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伯在亲友群里发消息，说想回来转转，没人接话，二伯定居在外省

那条消息是前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发的。我正好在看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家族群弹出一条新消息。二伯发的，就这一句：“最近想回来转转，看看大家。”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，那个黄色的小圆脸笑得小心翼翼。

然后，群里静了。

整整一个下午，没人回。傍晚我妈在厨房做饭，手机搁在灶台上，屏幕亮了好几次，都是别的群在说话，家族群那条消息就那么孤零零挂在最上面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，手举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举起来，最后还是没敲门。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我想回。我打了几个字，“二伯你回来呗”，又删了。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回。我回了，我妈怎么想？我爸怎么想？我大伯怎么想？我堂哥堂姐怎么想？我一个人回一句，改变不了什么，反而像在提醒所有人：你们怎么都不说话？

二伯是我爷爷的弟弟，排行老二，今年应该六十七了。他年轻时候就出去了，当兵，复员以后没回老家，直接去了外省，在那边安了家，娶了当地的媳妇，生了两个儿子。我从小到大见他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印象最深的是我十岁那年，他回来过一次，带了两箱外省的苹果，又大又红，甜得齁嗓子。他坐在堂屋里，给我爷爷递烟，给奶奶塞钱，话不多，笑呵呵的。住了三天，走了。后来就再没回来过。

我爷爷奶奶走的时候，他都回来了。爷爷走是2009年，他赶回来了，在灵前跪了一宿，第二天又走了。奶奶走是2016年，他也回来了，待了两天。那两次回来，他跟我爸和我大伯都没怎么说话。我爸后来跟我说，你二伯那个人，跟家里人不亲。我说为什么不亲？我爸说，你问你爷爷去。我说爷爷都走了我问谁去。我爸就不说了。

家族群里一共二十多个人。大伯一家，我们家，二伯一家，还有嫁出去的姑姑和她们的孩子。平时这个群很冷，只有过年那几天热闹，发红包，抢红包，说几句吉利话。平时谁家有事，就在群里通知一声，红白喜事，生日满月，升学搬家。通知归通知，去不去是另一回事。二伯在那个群里，十几年了，说话不超过十次。每次说话都是发个链接，什么养生文章，什么本地新闻，没人点开，也没人回他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说想回来转转。这不是通知，这是请求。

我能想象他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，坐在外省某个城市的家里，可能是客厅，可能是阳台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老脸。他想回来。他想看看老家变成什么样了，想看看兄弟还在不在，想看看侄子侄女们过得好不好。他可能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发这条消息。他可能觉得，这么多年没联系，忽然说想回来，会不会太突兀。但他还是发了。因为再不回来，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
可没人接话。

我后来私下问我妈，为什么不回。我妈正在剥蒜，头都没抬，说：“回什么？他回来住哪儿？住咱家？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我说二伯自己肯定有地方住，不用咱管。我妈说：“那谁招待？你爸上班，我腰不好，你大伯那边更不用指望。他回来，总不能让他自己下馆子吧？”我说那也不至于一句话不说。我妈把蒜往案板上一拍：“你小孩子懂什么。有些事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我爸那边，我根本没敢问。我爸跟我二伯之间那道坎，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。只听我妈提过一嘴，说当年爷爷生病住院，要花钱，二伯在外省没出钱，也没回来照顾，都是我爸和大伯轮流伺候的。爷爷走的时候，二伯回来，我爸在灵堂上没跟他说话。后来奶奶生病，又是这样。奶奶走的时候，二伯跪在那儿哭，我爸站在旁边，脸色铁青，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。我妈说，你爸那个人，记仇。我说那是他亲哥。我妈说，亲哥怎么了，亲哥就能不管爹娘？

但我大伯那边，情况更复杂。大伯是老大，留在老家种地，一辈子没出去过。他总觉得二伯在外面过得好，瞧不起他们。有一回喝多了，大伯说过一句话：“他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，爹娘扔给我们，现在老了想回来？回来干嘛？回来分地？”这话是气话，但也是实话。老家的宅基地，老房子，爷爷留下的那点东西，都在大伯和我爸手里。二伯当年出去的时候，什么都没要。但现在他要是回来，这些东西怎么算？谁都不说，但谁都在想。

我堂哥在群里，他看见了。我私聊问他，你怎么不回。他说：“我回什么？我跟二伯又不熟。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。”我说那你也得回一句吧，那么大年纪了。他说：“我爸不让回。我爸说了，谁爱回谁回，他不伺候。”我说大伯真这么说的？他说：“原话。我劝了两句，我爸骂我胳膊肘往外拐。”

我堂姐嫁到外地，她也在群里。我问她，她说：“我看见了。我本来想回的，但我妈说别多事。我妈说，你二伯当年走的时候，你爷爷哭了好几天。现在想回来就回来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。”

