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凌晨四点鬼子悄然摸进,一个团新四军酣睡之中,生死关头绝地反击
一九四三年,深秋。皖南山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夜色里,连星子都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头,只偶尔露出一丝微弱的冷光。风从山谷间穿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,也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赵家祠堂里,新四军三团一营的战士们正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。两百多号人,挤在这座青砖灰瓦的老祠堂里,稻草铺在地上就是床,包袱卷起来就是枕头。有人打着轻鼾,有人咂着嘴说梦话,还有个年轻的小战士蜷缩在角落里,梦里大概见了娘,嘴角挂着笑,眼角却挂着泪。
营长陈大雷靠着祠堂正厅的柱子坐着,没睡。他左臂上缠着昨天夜里刚从身上撕下来的布条,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。三天前的那场遭遇战,连队伤亡了十几个弟兄,他带着剩下的人退到赵家村,想休整一夜,等天亮后向团部靠拢。
可他睡不着。
远处村口的方向,传来几声狗吠,短促、尖锐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紧接着,又是一片死寂。
陈大雷皱起眉头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支驳壳枪的枪把上。他是江西老表,打从民国二十年参加红军起,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,对危险有种近乎野兽的直觉。这寂静不对。太静了。连山里的秋虫都像是被什么噤了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,踢醒脚边蜷着的通信员小顺子:“去,通知各连,马上起床,准备战斗!”
小顺子揉着眼睛爬起来,还没明白怎么回事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——啪!像是有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夜的脊背。
紧接着,枪声大作。
村东头、村西头、村北头,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步枪声和机枪扫射声。子弹拖着红色的曳光,从祠堂的窗户和门缝里射进来,打在青砖墙上,溅起一团团碎屑。睡梦中的战士们被惊醒,有人茫然地坐起来,有人本能地去抓枪,还有人迷迷糊糊地喊: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“鬼子!是鬼子!”陈大雷嘶声吼道,声音压过了枪声,“一连守东墙,二连守西墙,三连跟我堵住大门!快!”
祠堂里顿时乱成一团,但到底是打过仗的老兵,慌乱只持续了几秒钟。战士们纷纷抓起武器,按照命令散开,有的趴在窗户下往外射击,有的搬过桌椅板凳堵住大门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,还有人在黑暗中咒骂着,也有人闷哼一声就倒下了。
陈大雷冲到大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月色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透出一点,照出村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。鬼子穿着土黄色的军装,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,正猫着腰向祠堂围过来。村口的场地上,隐约能看到几挺机枪架在那里,枪口正对着祠堂方向喷吐着火舌。
“娘的,至少有一个大队!”一连连长周大勇一边还击一边喊,“营长,咱们被包围了!”
陈大雷没吭声。他在迅速判断形势。赵家村四面环山,祠堂在村子正中央,鬼子显然是有备而来,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,只留了南边一条通往山里的路。那条路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,而且两侧都是陡坡,鬼子用一挺机枪就能封死。他们是想把一营全歼在这座祠堂里。
“南边呢?南边有没有动静?”他抓住一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侦察兵问。
“南边……南边没看见鬼子。”侦察兵喘着粗气,“但是那条路太窄了,咱们要是从那儿撤,鬼子一梭子就能撂倒一片。”
陈大雷松开他,咬着牙想了一会儿。撤是撤不了了,鬼子包围圈已经合拢,现在冲出去只能当活靶子。守?祠堂墙厚,能撑一阵子,可弹药有限,鬼子有炮,天亮之后飞机一来,这两百多人就是瓮中之鳖。
“各连听好了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节省弹药,等鬼子靠近了再打!手榴弹都留着,听到我命令再扔!”
话音刚落,外头的鬼子已经冲到了祠堂墙根下。一个鬼子兵从窗户里塞进一挺歪把子机枪,对着里头就是一通扫射。三个战士应声倒地,其中一个才十七岁,是刚从泾县参军的娃娃兵,连一声都没喊出来就没了气息。
“二牛!”有人凄厉地叫了一声。
陈大雷的眼睛红了。他猛地拉开门栓,一枪撂倒了那个塞机枪的鬼子,又一把抓住二牛的尸体拖到墙后。“哭什么哭!给我打!”
