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固定)创作声明: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,旨在人文表达,纯属虚构,不传播迷信,请保持理性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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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
青石镇靠北有条老街,叫槐安街。
街口东边卖布的,西边卖粮的,中间夹着各式小摊,五更天就热闹起来。
唯独靠墙根那个位置,日头升到半竿子高,才有人慢悠悠推着板车来。
来的人叫陆守拙,镇上人都叫他陆老三。
他卖香。
说是香,其实也就是拇指粗细的灰褐色棍子,闻着有股草药味,不好闻也不难闻。
日上三竿出摊,午时收摊,前后不过一个时辰。
这一摆,就是二十年。
街上的摊贩没有不笑话他的。
卖布的周德发最爱拿他说事:"老三这人,命里带懒。人家五更天抢位置,他倒好,日头晒到屁股了才来。"
旁人就跟着笑。
陆守拙不接话。
他把香一排排码在布上,整整齐齐的,每排七柱,一共七排。
四十九柱。
摆完了,就坐到板车后面,闭眼养神。
有人来买,他就睁眼,收三十文一柱,不多不少。
没人来,他也不吆喝。
午时一到,不管卖没卖完,收摊走人。
周德发看得直摇头:"这种做法,饿死活该。"
可陆老三没饿死。
他活着,还活得不算差。
这事儿说起来,旁人总觉得想不通。
01
二十年前,陆守拙不是卖香的。
他是槐安街东头陆家的三儿子,家里开了间小油坊,算不上富裕,也不愁吃穿。
那年他二十三,娶了妻,妻子姓陈,镇上人叫她陈氏。
陈氏嫁过来第二年,开始闹病。
不是寻常的病。
白天看着好好的,能做饭能浣衣,跟常人无异。
一到夜里,人就变了。
眼睛睁着,却像看不见屋里的人。
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话,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不像她自己的嗓音。
陆守拙起初以为她是思乡。
托人从陈氏娘家带了信来,她爹妈来看了一回,走的时候她妈哭了一场。
陆守拙问怎么了。
老人家摇头,只说:"她外婆在世时,也这样过。"
陆守拙不懂。
他去找镇上的郎中,郎中开了安神的方子,吃了半个月,没用。
又托人从县城请了个大夫,大夫来了一趟,走时拉着陆守拙到门外。
"这种病,我看不了。"
大夫走了,连诊金都没收。
陆守拙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
他后来干过一件在旁人看来犯傻的事。
他听说三十里外有个道观,里面住着个老道士,能治怪病。
他背了半袋粮食,揣上家里仅有的碎银子,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到道观时已经是下午。
道观不大,院里一棵老柏树,树底下坐着个白胡子老头,正在晒太阳。
老头连眼皮都没抬。
陆守拙站在旁边等了半个时辰。
老道士才开口:"你背的粮食放东屋,银子不用拿出来。"
陆守拙一愣。
老道士说:"你家那口子,夜里闹了多久了?"
"快三个月了。"
老道士站起来,从屋里取出一张方子,递给他。
方子上写的不是药名。
是制香的材料。
艾草、柏木、陈年灶心土、雄黄粉、另有几味陆守拙叫不出名字的。
老道士说:"照这个方子做香。每日巳时到午时之间卖,一柱收铜板三十文。每日只卖七柱,多一柱都不行。卖足二十年,她就好。"
陆守拙问:"就这些?"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:"你要想清楚。这香卖出去,你替旁人解了难,难就转到你自己身上。一柱香,就是一夜的难。你受得住,就做。受不住,现在回去也不迟。"
陆守拙把方子叠好,揣进怀里。
他没再说话,背起半袋粮食放到东屋,碎银子搁在老道士跟前的石桌上。
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走了三十里夜路回去。
到家的时候,陈氏正坐在堂屋里等他。
灯没点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的脸白得不像活人。
"你去了哪里?"
陆守拙说:"去买了些东西。"
他从怀里掏出方子,就着月光看了一遍。
陈氏凑过来看了一眼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她什么都没说,回屋睡了。
那天夜里,她没有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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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陆守拙花了半个月凑齐材料。
有些东西镇上买不到,他跑了三趟县城。
灶心土是找镇东头老赵家要的,他家的灶台是祖上传下来的,烧了不知多少年,土都烧成了暗红色。
雄黄粉是从药铺买的,药铺掌柜问他买这个做什么。
他没说。
第一柱香做出来的时候,是个雨天。
他照着方子上的法子,把材料碾碎、过筛、揉和、搓条、阴干。
阴干要七天。
七天后,他点了第一柱。
烟很细,直直地往上走,不像寻常香那样散开。
闻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雨后翻起来的泥土地,又像老柏树被太阳晒过后的木香。
陆守拙点完香,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
那夜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事。
但第二天早上,他发现自己鬓角多了几根白发。
陈氏夜里安稳了,没有再念叨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陆守拙看着镜子里的白发,想起老道士的话。
"一柱香,就是一夜的难。"
他没跟陈氏说这个。
第二柱香做完,他拿到街上试着卖。
没有人来买。
他在墙根坐了一上午,四十九柱香一柱没动。
第二天,还是没人。
第三天,有个挑担的脚夫路过,停下来看了看。
"你这香,治什么的?"