你看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。每个人说的话单拎出来，都站得住脚。二伯当年出去，没管家里，这是事实。我爸和大伯伺候爷爷奶奶，出钱出力，这也是事实。二伯在外省过得也不容易，听说退休金不高，老婆身体不好，两个儿子也不怎么管他。这些也是事实。但事实跟事实撞在一起，就成了疙瘩。谁都不肯先松手。

我爷爷活着的时候，有一回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：“你二伯啊，心野。但心野的人，老了最想家。”我当时没听懂。现在我好像懂了。心野的人，年轻时候觉得外面好，什么都想往外跑。跑得越远越好，最好一辈子不回头。但到了某个年纪，忽然发现外面再好，也不是自己的。他开始想老家那条河，想院子里那棵枣树，想小时候跟他哥打架的那个土坡。他想回来。但回来需要有人接。接他，就是接住他这辈子所有的亏欠。

可谁愿意接呢？

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我十岁那年，二伯带回来的苹果。他蹲下来，从箱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递给我。他说：“吃，甜。”我咬了一口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他笑了，摸了摸我的头。那个笑，我记得很清楚。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二伯跟我们家是连着的。

后来他就走了。再后来，爷爷走了，奶奶走了。他回来，又走。每次回来，都跟家里人客客气气，像走亲戚，不像回家。他坐在那儿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别人不跟他说话，他也不主动开口。吃完饭，他帮着收碗，我妈说不用不用，他就把手缩回去，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那样子，像个外人。

但他不是外人。他是爷爷的儿子，是爸爸的哥哥，是我的二伯。他只是在外面待得太久了，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怎么回家。

第三天，群里还是没人回。二伯那条消息已经被其他消息顶上去了，要往上翻才能看见。我看见他发了一张图片，是老家的河。他配了一句话：“河还是那条河，人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些人。”还是没人回。

我忍不住了。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：“二伯，你回来吧，我请你吃饭。”发出去之后，群里又静了十分钟。然后我妈私聊我：“你发那个干什么？”我说我发怎么了。我妈说：“你爸看见了。”我说看见就看见。我妈说：“你爸生气了。”我说他生什么气。我妈说：“你爸说，你小孩不懂事，大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。”我说那我撤回。我妈说：“别撤了，撤了更难看。”

我爸那天晚上没跟我说话。吃饭的时候，他沉着脸，筷子扒拉米饭，扒拉了半天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二伯回来，你招待？”我说我招待就我招待。他把筷子一放：“你一个月挣几个钱？你拿什么招待？你知不知道他回来，就得有人管，就得有人陪，就得有人给他收拾屋子？你以为请顿饭就完了？”我说那你们都不管，总得有人管吧。我爸看着我，看了好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你跟你二伯一个德行，心野。”然后他站起来，进了屋，把门关了。

我妈小声跟我说：“你别跟你爸顶。他心里有事。”我说什么事。我妈叹了口气：“你爷爷走的那天，你二伯没赶上。你爸给他打电话，他说买不到票。你爸不信。你爸说，你就是不想回来。你二伯在电话那头哭了。你爸把电话挂了。那是他们兄弟俩最后一次好好说话。”

我听完，心里堵得慌。我忽然觉得，我爸不是恨二伯。他是伤心。他伤的是，他哥在外面，连爹最后一面都赶不上。他伤的是，他哥把家扔给他，一扔就是几十年。他伤的是，他哥现在想回来了，但他心里那个哥，早就不在了。他恨不起来，也爱不起来。他就卡在中间，进退两难。

二伯没再发消息。那条“想回来转转”之后，他再没在群里说过话。我后来点开他的头像，看他朋友圈，最新一条是去年发的，一张自拍，站在某个公园门口，头发白了，瘦了，笑得很勉强。底下没人点赞，没人评论。我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关掉了。

昨天我给我爸倒了一杯茶，坐在他旁边。我说：“爸，二伯要是真回来，我陪他转转。不用你管。”我爸端着茶杯，没看我，过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他那个人，回来也待不住。心野。”我说：“他六十七了，还能野到哪去。”我爸没说话。他喝了一口茶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他背对着我，说了一句：“他回来，你让他住东屋。那屋空着。”

东屋是爷爷以前住的屋子。爷爷走了以后，那屋一直锁着，没人住。我爸从来不让别人进去。

我嗯了一声。我爸没再说什么，进了里屋。

我拿起手机，在群里发了一句：“二伯，你定好时间跟我说，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
发出去之后，我盯着屏幕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五分钟。群里还是静悄悄的。

然后，二伯的头像亮了。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但我觉得，那个字他等了很久。

我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我爸会不会见他，大伯会不会来，堂哥堂姐会不会装作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他待几天，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，住两天就走了。但至少，有人接他了。

我爷爷说得对，心野的人，老了最想家。但想家的人，得有人开门。门开不开，不光是二伯的事，也是我们的事。

这扇门，我不想让它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