不打扮,我是没钱打扮。可这话我没说出口。
柜台上的同事有三个,一个叫小美,二十出头,嘴甜手快,一天能卖三千多;一个叫阿珍,三十来岁,话不多,但老顾客多;还有一个跟我一样是新来的,姓孙,四十出头,以前在工厂上班,下岗了。
孙姐跟我挺聊得来,中午吃饭的时候凑在一起吃盒饭,她问我:“林姐,你男人干啥的?”
我说:“走了三年了。”
她筷子停了一下,说:“那你一个人带孩子?”
我说:“跟婆婆一起住。”
她叹了口气,说:“咱俩命差不多。我男人倒是活着,可跟死了没区别,天天喝酒打牌,一分钱不往家拿。我下岗了他还跟我伸手要钱,我不给就打。我出来上班,就是不想在家看他那张脸。”
我看着孙姐胳膊上的淤青,心里堵得慌。我说:“那你没想过离婚?”
她苦笑:“孩子都上高中了,离啥离?凑合过呗。等他死了我就解脱了。”
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哆嗦。
在化妆品柜台干了半个月,我慢慢摸到了门道。来买化妆品的女人分几种:一种是年轻的,进来就试,试完拍照发朋友圈,最后可能啥也不买;一种是中年女人,进来直奔抗皱系列,问东问西,犹豫半天,最后买一瓶最便宜的;还有一种是老太太,进来就问“有没有去老年斑的”,你给她推荐啥她都嫌贵。
我学会了看人下菜碟。年轻的推荐口红和眼影,中年的推荐精华和面霜,老太太推荐BB霜和护手霜。一个月下来,我卖了将近两万块钱的货,提成拿了一千二,加上底薪,到手四千。
拿到工资那天,我给婆婆买了一双软底鞋,给赵晨买了一双运动鞋,给自己买了一支口红。晚上吃饭的时候,婆婆看着脚上的新鞋,眼圈红了,说:“秀芬,妈拖累你了。”
我说:“妈,您说啥呢,咱是一家人。”
赵晨穿着新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忽然说:“妈,你最近变好看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哪儿好看了?”
他说:“说不上来,就是……精神了。”
我笑了,心里有点酸。我已经三年没听人夸过我好看了。
第6章 周志远又来了
在商场干了两个月,日子慢慢顺了。刘艳跟我成了朋友,中午经常一起吃饭,她跟我说她跟周志远的事。她说周志远这个人,啥都好,就是太热心,谁家有事他都去帮,帮完了也不跟我说,害我瞎猜。上次去你家修空调,他跟我说了一声,可我没当回事,后来我闺女发烧,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,我就急了。
我说:“那你现在放心了?”
她说:“放心了。他那人就是块木头,除了修电器啥也不会。他要真有花花肠子,我跟他离婚都行。”
我笑了。这个女人,嘴上凶巴巴的,心里软得很。
可周志远又来了。
那天是周六下午,我在柜台上班,刘艳出去吃饭了,柜台就我一个人。周志远背着工具包出现在商场走廊里,看见我,站住了。我也站住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我,说:“林姐,你在这儿干得咋样?”
我说:“挺好的。你咋来了?”
他说:“这个商场中央空调有点问题,公司派我来看看。我没想到你在这儿。”
我说:“哦。”
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林姐,那天的事,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我说:“周师傅,事儿过去了,别提了。你老婆对我挺好,我现在工作也是她介绍的,咱俩两清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,有点什么东西在里面,说不清。他说:“林姐,我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周师傅,你闺女今年上三年级是吧?学习咋样?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还行,就是数学不太好。”
我说:“那你有空多辅导辅导她,别老往外面跑。你老婆一个人看柜台也累,你多帮帮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:“林姐,你说得对。”
他背着工具包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我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,我也知道我拦住了什么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不说,还能当朋友。
晚上刘艳回来,我跟她说:“下午周志远来了,修中央空调的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他跟我说了。他说你在柜台站了一天,看着瘦了。”
我笑了:“他倒是会说话。”
刘艳看着我,忽然说:“林姐,志远那个人,心里藏不住事。他要是对谁好,就掏心掏肺地好。可他有老婆有孩子,他得知道分寸。你也是个明白人,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我说:“你放心。”
她笑了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走,下班了,我请你吃麻辣烫。”
第7章 婆婆半夜晕倒
日子就这么过着,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可老天爷好像见不得我过几天安生日子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正睡得迷迷糊糊,忽然听见婆婆屋里传来一声闷响。我爬起来推开门一看,婆婆倒在地上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,手里还攥着佛珠。我扑过去喊她,她不应,我摸她额头,冰凉冰凉的。
我赶紧打120,接线员问了一堆问题,我一边哭一边答,说地址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。赵晨被吵醒了,跑过来看见奶奶躺在地上,吓得哇一声哭出来。我说:“别哭,去把门打开,等救护车。”
救护车来得很快,医生把婆婆抬上担架,我跟着上了车。赵晨要跟,我说:“你在家待着,把门锁好,妈去医院,明天就回来。”
他站在楼道里,穿着睡衣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说:“妈,你早点回来。”
到了医院,急诊医生检查了半天,说是脑供血不足加上低血糖,幸亏送得及时,不然可能出大问题。婆婆躺在病床上挂水,我坐在旁边守着,手里攥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干枯得像树皮,关节肿得老高,我摸着摸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凌晨三点,婆婆醒了,看见我坐在旁边,张嘴就说:“秀芬,花了多少钱?”
