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班,急诊科平车推过来一个男孩,瘦得像一把干柴,嘴唇发紫,裹着被子还在发抖。我接诊的时候看了一眼病历,才21岁,HIV阳性,CD4计数低到测不出来,肺部感染,高烧不退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手上没停,赶紧给他上心电监护、吸氧、建立静脉通道。他意识还算清楚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天花板,一句话不说。旁边送他来的是两个同学,吓得脸都白了,站在走廊外面不敢进来,其中一个跟我小声说:“护士,我们……我们不是那种关系,我们就是室友,他晕在出租屋里了,我们才打了120。”
我点点头,让他们先登记信息,又问了家属联系方式。男孩听到“家属”两个字,忽然从病床上撑起来,沙哑着嗓子喊:“别给我妈打电话!求你了,别打!”他这一喊,憋得脸红脖子粗,血氧往下掉,监护仪滴滴报警,我赶紧按住他,安抚道:“好好好,先不说,你别激动,深呼吸。”他这才躺回去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颧骨流进耳朵里。我替他擦掉,心里又酸又堵——这个年纪,本该在大学里上课打球谈恋爱,现在却躺在这里,连让妈妈知道都不敢。
后来我翻他的入院记录,名字叫小凯,确诊艾滋病已经小半年了,之前一直在疾控中心拿药,但没有规律吃。这次是卡氏肺孢子虫肺炎,典型的晚期机会性感染。他的主治医生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,见惯了生离死别,但看完检查结果还是叹了口气,摇着头跟我说:“可惜了,才21岁,要是早发现早治疗,根本不会这么重。”
第二天查房,小凯稍微清醒了一点。老周问他:“你上次吃抗病毒药是什么时候?”他低着头掰手指头,半天才说:“可能……两个月前吧。吃了不舒服,恶心,头疼,我就停了。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没劲,吃不吃都一样。”老周又气又急,把病历拍在床尾:“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的CD4细胞比人家八十岁老头的还低!皮肤上都快长真菌了,肠道也感染了,再拖下去,不是你吃不吃药的问题,是你这条命还要不要的问题!”小凯被吼得缩了缩脖子,眼眶又红了,嘴唇抖了半天,冒出一句:“医生,我是不是没救了?”
我在旁边递纸巾,轻声说:“有救的,只要你肯配合治疗。现在有很好的药,只要规律吃,病毒能控制住,跟高血压糖尿病一样,能正常生活。”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,又看看老周,老周哼了一声:“她说得对,但你要再乱停药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小凯终于点了点头,说“我吃,我这次一定吃。”可到了晚上,我给他发药的时候,他又把药片攥在手心里,迟迟不往嘴里放。我蹲在床边,问他:“怎么了?怕副作用?”他摇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护士姐,我要是开始吃药了,是不是就得吃一辈子?我这辈子就完了,对吧?”
我坐到他床边,跟他说:“你看我,三十多岁了,天天上夜班,血压有点高,我每天也吃降压药啊。我吃完药就能好好上班,好好陪孩子,这不叫完,这叫活着。你不吃药,病毒才真的把你掏空,那才叫完。”他听了,眼泪簌簌地掉,把那两颗药片硬吞下去,然后蜷在被子里抽泣。我没打扰他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可真正的麻烦在第三天来了。小凯的母亲从老家赶了过来,是医院通过社区辗转联系上的。那位阿姨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,捧着小凯的脸看,眼泪哗哗地流:“儿啊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你出来打工才一年多,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?”小凯躲开她的手,把脸扭向墙那边,闷闷地说:“你怎么来了?我不想让你来。”他妈妈又气又急,转头问我们:“护士,他到底得了什么病?你们别瞒我!”
