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初秋,做婚介的陈姐把我领进汉口一家饭店的包间,先给我别上一块写着“7号”的号牌,再扳着指头数她的规矩:第一,冇得么负担,带着伢自己也养得起,或者手里有存款;第二,个子一米五五以上,看着干净利落;第三,不跟前任藕断丝连,不跟异性暧昧不清;第四,冇得不良嗜好;第五,性格开朗。
她说武汉二婚市场,女士最抢手就这五点,你周琴占齐了,是我手上独一份的样板。
包间里支着三脚架,手机开着直播。对面坐的王健四十一岁,国企上班,办公室在光谷,房子也在光谷,前妻带伢去了外地。陈姐替我报条件:武昌开个小超市,带个姑娘,经济独立,卡里有存款,不扯前任。
我插了一句:陈姐,不扯前任这话不成立,我有朵朵。她在我背后捏了一把,笑着说细伢的事不算牵扯。
王健笑着说,他正想找个简单一点的,日子清净些。话音没落,我手机响了,是朵朵,说爸爸临时加班,叫我先去接,晚托班六点半锁门。
我当着一桌人和镜头说:我在武昌,赶得回去,你们先点菜。陈姐在镜头外直使眼色,我没接她那个眼色。接伢不是负担,是接送表上的一格,这一格我当众认了,认了就要认到底。
那顿饭吃得蛮客气。王健给我盛了藕汤,问我店里一年流水多少,问朵朵在哪上学,没问我要多少彩礼,也没提前头那个家。散场时陈姐在停车场拉住我,说王健是她名单上头一档的人物,她那个“随你挑”不是白讲的:体制内、央企、国企上班的,做生意的,个个排着队。她催我抓紧,说五点全中的就我一个,别个想占还占不到。
第二次见面是十月底,王健带我去看他光谷的房子,三室两厅,朝南,客厅摆着一个人的茶台,茶盘擦得发亮。他把婚后的安排讲得清清楚楚:钱各管各的,家里开销AA;我那个小店做的是街坊生意,不稳当,转掉,人搬过来;跟前夫能少来往就少来往,有事让朵朵发信息;朵朵改口叫他爸爸。他说这不是为难伢,是帮我彻底翻篇。
我问他:店转了,朵朵的接送和开销哪个管?他说他可以按月补生活费,补到朵朵大学毕业。我说朵朵在武昌上学,放学进晚托班,冬天五点半天就黑了,我要是搬到光谷,这条路她自己走不下来。
他说可以请人接。我说请人接是一回事,我怕的不是接不到,是店没了以后,我跟朵朵的日子都要按月伸手,哪怕是伸手问你拿。
王健把茶杯放下,说我想不开,小店一年刨掉房租冇得几个钱,守着它把人捆死。我说那不是几个钱的事,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退路。
改口的事我也冇松口,我说朵朵叫你什么,等她自己愿意,我教不出那一声。他没翻脸,只说再想想。下楼的时候他还在讲车位和物业费,我心里已经把账算完了:条件是真好,价也是真高。
当晚陈姐就打电话来劝,说王健这样的过了这村没这个店,又说你占了五点,就要按五点的行情走,五点里头第三点写的是么事?
不跟前任藕断丝连。你今天当我的面,把“不扯前任”四个字又扯出来一遍。我说我扯的不是前任,是我女儿。她叹气,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女人,讲感情最吃亏,讲清楚最不讨好。
入冬前,赵鹏连着两回改接朵朵的时间,一回临时出差,一回加班到八点,又问我能不能先垫两千六的兴趣班钱,元月发了年终奖还我。
我把这些一笔一笔写在接送表上,拍了照发给王健,按我自己讲过的,只谈孩子。他隔了半个钟头回了一句:你不是说不藕断丝连?
