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妮特》 贾科梅蒂 1953年 《穿夹克的迭戈》 贾科梅蒂 1953年 北青艺评,扫码关注
◎俊蕾NNHR
在人类塑造的现实世界与科技世界之外,还有一个艺术世界。它不同于前两者的奇妙处在于,在艺术世界里,人们不需要真正占有某个艺术品才能“拥有”它,而且也不会因为对于某个作品太熟悉就忽略它的存在。相反,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具有高度的可识别性,只要曾经与它相遇,就会在刹那间认出它的作者与风格;一旦用心看过之后,它会牢踞在脑海一隅,在未知时刻获得唤醒。
随着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围绕“塑我此生:贾科梅蒂艺术大展”接连深入讨论,此前曾在耶鲁大学艺术馆和波士顿美术馆观赏的三件贾科梅蒂作品,结合此次展览完整呈现的艺术家生平,愈加清晰地复现于眼前。其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生之力量,尤其是艺术家如何用他独有的造型手法,用铜铸、泥塑、笔绘等技艺,从宿命般的毁灭洪流中抢回不愿舍弃的爱。
站立的女人
削除血肉,留存生命的力量
在耶鲁大学艺术馆三楼,《站立的女人》(1956年)在现代艺术展区贴墙直立。观众沿着导览线走上来,先看到的是极为瘦削的侧影。心中自然生出疑惑: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变得如此细瘦伶仃?转到正面后不禁更加迷惑:她的正面没有比侧面宽多少,正脸比侧脸更窄狭。
从1920年代开始,贾科梅蒂不止一次地塑造“站立的女人像”。这些人像没有具体的命名,没有显著的动作,仿佛沉默的远古神侍,从诞生之时的稳定状态开始,始终均衡直立,有着不被改变的内在本一性。雕塑家以此来对抗战争和死亡带给人类的惊惧。
庄子在《大宗师》中写道:“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”死亡已然终结了一切,但那些旁观并牢记着他人死亡的人,如贾科梅蒂,带着共通于人类本性当中的生之力量,去反复实验艺术的表征形式。
对于贾科梅蒂而言,“站立”或“行走”从来都不是偶发性灵感创作。与细长脖颈颤巍巍地支撑起小头颅不同,无论是行走还是站立,这些女像的脚都有着超乎比例的大尺寸。脚面宽,脚背高,足长夸张,在身姿的绝对静态中蕴含动感,构成对立式的平衡。一如苏富比拍卖行的题词概括:《站立的女人》是贾科梅蒂对现代艺术最伟大的贡献之一,她们不躁动,不争辩,优雅而沉稳,静谧而现代。
妻子安妮特
保留真名,也保留了赘肉
与那些无名神秘且高挑纤细的女性立像不同,贾科梅蒂以妻子安妮特为模特塑造的女人体完全是另一种视觉体系。曾经被大刀阔斧删削下去的血肉、发髻,加倍回到人像的身上。脑后的沉重发髻几乎盖严了脖颈,不再有向上升入云际的拉伸力度。曾经标志性的清瘦扁平形体膨胀起来,除了凸出的胸与臀,身体中段虽腰线收束,但侧面看小腹膨出,连带堆积在大腿根部的赘肉,一同理直气壮地沉沉下坠,又用底座包住尚未雕出的脚。
完成于1953年的雕像《安妮特》,是波士顿美术馆的常设展品。有时候作为表现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欧洲艺术代表,陈列在科柯施卡的《裸体爱人》(1913年)斜对面;有时候又作为法国雕塑的特殊节点,与罗丹的《永恒春天》(1916年)一起,表现人体雕塑的师承关系。毕竟贾科梅蒂的业师安托万·布德尔,正是罗丹工作室的首席助手。从戏剧性的华丽光影和筋肉饱满的爆发式动作雕塑,到凝结为瞬间图腾的学院派宏大结构,贾科梅蒂最终选择了完全忠实于自我的现实,表现虚空当中与自己保持着最真实关系的形体印象。