战斗骤然激烈起来。鬼子见偷袭不成,干脆变成了强攻。机枪、步枪、手榴弹像暴雨一样泼向祠堂。祠堂的瓦片被打得粉碎,木头门被炸开了半扇,西墙被鬼子的山炮轰塌了一个角。战士们就守在那个缺口处,用刺刀捅,用枪托砸,甚至用牙咬。鲜血染红了祠堂的青砖地面,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。
陈大雷的左肩又中了一枪,他踉跄着靠到柱子上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通信员小顺子哭着要给他包扎,他一脚踹开小顺子:“别管我!去告诉各连,准备向南突围!”
“向南?那不是往鬼子机枪口上撞吗?”小顺子瞪大了眼睛。
“让你去你就去!”
陈大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脑子却在飞速地转。他刚才一直在听,南边的枪声比东、西、北三面稀疏得多,而且间隔很有规律——那是鬼子在故意暴露火力点,吓唬人。真正的杀招在哪儿?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侦察兵回来报告说,赵家村南边那片山坡上,有一条废弃的猎户小路,几乎被灌木遮没了,平时没人走。但那条路通往山脊,翻过去就是游击区。
“周大勇!”他吼道。
“到!”一连连长从硝烟里钻出来,满脸是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你带一连,把所有手榴弹集中起来,给我往南边那个山坡上扔!别节省,全扔出去!”
周大勇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南边坡陡,手榴弹扔过去,爆炸的破片和震动能暂时压制住鬼子的机枪。而且手榴弹在山坡上炸开,会扬起大片泥土和碎石,正好能挡住鬼子的视线。
“二连三连,准备突围!”陈大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铁,“重伤员先走,轻伤员掩护,能背的背,能扶的扶!听我枪响为号,枪响就冲!”
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南边坡上接连响起,浓烟和火光腾空而起。鬼子的机枪哑了片刻。就在那一瞬间,陈大雷举起驳壳枪,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。
砰!
突围的队伍像决堤的洪水,从祠堂南墙的缺口涌了出去。战士们架着、背着、拖着受伤的战友,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和碎石,拼命往山坡上爬。鬼子的机枪手回过神来,子弹呼啸着追上来,一个又一个战士倒在血泊中。
陈大雷殿后。他打光了驳壳枪里最后一颗子弹,又从地上捡起一支带刺刀的步枪。一个鬼子冲到他面前,刺刀直刺他的胸口,他侧身一让,反手把刺刀捅进了鬼子的肚子。拔出刺刀时,热血喷了他一脸。
“营长!快走!”小顺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,拽着他的胳膊往山坡上拖。
陈大雷回头看了一眼。祠堂已经彻底被鬼子占领了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伤员,传来最后一声惨叫,随即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。
他闭上眼睛,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下来。然后他睁开眼,跟着小顺子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,照出了山坡上那些匍匐前进的身影,也照出了山脚下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。
爬到山脊的时候,陈大雷数了数身边的人。两百四十七人进去,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只剩一百零三。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撕烂了,浑身是泥是血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还有人呆呆地坐在地上,像是丢了魂。
周大勇拖着一条被打断的腿爬上来,咬着牙说:“营长,咱们……咱们算是冲出来了。”
陈大雷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山脚下那个还在冒烟的村庄,望着那片刚才还躺着两百多个兄弟的土地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。
“鬼子会追上来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清点弹药,把重伤员隐蔽到山洞里去,轻伤员跟我留下打阻击。周大勇,你带着能走的人,翻过山去找团部,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团长。”
“营长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一百多个满身血污的战士。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咱们三团一营,从江西打到皖南,什么时候丢下过自己人?今天鬼子欠咱们的血债,咱们记着。可活着的人,得把死去的弟兄带回家。能走的,跟周连长走。不能走的,跟我留下。”
没有人动。
沉默了几秒钟后,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第一个站出来,站到陈大雷身后。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。最后,除了二十多个实在走不动的重伤员,所有人都默默地站到了营长身后。
山风呼啸着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硝烟。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,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了这些衣衫褴褛、浑身是伤的战士身上。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,眼睛却是亮的,像是一团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陈大雷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,拉了一下枪栓,声音在寂静的山脊上格外清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让鬼子看看,咱们新四军,是铁打的还是钢铸的。”