陆守拙说:"不做噩梦。"
脚夫笑了:"我做了一辈子噩梦,也没见谁治好过。"
但他还是掏了三十文,买了一柱。
第二天,脚夫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笑。
他说:"昨晚睡得踏实。"
说完,他放下三十文,又拿了一柱。
陆守拙收了钱,把香递过去。
他递香的时候,手指碰到脚夫的手。
那手是凉的。
脚夫走后,陆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微微发麻,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。
那天的香,卖出去三柱。
夜里,陆守拙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背着一袋石头,在走一条很长的路。
石头越来越重,路越来越暗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陈氏睡在旁边,呼吸均匀,脸上是安稳的样子。
陆守拙起来烧水,手有点抖。
他没让陈氏看见。
03
消息传得比陆守拙想的快。
脚夫在茶馆里说了一嘴,卖布的周德发听见了。
周德发这人,在槐安街做了十几年买卖,什么能赚钱他就盯着什么。
他找到陆守拙的时候,陆守拙正在院子里搓香条。
"老三,你这香,方子哪儿来的?"
陆守拙手上没停:"自己琢磨的。"
周德发蹲下来,拿了一根没搓好的香条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"草药味,闻着不值几个钱。你就这么卖三十文一柱?"
陆守拙没接话。
周德发又问:"一天能卖多少?"
"七柱。"
周德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你要是多做些,一上午卖个几十柱,那不是比开油坊还赚?"
陆守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做不了那么多。"
周德发嘴上说着可惜,心里已经动了别的念头。
他回去跟自己的婆娘说了这事。
婆娘问他:"那香到底灵不灵?"
周德发说:"管它灵不灵,三十文一柱的东西,成本不过三五文。我看那方子,艾草、雄黄、灶心土,都不是稀罕物。他要是不说方子,我自己琢磨也能琢磨出来。"
婆娘说:"你别瞎折腾。"
周德发没吭声。
他确实在琢磨。
陆守拙出摊的头几年,生意并不好。
有时候一上午只卖出去一两柱。
但买过的人,大多会再来。
有些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,走的时候眼神松快了些。
陆守拙不太跟人寒暄,收钱递香,不多话。
但有些主顾会主动跟他聊几句。
"老三,我这阵子老梦见死去的爹,烧了纸也不管用。你这香点了一夜,不梦了。"
"我这小孙子,夜哭闹得厉害。你那香在床头点了一柱,一觉睡到天亮。"
陆守拙听着,点头,不接话。
他每天出摊,午时收摊。
有时候七柱卖完了,还有人来,他就说:"明天再来。"
周德发在隔壁摊上看在眼里。
七柱香卖完就收摊,后面来的人他不卖。
这在周德发看来,简直是跟银子过不去。
他越来越觉得,陆守拙不是不想多做,就是懒得做。
"你要是肯把方子给我,我帮你卖。一天卖几十柱,分你一半。"
有天他在摊上跟陆守拙提了一嘴。
陆守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就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收摊,把没卖完的香码回板车上。
"方子不能给。"
周德发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但那天回家以后,他翻出了自家灶台上的老灶心土。
开始自己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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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陆守拙的侄子叫阿贵。
是陆守拙大哥的儿子,十九岁,家里穷,大哥把他送到镇上来学手艺。
说是学手艺,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吃饭。
陆守拙收了阿贵,让他帮忙推车、摆摊。
阿贵是个聪明人。
聪明人容易犯一个毛病,就是觉得自己看明白了就忍不住伸手。
他跟着陆守拙摆了三个月摊,把制香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。
材料他认全了。
比例他大致估出来了。
唯有几味他从没见过的东西,他拿不准。
但他没问陆守拙。
他知道问了也白问。
有一天晚上,阿贵在后院帮陆守拙碾材料。
他假装不经意地问:"三叔,那几味药粉,是县城哪个铺子买的?"
陆守拙碾药的手没停。
"不是铺子里的。"
"那哪儿来的?"