我说:“妈,您别管钱,您好好养着。”
她说:“咱家没钱了,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妈,我发工资了,四千多呢,够花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说:“秀芬,妈要是走了,你跟小晨咋办?”
我攥紧她的手:“您别胡说,您还得看小晨考大学呢。”
她笑了笑,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我想起赵大强走的那天,他攥着我的手说:“秀芬,我对不起你,让你跟着我受苦了。”我说:“你别胡说,你走了我才受苦呢。”他笑了,然后就没了。
那时候婆婆站在病房门口,一声没哭。后来办丧事,她也没哭。直到头七那天晚上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,抱着赵大强的照片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不出声。
这个女人,比我还能忍。
第二天早上我回家给婆婆拿换洗衣服,赵晨已经自己上学去了。桌子上留了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妈,我去上学了,锅里热了粥,你回来喝。奶奶怎么样了?”
我端着那碗粥,坐在厨房里,一边喝一边哭。
第8章 一张银行卡
婆婆在医院住了五天,花了四千多,医保报销了一部分,我自己掏了两千。出院那天,周志远老婆刘艳来医院接我们,开着她那辆二手polo,帮着把婆婆扶上车,又把轮椅塞进后备箱。
婆婆坐在后座上,看着刘艳,说:“闺女,麻烦你了。”
刘艳说:“大妈,您别客气,林姐是我姐。”
婆婆拉着刘艳的手,忽然说:“闺女,你是个好人。以前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们家秀芬,命苦。”
刘艳眼圈红了,说:“大妈,您别说了,我都明白。”
回到家,我把婆婆安顿好,刘艳坐了一会儿要走,临走前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我:“林姐,这是五千块钱,你先拿着用。”
我推回去:“不行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
她说: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大妈看病用的。你要是不收,就是还在恨我。”
我说:“我不恨你。”
她说:“那就收着。”
我攥着那张卡,手指头都在发抖。这五千块钱,够我还三个月房贷,够给赵晨交半年补习费,够给婆婆买半年的药。可我要是收了,我就欠了刘艳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刘艳看我不说话,说:“林姐,你别想太多。这钱是我跟志远商量好的,是我们欠你的。你丢了工作,虽说现在有了新工作,可中间空了一个多月,那一个多月你没收入,是我们的错。这钱你要是不收,我们心里过不去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。不是脸蛋好看,是心好看。
我说:“行,我收。等我攒够了,还你。”
她笑了:“还啥还,以后你多卖几套化妆品就行了。”
她走了之后,我坐在客厅里,攥着那张卡,心里翻江倒海。婆婆从屋里出来,坐在我旁边,说:“秀芬,这钱咱不能白拿。你记着,以后人家有事,咱得帮。”
我说:“妈,我知道。”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秀芬,要不……你找个伴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婆婆说:“大强走了三年了,你才四十,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。妈不是老糊涂,妈知道你想啥。你怕别人说闲话,怕小晨受委屈。可你想过没有,等妈走了,小晨上了大学,你一个人咋办?”
我说:“妈,您别说了。”
婆婆说:“妈说的是真心话。你要找,就找个老实本分的,别找那些花言巧语的。周志远那样的不行,他有老婆。可像他那样热心肠的,你可以考虑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妈,您这是让我照着周志远的样子找?”
