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表姑叫王秀兰,七十四了。表姑父李建国,也是七十四。两个人住在城西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两室一厅,家具是九十年代的,沙发塌了半边,用砖头垫着。表姑的膝盖不好,下楼得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挪。表姑父耳朵背,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。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四千二,吃药花掉一半,剩下一千多过日子。水电煤气物业费,再买点米面油,就没了。菜是表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捡的,收摊时候的剩菜,一块钱一堆。
他们有个儿子,叫李军,四十八了。没结婚,没对象,没工作。全家就他一个人挣钱。什么钱?他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。一张旧桌子,一把遮阳伞,一个铁皮箱子,里面装着胶水、钉子、皮子、锥子。修一双鞋五块,换个拉链十块,缝个包带三块。一天挣个三五十,最多的时候一百出头。下雨不出摊,太热不出摊,心情不好不出摊。一个月下来,千把块钱。
表姑早上给李军煮一碗面,加一个蛋。李军吃完,拎着箱子下楼,在小区门口摆摊。表姑去菜市场捡菜,回来做饭。表姑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着看着睡着了,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。中午李军回来吃饭,表姑把剩菜热了,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吃。吃完李军下楼接着摆摊,表姑洗碗,表姑父接着睡。晚上李军收摊回来,表姑煮粥,炒个青菜,有时候买个馒头。吃完三个人看电视,看到八点半,表姑和表姑父回屋睡。李军睡客厅沙发。
我每个月去看他们一次。带一桶油,一袋米,有时候买点排骨。表姑每次都说别买了别买了,你们也不容易。我说没事。她把排骨炖了,一家三口吃两顿。第二顿的时候肉已经捞完了,只剩汤,表姑往汤里下面条,说汤有营养。
上个月我去,表姑在厨房偷偷跟我说,李军的修鞋摊要被取缔了。我说为什么。她说城管说占道经营,影响市容。我说那怎么办。她说李军去问了,说可以租个门面,一个月一千八。我说那租啊。表姑说一千八,李军一个月才挣一千多。我说那你们补贴他点。表姑说我俩退休金四千二,吃药两千,剩两千二,交了水电煤气物业费还剩一千五,再买菜吃饭,就没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,围裙上全是补丁。
我走进客厅,李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他瘦,头发乱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袖口磨破了。我坐过去,说军哥,修鞋摊的事怎么弄。他头也没抬,说还能怎么弄,不摆了。我说那你干什么。他说不知道。我说你以前在厂里干过,不能再找个活。他说四十八了,谁要。我说保安、保洁、快递、外卖,总有一个能干。他说干过,送外卖干了半个月,摔了一跤,手机碎了,赔了客人钱,不干了。保安干过两个月,夜班熬不住,血压高。保洁人家嫌他慢。他说着说着笑了,嘴角咧了一下,又收了。他说我这个年纪,又没技术,又没力气,谁要。
表姑从厨房出来,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。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,说你们吃。李军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表姑也拿了一块,咬了一小口,剩下的递给我。我说姑你吃。她说我吃过了。我知道她没吃,她总是这样。表姑父坐在旁边看电视,音量开到最大,里面在播购物节目,主持人正卖力地推销一口锅。表姑父看着屏幕,眼睛不眨,不知道是看进去了还是没看进去。
那天我走的时候,表姑送我到门口。她扶着门框,说你别老买东西来,你自己也有家。我说没事。她说你军哥那个事,你别操心,我们再想办法。我说姑你腿怎么样了。她说老样子,上楼疼,下楼也疼,医生说换膝盖,一个八万,两个十六万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她说十六万,把我和你姑父卖了也凑不出来。我说可以申请医保报销。她说报不了多少,还得自己出大头。她说算了,不换了,凑合着走。
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表姑还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。她冲我摆了摆手,说慢点走。我下了楼,站在小区门口。李军的修鞋摊还在,一把旧伞,一张桌子,他坐在桌子后面,低着头锥鞋底。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等着,手里拎着一双旧布鞋。李军锥了两下,抬起来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太阳照着他,他的影子缩在桌子底下,很小一团。
我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。我说军哥,我帮你问问,看有没有那种手工活,能在家里做的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不用了,麻烦。我说不麻烦。他说你忙你的,我自己想办法。我说你能想什么办法。他把锥子往桌子上一搁,说实在不行就把修鞋摊搬到巷子里去,城管来了我收,城管走了我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我说那能挣几个钱。他说挣几个算几个,总比伸手跟爹妈要强。
我走了。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,上车以后我掏出手机,给社区打了个电话。我问他们有没有针对困难家庭的帮扶政策。社区的人说可以申请低保,但李军家有退休金,不符合条件。我说那有没有那种手工活外包的。她说可以帮忙问问。我留了表姑的电话。挂了以后我靠在车座上,看着窗外。车开过老小区,开过菜市场,开过李军的修鞋摊。他还在那儿坐着,低着头,锥鞋底。
我表姑这辈子不容易。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,机器声吵得耳朵嗡嗡响。后来厂子倒了,她下岗,去给人做保洁,做了二十年。表姑父在粮站上班,后来粮站改制,他买断了工龄,拿了三万块钱,回家待着。两个人把李军拉扯大,供他读了中专。李军中专毕业进了厂,干了几年,厂子也倒了。后来他就一直打零工,没个正经工作。表姑说他不懒,就是运气不好。每次找到活,干不了几个月,厂子就出事。有一年他去工地,干了半年,包工头跑了,工钱没结。还有一年去物流公司,干了三个月,公司倒闭,欠了他两个月工资。后来他就不找了,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,一摆就是八年。
表姑说这些的时候,是在她家阳台上。她指着楼下李军的修鞋摊说,你看,他每天八点出摊,下午五点收摊,中午回来吃个饭,风雨无阻。除了下雨,下雨他就在家睡觉。她说他也没什么爱好,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,就喜欢看看手机,看看短视频。她说他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,人家嫌他没房没车没工作,吹了。后来就再没谈过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我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我离开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表姑站在阳台上,看着我下楼。我走到小区门口,李军正在收摊。他把锥子、胶水、钉子一件一件放进铁皮箱子,然后合上盖子,把箱子拎起来。桌子折叠起来夹在腋下,伞收起来靠在墙边。他抬头看见我,说走了。我说嗯。他说下个月来的时候提前说,我让你姑给你包饺子。我说好。他拎着箱子走了,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了的角落。地上有一摊胶水的印子,黑黑的,粘着几片碎皮子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双修好的鞋走过来,看了一眼空摊子,愣了一下,又走了。我掏出手机,给表姑转了五百块钱。备注写:给军哥换把新伞。她没收。过了一会儿退回来了。她发了一条消息:你也不容易,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打了一行字:姑,我下周还来。她回了一个笑脸。那个笑脸是黄色的,圆圆的,跟所有微信表情一样。但我看着它,觉得它在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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