远处,山脚下传来了鬼子追击的脚步声和枪声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陈大雷深吸一口气,把刺刀狠狠插进泥土里,然后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,拧开盖子,把拉环套在小指上。
“兄弟们,”他咧嘴一笑,满脸的血污和泥垢里露出一口白牙,“咱们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但是,后头的人会看到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面对山下那些正在攀爬上来的、土黄色的身影,举起手榴弹,像举起一面旗帜。
晨光铺洒下来,照在这支残破的队伍身上,照在他们身后那条被鲜血染红的突围之路上。秋风卷起地上的弹壳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像是为这些无名的战士,奏响最后的挽歌。
山下的枪声忽然停了。
陈大雷的手指紧了紧,没有松。他太了解鬼子了。这帮畜生打仗向来一根筋,正面吃亏就绕侧翼,火力压制不了就放冷枪。枪声一停,要么是在重新部署,要么——是在等什么。
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山下看。晨雾从山谷里升腾起来,白茫茫一片,把赵家村裹了个严实。村口的场地上,影影绰绰有几十个土黄色的身影在移动,却没往上冲。一个举着望远镜的鬼子军官站在祠堂屋顶上,正朝山脊这边张望。
“他们在等天亮透。”周大勇爬到陈大雷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天一晴,鬼子的飞机准来。”
陈大雷点了点头。他也看到了,东边的云层正在散开,露出一大片瓦蓝瓦蓝的天。秋高气爽,本是打猎的好日子。可今天,他们才是被猎的那个。
“不能等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等飞机一到,咱们这百十号人全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。山脊往北延伸,是一片连绵的乱石岗,石头大得像房子,缝隙里长满了胳膊粗的荆棘。再往北,是一座更高的山,叫老鹰嘴,悬崖峭壁,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。当地老乡说过,老鹰嘴上有个山洞,能藏几百人。
“往北撤,上老鹰嘴。”陈大雷下了决心,“鬼子就算追上来,仰攻那几条小道也占不了便宜。”
话音刚落,山下响起了炮声。小钢炮,掷弹筒,一起朝山脊上招呼。炮弹落在石头上,碎石子崩起来像下雨,砸得人抬不起头。有几个战士闷哼一声就倒了,连声都来不及吭。
“走!快走!”陈大雷吼着,一把拽起身边一个还在发愣的年轻战士,推着他往北跑。
队伍动了起来。重伤员被架着、背着,在山石和荆棘间艰难地挪动。有人摔倒了,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;有人喊疼,马上有人塞过来一块布让他咬着。没有人哭,没有人叫苦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。
小顺子跟在陈大雷身边,忽然小声问:“营长,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?”
陈大雷没有骗他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往前走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走不了了呢?”
“那就拉几个鬼子垫背。”
小顺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也行。我爹要是知道我打死了鬼子,肯定高兴。”
陈大雷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才十六,脸上还带着稚气,嘴角却挂着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坦然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,在江西老家给地主放牛,连枪都没摸过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国家,什么叫民族。是后来跟着红军走了,见了太多死人,才慢慢明白——有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
“小顺子,”他说,“等打完仗,我带你回我老家去。江西永新,山清水秀的地方。咱们种几亩地,养一群鸡鸭,天天吃白米饭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还有个老娘,八十多岁了,眼睛瞎了,天天坐在门口等我回去。”
小顺子咧开嘴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:“那说好了,营长。你可不能骗我。”
跑了一个多钟头,队伍终于爬上了老鹰嘴。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。三面悬崖,只有南边一条窄道通上来,最宽的地方也就三尺多,两人并排走都嫌挤。洞口在悬崖半腰,被藤蔓遮着,从外面根本看不见。里头顶多能容两百人,洞壁上有水滴下来,凉丝丝的,喝一口,甜到心里。
陈大雷清点了一下人数。突围出来的那一百零三人,加上从村里祠堂带出来的十几个轻伤员,现在还剩九十七个。少了的那几个,是在半路上被炮弹炸倒的,连尸首都没来得及收。
他靠在一根石笋上,让卫生员给他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。肩上的枪伤不算太重,子弹穿过去了,没伤着骨头。左臂上那道口子是刺刀划的,皮肉翻卷着,用盐水洗过之后疼得他直咬牙。
“营长,弹药不多了。”周大勇拖着断腿爬过来,把一个布袋子扔在地上。里面是一堆零散的子弹,有步枪的,有手枪的,还有几颗不知什么口径的,总共不到两百发。“手榴弹还剩七颗,都是咱们自己造的,有的引信受潮了,不一定能炸。”
陈大雷点了点头。他早就料到了。可他现在想的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。他在想,团部那边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?周大勇派出去的人能不能找到主力?