我约他到店里谈。晚上九点关了门,他坐在货架边上听我讲:往后我跟赵鹏只走文字,只谈接送和费用,记录都在,你随时看。他摇头,说正常男人都受不了这个。
我说那你要的冇得是牵扯,你要的是冇得前任,有朵朵在,你那五点我第三点永远占不到。他把茶喝完起身,走到门口回头说:周琴,你太清醒了,清醒得冇得味道。风铃响了一声,他过了马路。
那几天店里冷清,卷闸门电机响得吓人,锁芯也坏了。来修锁的是陈勇,小区门口修理铺的,先前给店里换过电机,人也熟。他三十九,离了四年,儿子跟他,上五年级,屋里还有个老母亲帮着做饭。
他换了锁芯收我八十块,工钱不肯要,说抵上回我帮他核的那笔账。我留他吃了碗面,朵朵在里头写作业,他儿子趴在柜台上看漫画。
伢们睡了以后,我们在店后头的小桌上摊开谈。他先讲丑话:他帮不了我养朵朵,铺子一年挣几多都在明处,要顾儿子,要顾老娘的药钱,“随你挑”三个字他这辈子沾不上边。
我说我也不会替你填生意的窟窿,我的店和房子不动,你的铺子和老屋也不动。他把烟掐了,说那还谈个么事,就谈下周。
那一晚我们把事情一样一样排:哪个先收摊哪个接伢,下雨天他铺子离学校近,归他;我管周三周五的饭,两家伢各归各管教,作业不打混;跟各自前任只谈孩子,谈了什么不瞒对方;真到要并账的那天,先记账,算得清的才并。
排完他讲了一句:这不叫处对象,这叫合伙。我说合伙就合伙,合伙还能散伙,散得干净。
他说他不晓得我屋里人么样想,反正他给冇得王健那样的条件。我说我想了一路,我怕的从来不是冇得人,是怕再被人按五点过一遍秤。
他不接这话,只说先处着看,莫急着定,年前两家伢一起吃个饭,看合不合得来。我说要得,先看合不合。
十二月初,陈姐又组了一场,这回是王健专场,订在江边一家酒店,亲友团坐了两桌,线上照旧直播。她提前一个礼拜打电话,说你见好就收,王健松口了,接送的事可以再让一步,莫拿架子换行情。
她把五点从头念了一遍,念到第五点“性格开朗”,自己先笑了,说我就是沾了这一点,命才好。
我还是去了,还是要了7号。陈姐在台上照旧念五点,念到第三点“不跟前任藕断丝连、不跟异性暧昧不清”,我朝她要话筒。她把话筒递过来,说周琴今天专门来讲两句。
我说我占不到五点了:我带伢,有店,每个礼拜要跟前夫谈接送和学费,这三样不是我的毛病,是我日子的本钱。五点是你们的价目表,不是我的户口,我不按这个行情走了。
我转头跟王健讲:你冇得错,你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冇得牵扯的清单,我给不了,这一页翻不过去就不翻了。台底下亲友团有人嘟囔了句“掉得大”,王健朝我点了下头,起身先走了,直播的镜头关得比人快。
我又跟陈姐讲:往后莫拿“抢手”介绍我,你这个样板我退回去。她举着话筒愣了几秒,说你是跟钱过不去。我说我是跟价目表过不去。
散场后她在酒店门口又劝了半个钟头,说年底还有一场大的,名单给我留着。我说留着给别人,我原先那个位置空出来,你正好再收个新的样板。
她后来真冇再找我,年底那场相亲会也没叫我,街坊里做婚介的传话,说她名单上换了新名字,五点照样念得蛮响。年货我照旧在她对面的干货摊上称瓜子,两个冇打招呼,也没红脸。
现在是腊月,店还开着,房子还是我们娘儿俩的。朵朵冇改口,见着陈勇叫陈叔叔,叫得顺口。她只问过我一句:我们不搬家吧?我说不搬,你的接送表还贴在柜台后头。
上周赵鹏又来电话,说年后调班,要重新对时间,我还是只回孩子的事,几句讲完就挂,表上添了一笔。
陈勇上周三带儿子来店里吃的饭,还有他老娘炸的藕夹。饭钱是他付的,我说好了周三周五我管饭,他不肯占便宜,说下回轮他。
年前就先这么处:不领证,不并账,接送表上新添的一行是他写的字,周五落雨归他接。我说这一行写得早了点,他说武汉的雨,等不到你排到周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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