陆守拙没说话。
阿贵也没再问。
但他心里记下了。
他开始偷偷留意陆守拙每次出门的方向。
有一回,陆守拙隔了半个月出了一趟远门。
阿贵悄悄跟了半天。
陆守拙没去县城。
他往南走了,走的是山路,一直走到三十里外的那座道观。
阿贵没敢跟进去。
他在道观外面的松树底下等了一个时辰。
看见陆守拙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布包。
阿贵远远看着,没上前。
回家路上,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周德发找过阿贵一次。
不是在摊上,是在茶馆里。
周德发请他喝了碗茶。
"你跟着你三叔摆摊,一个月他能给你几个钱?"
阿贵低头喝茶,没接话。
周德发又说:"你帮我弄清楚那几味药是什么,我给你二两银子。"
阿贵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二两银子,够他爹在乡下攒一年。
他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只说:"我再看看。"
周德发笑了。
"不急。你慢慢看。"
那天晚上,阿贵躺在后屋的草铺上,听见前屋有动静。
是陆守拙在咳嗽。
不是寻常的咳嗽。
声音闷在胸腔里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拽出来。
阿贵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想起白天在茶馆里周德发说的话。
又想起三叔咳嗽的声音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耳朵。
05
周德发自己试做了几回香。
材料照着他打听来的配,艾草、柏木粉、灶心土、雄黄。
那几味他不认识的,他没加。
做出来的香,模样跟陆守拙的差不多。
颜色差点,味道也差点,但外行人看不出来。
他在自己的布摊旁边加了个小篮子,把香放在里面。
卖二十文一柱。
比陆守拙便宜十文。
头几天,还真有人买。
有个做豆腐的老妇人买回去点了。
第二天来跟周德发说:"管用,夜里没做梦。"
周德发心里乐开了花。
他开始加大产量,一天做五十柱。
还托人在隔壁镇也摆了个摊。
价钱从二十文降到十五文。
买的人越来越多。
陆守拙听说了这事。
阿贵跟他提了一嘴,说周德发也在卖香。
陆守拙正在搓香条。
他搓香条的手法很慢,每一根都要搓得均匀,粗细一致。
听完阿贵的话,他只说了一句。
"他加了什么?"
阿贵说:"艾草、柏木粉、灶心土、雄黄。"
"还有呢?"
"没别的了。他不知道那几味。"
陆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搓好的香条放到阴干的架子上,一根根摆开。
"少的那几味,不是药。"
阿贵等着他往下说。
陆守拙没再说了。
周德发的香卖了小半个月。
开始出事了。
先是一个木匠买了他的香。
木匠点了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木匠的婆娘来找周德发。
"我当家的,从前不做梦的。点了你的香以后,一晚上做七八个梦,都是死人的事。"
周德发说:"怕是赶巧了。"
婆娘不信。
她把剩下的香摔在周德发摊上,走了。
过了几天,又有主顾来退。
说孩子点了香以后,夜里哭得更厉害了。
周德发嘴上硬,心里开始打鼓。
他偷偷拿了一柱自己做的香,跟陆守拙的放在一起比。
颜色差不多。
味道不一样。
陆守拙的香,点燃后烟是直的。
他自己做的,点燃后烟是散的。
周德发盯着两柱香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这中间差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,差的那一样东西,是他花钱也买不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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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那年秋天,陆守拙的香出了一件怪事。
有个外乡人路过青石镇。
这人穿得体面,像个行商的。
他在陆守拙摊前站了很久,拿起一柱香闻了闻。
"这香,你在哪儿学的?"