“周大勇,”他忽然说,“你那条腿,不能再拖了。”
周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。小腿肿得跟水桶似的,伤口已经化脓了,黄绿色的脓水顺着裤腿往下滴。他咧了咧嘴: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
“我让你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这是命令!”
周大勇抬起头,直视着陈大雷的眼睛:“营长,我周大勇从民国二十七年跟着你,哪一仗临阵脱逃过?这条腿是废了,可我还有手,还能打枪。你让我走,我走到哪儿去?山下全是鬼子。”
陈大雷沉默了。
洞外传来零星的枪声。鬼子追上来了,正在试探那条窄道。他们大概也没想到,新四军会钻进这么个绝地里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陈大雷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守住那条道,别让鬼子冲上来。小顺子,你带两个人,把洞口那堆石头推下去,堵住路口。”
战斗在中午时分打响了。
鬼子果然仰攻那条窄道,一次上来七八个人,端着刺刀往上冲。可那路太窄,他们展不开兵力,前面的人一倒,后面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三连的老兵张德贵守在最前面,一枪撂倒一个,又一枪撂倒第二个,嘴里还数着: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狗日的,来啊!”
打到第三波的时候,张德贵没子弹了。他把枪一扔,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,等鬼子冲到跟前,劈头盖脸砸下去。石头带着风声滚下山坡,把三个鬼子一起撞下了悬崖。他自己也被鬼子的子弹打穿了胸口,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抱着那块石头。
“老张!”旁边的战士嘶声喊着,红了眼,端起刺刀就要往下冲,被陈大雷一把拽住。
“别冲动!”陈大雷吼着,“你冲下去就是白送死!”
那个战士跪在地上,抱着张德贵的尸体嚎啕大哭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。鬼子的进攻也缓了下来,大概是打累了,也大概是死了太多人,暂时消停了。山谷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呜声,和伤员压抑的呻吟。
陈大雷坐在洞口,靠着石壁,把最后几颗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饿的。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他什么都没吃,水也只喝了几口洞里滴下来的山泉。
小顺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块干硬的饼子,掰了一半递给他:“营长,你吃点。”
“你吃,我不饿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小顺子把饼子塞到他手里,“你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陈大雷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孩子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,干巴巴的,咽不下去。可他还是嚼着,嚼着,眼角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,砸在饼子上。
“营长,”小顺子忽然问,“你说,咱们死了以后,会有人记得咱们吗?”
陈大雷愣了一下。
“我娘说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可是我不信。”小顺子望着洞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声音轻轻的,“我觉得,咱们打鬼子,是为了让后头的人过好日子。后头的人过上好日子了,就会记得咱们。哪怕不知道咱们叫什么名字,也知道有这么一群人,为了他们,把命丢了。”
陈大雷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只是把小顺子的手攥住了,攥得紧紧的。
黄昏时分,鬼子又发起了一次进攻。这一次更凶猛,足足上了二十多个人,还架了一挺机枪,对着洞口扫射。子弹打在石壁上,火星四溅,碎石崩了陈大雷一脸。
他开了两枪,撂倒一个鬼子,然后发现弹匣空了。
“没子弹了!”有人喊。
“我这儿还有!”