婆婆也笑了,笑着笑着咳嗽起来,我赶紧给她拍背。
那天晚上,赵晨放学回来,看见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跑过去抱住她:“奶奶,你可回来了。”
婆婆摸着他的头:“回来了,奶奶没事。”
赵晨忽然说:“奶奶,我以后好好读书,长大了挣大钱,给你和妈买大房子。”
婆婆眼泪掉下来了:“好,奶奶等着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老一小,心里又酸又暖。这个家,虽然穷,虽然苦,虽然被人戳过脊梁骨,可它还在。只要人在,家就在。
第9章 那条被撤回的消息
又过了两个月,天凉了,商场里开始卖秋冬系列的护肤品。我业绩不错,连续两个月提成都在一千五以上,手里攒了点钱,把刘艳那五千块还了。她推了半天,最后收下了,说:“林姐,你这个人,太要强。”
我说:“不要强,早垮了。”
那天晚上下班,我打开手机,看见周志远给我发了条微信,只有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我刚想回,消息被撤回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“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”的提示,心里突突地跳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条:“林姐,我喝多了,胡说八道的,你别在意。”
我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“没事。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做饭。切菜的时候,我想起那天晚上他趴在外机上拧螺丝的样子,想起他满头的汗,想起他看我的那个眼神。我承认,有那么一瞬间,我心里动过。可也只是一瞬间。
他是个好人,可他是个有老婆的好人。刘艳也是个好人,她拿我当姐。我不能对不起她。
再说,我林秀芬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那种不清不楚的事。我守寡三年,守的不是贞节牌坊,守的是我自己的良心。
那天晚上赵晨写完作业,跑到我屋里,神神秘秘地说: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说:“啥事?”
他说:“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,也是一个人,他问我要不要让他爸爸跟你认识认识。”
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:“谁让你问的?”
他说:“没人让我问,我自己想的。妈,你一个人太累了,我想让你轻松点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我说:“小晨,妈不累。妈有你,有奶奶,就够了。”
他说:“那你不找对象了?”
我说: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你现在任务就是好好学习,别整天操心这些。”
他撇撇嘴:“大人真麻烦。”
我笑了,把他推出房间:“去去去,写作业去。”
关上门,我靠在门板上,忽然觉得特别踏实。这个家,有我,有婆婆,有儿子,就够了。其他的,随缘吧。
第10章 日子是自己的
转眼到了年底,商场搞年终促销,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班,业绩冲到了柜台第二,只比小美少了一千多。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,说:“林秀芬,你干得不错,明年转正,底薪加到三千二。”
我说:“谢谢经理。”
出来的时候刘艳在门口等我,冲我竖了个大拇指:“姐,你真行。”
我笑了笑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这份工作,一开始是刘艳施舍给我的,可现在,它是我自己挣来的。每一分钱都是我一笔一笔卖出来的,每一个顾客都是我一嘴一嘴说出来的。我不欠谁的。
年底发了奖金,我给婆婆买了件羽绒服,给赵晨买了双名牌运动鞋,给自己买了一瓶面霜。刘艳看见了,说:“林姐,你终于舍得给自己花钱了。”
我说:“挣了钱不花,留着干啥?”
她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”
大年三十那天,婆婆在厨房炸丸子,赵晨在客厅贴春联,我在阳台擦玻璃。手机响了,是周志远发来的微信,就四个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
我想了想,回了四个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
然后我把手机放下,继续擦玻璃。阳光透过擦干净的玻璃照进来,暖洋洋的,照在我脸上。婆婆在厨房喊:“秀芬,丸子好了,快来尝尝!”
赵晨在客厅喊:“妈!春联贴歪了没有?”
我喊回去:“歪了!往左一点!”
他喊:“左边是哪边?”
我笑出了声:“你连左右都分不清了?”
婆婆端着丸子出来,说:“你俩别喊了,快来吃饭。”
我擦完最后一块玻璃,从阳台进来,看见一桌子菜,看见婆婆和赵晨坐在桌边等我,看见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,看见窗外有人放烟花。
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丸子,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溜。婆婆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赵晨在旁边笑:“妈,你像个小孩。”
我也笑了。
窗外烟花炸开,红的绿的黄的,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我忽然想起三年前赵大强走的那天,也是冬天,也是这么冷。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觉得天塌了。可现在,三年过去了,天没塌,日子还在过。虽然过得不容易,可到底还是过下来了。
我端起杯子,说:“妈,小晨,新年快乐。”
婆婆也端起杯子:“新年快乐。”
赵晨端起他的可乐:“新年快乐!”
三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天晚上,我又失眠了。不过跟三年前那次不一样,这次是因为吃太饱了,撑的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婆婆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赵晨屋里传来翻身的窸窣声,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,心里特别安静。
四十岁,守寡三年,在超市搬过箱子,在商场站过柜台,被人骂过破鞋,也被人帮过一把。哭过,笑过,恨过,也爱过。
日子是自己的。别人说什么,随他去吧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感谢您的倾听,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。我是夏天说情感,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,期待您的关注。祝您阖家幸福!万事顺意!我们下期再见。
(全文完)
金句升华: 女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苦,是被人戳着脊梁骨还说不出一句辩白。可脊梁骨不是别人戳弯的,是自己挺直的。守寡三年,我守的不是别人的眼光,是自己的良心。
互动提问: 如果你是林秀芬,面对周志远那条撤回的消息,你会怎么做?你觉得寡居的女人,有没有权利重新追求幸福?欢迎在评论区留言,说说你的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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