陆守拙看了他一眼。
外乡人说:"我走过不少地方,见过类似的香。但能做到你这个地步的,不多。"
陆守拙没接话。
外乡人放下香,掏了三十文,买了一柱。
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"你身上扛了不少东西。"
陆守拙的手停了一下。
外乡人走后,陆守拙坐在板车后面,很久没动。
阿贵在旁边看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陆守拙咳了很久。
陈氏端了碗热水过来。
陆守拙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陈氏在床边坐下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氏开口了。
"我都知道。"
陆守拙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"你知道什么。"
"那香不是药。你替那些人扛了东西。"
陆守拙没说话。
陈氏也没再说什么。
她把碗端走了。
陆守拙听见她在灶房里站着,很久没出来。
水声响了,又停了。
后来碗被轻轻搁在灶台上。
再后来,灶房里就没有声音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陆守拙起来的时候,陈氏已经做好了早饭。
两个人坐在桌前,谁也没提昨夜的话。
粥有点咸。
陈氏盛的时候手抖了,盐搁多了。
陆守拙喝完了整碗,什么都没说。
07
周德发不甘心。
他做出来的香卖不出去,退回来的倒有一大堆。
他想了想,找了个别的路子。
他不知从哪儿听说,制香的时候念几句咒语,就能管用。
他找了本破旧的通书,上面印了几段话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他照着念了,一边念一边搓香。
做出来的香,跟之前一模一样。
他还是不死心。
有天夜里,他关上门,在自己屋里点了一柱。
想试试到底灵不灵。
第二天早上,他婆娘推门进去,发现他坐在地上,脸色发白。
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坑里,怎么爬都爬不上来。
上面有人在走动,但没有人低头看他。
婆娘吓了一跳,把剩下的香全扔了。
周德发从那以后,再没碰过制香的事。
他把存下来的香全部烧了。
烧的时候,烟特别大。
邻居还以为他家走了水。
但这事还没完。
那些买了周德发的假香、点了以后出问题的人,有几个较真的。
他们结伴来找周德发要说法。
周德发关着门不出去。
人在门外骂,他坐在屋里听。
他婆娘在旁边哭。
周德发把茶碗搁在桌上,搁得重了些。
茶溅出来,滴在桌面上。
他看着那摊茶水,半天没动。
后来他只好把银子退了。
加上之前制香花的材料钱,里外里赔了不少。
有人说他活该。
也有人说,不过是几根香的事,不至于。
只有陆守拙听说了以后,说了一句。
"他不知道那几味药是什么,倒也不是他的错。"
阿贵在旁边听着,低头整理香条,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,周德发不知道,是因为陆守拙不说。
陆守拙不说,是有缘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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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
陆守拙摆摊的第二十年秋天。
那天是个晴天,日头很好。
他像往常一样,日上三竿出的摊。
阿贵帮他推车,到了老位置,摆开布,码好香。
四十九柱。
巳时三刻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半旧的灰布袍子,脸上带着倦色。
他在摊前站了一会儿,拿了一柱香,掏了三十文。
陆守拙递香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男人的手。
男人的手是凉的。
跟二十年前那个脚夫的手一样凉。
陆守拙看了他一眼。
男人说:"我来替我师父还一样东西。"
陆守拙的手停了一下。
男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来,里面是几包药粉。
"师父去年冬天走的。走之前说,青石镇有个人在等这几味药。他说欠了二十年,该还了。"
陆守拙接过布包。
他的手微微在抖。
男人又说:"师父还说了,二十年期满了。从今往后,你不用再卖了。"
陆守拙坐在板车后面,没说话。
男人走了。
那天上午,七柱香卖完以后,陆守拙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摊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。
阿贵站在旁边,等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陆守拙自己开的口。
"收摊吧。"
阿贵把香一根根收进匣子里,码上板车。
推车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根下的位置。
日头正好照在那里,地上干干净净的。
陆守拙没有再出过摊。
他后来把制香的方子交给了阿贵。
阿贵问他:"那几味药,到底是什么?"
陆守拙说:"那几味不是药。是老道士从道观的老柏树上取的树皮,晒了不知多少年的。那棵树据说活了几百年,树皮磨成粉,跟其余的材料和在一起,香点着以后,烟里带的东西,能把人身上的浊气引出来。"
阿贵又问:"那为什么只能卖一个时辰?"
陆守拙看了他一眼。
"巳时到午时,阳气最盛。浊气出来了,得有阳气托着,人才受得住。过了午时,阳气转衰,浊气引出来散不掉,反倒害人。"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周德发做的香——"
"他没加那几味,香不能引浊。他念那些不伦不类的话,倒像是把什么东西招来了。"
阿贵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匣子的边角。
陆守拙又说:"这方子,你要做也行。但有一样。"
"什么?"
"每卖一柱香,浊气从买的人身上出来,得有人接着。接的人,替他扛一夜。"
阿贵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陆守拙站起来,把方子折好,搁在匣子上面。
"你自己想清楚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的老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陈氏在灶房里做饭,听见脚步声,探出头来看了一眼。
陆守拙说:"吃饭了。"
陈氏说:"好了,进来吧。"
陆守拙进屋去了。
阿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方子。
纸被攥出了褶子。
他看看方子,又看看灶房里升起的炊烟。
后来他把方子叠好,收进了怀里。
他没有拿出来做。
后来也没有。
那张方子在他怀里揣了很久,后来被他锁进了箱底。
周德发后来改了行,不卖布了,去贩盐,赔了一回,又贩茶叶,赚了些小钱。
在茶馆里遇见阿贵,还问过一句:"你三叔那香,到底有什么门道?"
阿贵喝了口茶。
"没什么门道。就是几根草药棍子。"
周德发笑了笑,没再问。
陆守拙活到了六十七岁。
走的那个晚上,陈氏在床边守着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"这辈子,没对不起谁。"
陈氏没哭。
她把他的手放好,拉上被子。
第二天早上,她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
老柏树还在。
灶台上落了灰。
那条老街上,墙根下的位置空着。
有时候日头照过来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有些债,是拿命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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