“我也没了!”
陈大雷把空枪一扔,拔出腰间的刺刀。那刺刀是当年在江西打游击的时候从一个国民党军官手里缴的,刀柄上刻着一朵梅花,刀刃已经卷了。
“上刺刀!”他吼道。
洞里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。九十七个人,还有刺刀的,不到四十个。其他人捡起石头,抄起木棍,甚至把牺牲战友的枪管卸下来当铁棍使。
鬼子的刺刀已经捅进了洞口。第一个冲进来的鬼子被陈大雷一刀捅穿了喉咙。第二个被他侧身一让,刺刀扎进了石缝里,他反手一刀,割开了鬼子的颈动脉。血喷了他一身,热得发烫。
混战中,一个鬼子从侧面扑过来,刺刀直取小顺子的后心。陈大雷眼疾手快,一把将小顺子推开,自己的右肋却暴露了出来。鬼子的刺刀带着风声捅过来,他躲闪不及,刀尖扎进了他的右肋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“营长!”小顺子尖叫着,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鬼子的脑袋上。鬼子闷哼一声倒了下去,小顺子扑过去,对着那张脸一下又一下地砸,砸得血肉模糊,还在砸。
“够了!够了!”陈大雷忍着剧痛拽住他,“他死了!”
小顺子停下手,浑身发抖,脸上全是血和泪。
就在这时候,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。不是鬼子的三八大盖,是捷克式轻机枪的声音,还有手榴弹爆炸的闷响。
陈大雷浑身一震。
“是团部!团部来人了!”周大勇趴在一块石头上往下看,声音都变了调,“是咱们的人!我看见红旗了!是咱们的旗!”
洞里顿时炸了锅。战士们欢呼起来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拼命摇晃。那些已经打得筋疲力尽、以为自己必死的人,忽然又活了过来。
陈大雷撑着石壁站起来,走到洞口。山下的窄道上,鬼子的队伍已经乱了。一支部队从侧后杀出来,穿着灰布军装,打着绑腿,刺刀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红旗猎猎,上面绣着“新四军三团”几个大字。
是团长带着二营和三营赶到了。
山下的鬼子被前后夹击,死伤惨重,剩下的仓皇往赵家村方向退去。团长没有追,直接带着人上了老鹰嘴。
陈大雷扶着石壁,一步一步迎出去。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长疤,那是长征时候留下的。他看见陈大雷浑身是血、摇摇晃晃的样子,几步冲上来,一把扶住他。
“大雷!”团长嗓门粗得像破锣,“你们一营……还剩多少人?”
陈大雷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些满身血污、衣衫褴褛的战士,又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土地。
“报告团长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一营还有……九十二人。我们守住了。”
团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猛地把他抱住了。
“好样的!”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,声音忽然哽住了,“好样的!”
那一夜,三团在老鹰嘴上宿营。山洞里点起了篝火,战士们围坐在火边,烤着白天从鬼子尸体上搜来的干粮,喝着洞里接的山泉水。有人唱起了新四军的军歌,有人用刺刀在石壁上刻下了今天的日子——1943年10月17日。
陈大雷坐在洞口,望着满天星斗。小顺子靠在他身边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。周大勇躺在担架上,被卫生员重新处理了伤口,虽然保不住那条腿,但命是捡回来了。张德贵的尸体被战友们抬进了山洞,放在最里面,身上盖着一面缴获的鬼子军旗。
陈大雷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子,那是小顺子白天塞给他的,他一直没舍得吃完。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,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明天,他们要翻过山,回到团部去。后天,也许又要打仗。下个月,也许又要死人。可后头的人会记得他们。就像小顺子说的,哪怕不知道名字,也知道有这么一群人,为了他们,把命丢了。
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把篝火的烟带向远方。陈大雷望着那片星光下的群山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砸在那半块饼子上,碎成了八瓣。
他想起江西老家那个瞎了眼的老娘,想起她每天坐在门口等他的样子。
娘,你等着。等打完鬼子,我就回去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,在满天星光下,沉沉睡去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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