我和老周对视一眼,这种时候最棘手。按规定必须告知家属,但小凯一听说要告诉他妈,直接从床上坐起来,拔了手背上的针头,鲜血一下子涌出来,他不管不顾,疯了一样吼:“妈你别问了!你出去!你回家去!”他妈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,我扶住她,然后按住小凯的胳膊,用棉签压住他的针眼,低声说:“小凯,你冷静点,你这样伤害自己,你妈心里更难受。”他喘着粗气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终于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,瘫回床上。
后来我把阿姨请到处置室,倒了杯温水,斟酌着怎么开口。她攥着那个编织袋,袋口露出几根大葱和一袋小米,声音发颤:“护士,我儿子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什么难治的病?我给他带了老家的小米,他从小爱喝……”我实在不忍心直接说“艾滋病”三个字,但瞒也瞒不住,只好深吸一口气,把检查结果和病情简要说了一遍。阿姨起初没听懂,愣愣地看着我说:“艾滋?那不就是那种……”我点头。她的脸色一下子从黄变成了灰白,手里的水杯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热水溅到她脚背上,她也没觉得烫,喃喃道:“怎么可能……我儿子从小老实,连个脏话都不会说,怎么可能会得那种病……”
我扶她坐下,跟她解释这病现在不等于绝症,只要好好治疗,能活很久。可阿姨根本听不进去,忽然站起来,红着眼睛问我:“是不是有人害他?是不是跟不三不四的人乱搞了?我要去找那个人算账!”我赶紧拦住她,说:“阿姨,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的病,他免疫功能很差,得先控制感染,别的咱们慢慢再问。”她靠着墙滑下去,蹲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那哭声压抑得像从喉咙深底挤出来的,听得我心里发酸。
小凯的病情在用药后有所好转,但情绪一直很低落。他母亲留了下来,每天给他熬小米粥,擦身,喂药。小凯一开始不理她,甚至凶她:“你走!你别管我!”但他妈妈像是铁了心,不管他什么态度,只是默默做事。有一天傍晚,我端着药盘进病房,看见阿姨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部老旧的手机,屏幕上是小凯小时候的照片,胖乎乎的,骑在木马上笑。阿姨没发现我进来,对着照片小声说:“小时候多好,天天喊着长大了养妈妈,现在咋就成这样了呢……”小凯背对着她躺着,被子微微起伏,我知道他没睡着,他肯定在听。
那天晚上我值夜班,半夜去查房,看见小凯的眼睛睁着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。我轻轻走过去,他忽然开口:“护士姐,我妈其实早就知道了。”我一愣,他继续说:“她刚来的第二天,就偷偷问过你同事,当时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。但她一直没问我,也没骂我,每天就给我做饭洗衣服……我宁愿她打我一顿,骂我一顿,那样我心里还好受些。”我坐到床沿,说:“那说明你妈爱你,比什么都重要。你好好把身体养起来,将来多陪她几年,才算对得起她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又问我:“姐,你说我这辈子还能结婚吗?还能有孩子吗?”我心里一紧,但尽量平静地告诉他:“现在医学进展很快,只要病毒控制得好,伴侣采取预防措施,可以不被感染。要孩子也有母婴阻断技术。但前提是——你得先好好活着,先把这次感染治好,规律服药,病毒载量降到测不到,你才有资格想以后的事。”他听了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说:“可我做过太多错事了,我不配。”
我没有追问他做过什么错事,只是告诉他:“人都会犯错,但你不能用更大的错误去惩罚自己。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:一条是继续躲着、停药、感染复发,最后把命搭上;另一条是咬牙吃药、活下去,哪怕只为了你妈那碗小米粥。”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住院住了三周,肺部感染基本控制住了,体温也正常了,精神好了很多。出院那天,阿姨来结账,我一看费用单,医保报销后还要自费两千多。阿姨掏出一个旧手帕,里面包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一张一张数了半天,还差三百块。我正要说话,小凯忽然从病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递给阿姨:“妈,这钱我有,上次在厂里加班攒的。”阿姨愣住了,问他:“你哪来的钱?你不是说你工资都花了吗?”小凯低了一下头,说:“我没乱花,就存了一点。”阿姨没追问,接过信封,又抹了抹眼泪,转身对我说:“护士,谢谢你们,真的谢谢。”
我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,秋天的风已经凉了,小凯穿着他妈妈给他买的新外套,显得还是瘦,但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。他走到台阶下,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句:“姐,我回去会按时吃药的!”我朝他挥挥手,说:“记住你说的话!每个月来复查!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很重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扶着他妈妈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。
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,我想起那句话——这世上许多错误,没有回头路,但有止损路。21岁,人生才刚起步,他本该有大把光亮的日子。但还好,他还有妈妈,还有愿意拉他一把的医生护士,还有现代医学这条路。只是,他以后要走的每一步,都得比同龄人更小心、更用力了。这件事过去大半年了,我偶尔还能在门诊见到他。他胖了一些,按时来拿药,有一次还带着一个女孩在走廊里等叫号,我远远看见,没过去,只在心里替他高兴。可每回接诊到新的年轻患者,看到那些因为侥幸和冲动而染病的男孩女孩,我都会想起小凯那天躺在病床上,流着眼泪说“我是不是没救了”的样子。我真想告诉他们:千万别拿命去赌一次侥幸,因为输了,就不是重来的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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