而且,谁规定安妮特立像上的层层赘肉一定来自作者的视觉印象?安妮特19岁成为艺术家的妻子,与其说是肩负起维持家庭运转的责任,不如说主要为艺术家充当模特,充当丈夫与现实之间的媒介。以至于在贾科梅蒂对于东方来客、日本哲学家矢内原伊作爆发出离奇的创作热情后,安妮特也一同坠落其中。贾科梅蒂以不可思议的平静态度接受了妻子的感情,甚至带有某种存在主义的荒诞感,在默许中暗暗鼓励。然而,反映在他的雕刻刀下,以往宁静自持的纤长人像变得厚重臃肿,部分躯体坑洼不平,外形上的一层层赘肉更像交织了愧疚与焦虑的精神执念。
弟弟迭戈
兄弟之情,弟弟接棒创作
贾科梅蒂有着艺术家常见的执拗,长期重复一些特定的主题塑像,比如行走的(男)人,站立的(女)人。个别的例外状态也有,比如为贝克特的《等待戈多》设计话剧舞台布景,那棵耐心陪伴两个流浪汉的著名小树,就出自贾科梅蒂之手,但此后他再也没有接过类似的订单。另一个只做过一次就不再重复的作品是《茎秆上的头像》(1947年),论影响力远不如其他系列作品闻名,实质上却是暗中奠定艺术家一生基调的心理原型。
1921年9月,20岁的贾科梅蒂在阿尔卑斯山区旅行。青春的自我在自然远行中生机蓬勃,直到他偶然遇到一位年迈的荷兰图书管理员。第一天,两人结伴而游,相谈欢洽;第二天,这位年迈的旅伴犹如一次显灵的悲伤奇迹一般,在贾科梅蒂的眼前猝然离世。贾科梅蒂骇然目睹了生命气息离去的整个过程,敏锐的观察力让他清楚地看到有生命的人脸,与失去生命后的人脸本质上的不同。《茎秆上的头像》显然是后者,《迭戈的头像》则是前者。
阿尔贝托·贾科梅蒂与迭戈·贾科梅蒂的出生仅仅相隔一年,去世时间则相隔了近20年。天纵奇才的艺术家哥哥在13岁那年第一次创作头像,就是以弟弟迭戈为模特,之后以迭戈为对象的作品更是数不胜数。大量以迭戈为模特而不具名的“行走的人”,也是高度风格化的裸体形制,它们凝结在人体跨步的顷刻之内,艺术化的静止状态中潜隐着下一秒就要迈步向前的动感,犹如静止的丛林即将出现生命的奇迹,无声且坚定地穿行而过,将曾经存身其中的空间,变为可以全然进入并感受、还可以不留痕迹地决绝离开的绝对虚空。
特殊的是,含有迭戈名字的作品往往突出服装。无论是三维空间的雕塑,还是平面艺术的绘画,在与迭戈相关的作品中,贾科梅蒂常用大篇幅来表现不同的服装。一尊半身像名为《穿夹克的迭戈》(1953年),顶上一样是薄刃般窄狭的小体积头颅,身上却在青铜的材质限定里铸造出一件鼓鼓囊囊的大号毛衫。空旷的领口表现出衣物与身体之间的空气流动,散发着温暖。波士顿美术馆收藏的画作《迭戈头像》(1961年)则是身着套装,全画幅的清灰暗色,只有圆领和两处眼白透出反射的光。观众知道,那是贾科梅蒂看到世界真相的时刻,也是作为哥哥的他,一次次从兄弟之爱中感受到的创作灵光。
根据传记记载,直到生命最后一刻,贾科梅蒂仍然用观察模特的方式,要求弟弟靠得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“我好像,终于快要看清你了……”
贾科梅蒂的生命终章是在迭戈的陪伴中落幕的,而迭戈的出生是哥哥亲眼见证的。生死相连、生死相依的经历让兄弟二人获得同生共死般的情感体验。迭戈犹如在画室默默陪伴哥哥日夜工作那样,平静地陪伴着医院中突然发病的贾科梅蒂,之后也没有将至亲离世当作不可自拔的情绪深渊。他更像经过一场告别后重新出发的选手,更为集中地投入到自己的造型工艺事业中。
从哥哥的身影后走出来的迭戈,反而有丰沛的时间和灵感来投入他真心喜欢的灯饰艺术与家具设计。迭戈的创作灵感来源于童年山谷里与动物快乐玩耍的记忆与趣味,他设计的家具外形结构延续了高挑稳定的样式,装饰头像虽然换成了猫、狗、狐狸、鹿、羊等动物,却是无一例外的精致小头颅造型。真正的生机隐藏在那些几案的下方,在或弧形或交叉的支撑杆上,别具一格地绽放出铜铸的鲜花。
凭着这份来自童年山谷的馈赠,迭戈在80岁高龄收到了国家级的委约订单,为毕加索博物馆打造全馆所有的青铜桌椅、长凳和巨型吊灯,足足50件。他用三年的时间完成所有制品的交付,却在开展前离世。谁也不会为此感到遗憾,因为被生死分隔多年的兄弟两人又将重逢。那些不被死亡夺去的内容,终将化作艺术和爱的永恒。
本版图源/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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