蟒腹
皖南山区有个村子叫青竹坞,四面环山,满山满岭的毛竹,风一吹,竹叶子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走路。村里百十户人家,多半姓陈,外姓没几户。山多地少,靠种田吃不饱,男人们便进山砍竹子、挖笋子,或者下套子逮野物,弄点活钱。
村东头住着个汉子,姓陈,叫陈阿满。四十来岁,光棍一条,爹娘死得早,也没娶上媳妇。人长得精瘦,颧骨高,眼窝深,话不多,可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藏着什么心事。他平日里给人打短工,帮人砍竹子、背木头,挣点米粮。可他有个癖好,村里人都知道——他养蛇。
不是那种小蛇,他养蟒。
村里人起初不知道。有一回陈阿满屋后的柴垛底下钻出一条蟒蛇,有小腿粗,两丈多长,把来借柴的隔壁刘婶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。人们这才知道,陈阿满养了条蟒蛇。他说是他在山上捡的,小蛇受了伤,他带回来养着,养着养着就大了。
那蟒蛇通体黄褐色,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暗纹,肚皮是灰白的。陈阿满给它起了个名儿,叫“黄姑”。他也不关它,就让它在屋里屋外游走。那蟒蛇温顺,从不咬人,天冷了盘在灶台边上取暖,天热了卧在屋后的竹林里乘凉。村里人怕归怕,可看它不伤人,慢慢地也就习惯了。只是没人敢进陈阿满的屋子。
陈阿满跟黄姑说话。村里人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,声音低低的,像跟人拉家常。问他跟谁说话,他说跟黄姑。有人笑他,说他把蛇当媳妇了。他不恼,只是笑笑。
那年秋天,黄姑忽然不吃东西了。
陈阿满喂它老鼠,它不张嘴。喂它鸡蛋,它扭过头去。喂它小鸟,它看都不看。陈阿满急了,去镇上买了肉,切碎了搁在它嘴边,它还是不吃。它只是盘在屋角,脑袋搁在身子上,一动不动,眼睛半阖着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黄姑一口东西没吃。
陈阿满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看着黄姑。他的眉头越锁越紧,嘴里念叨着:“你咋了?病了?还是不想活了?”
黄姑不理他。
到了第四天,陈阿满也不吃饭了。
他本来在隔壁刘老三家帮工,那天没去。刘老三来喊他,他坐在门槛上,摆摆手说:“不去了。黄姑不吃,我也不吃。”
刘老三以为他说笑,骂了他两句,走了。第二天又来喊,他还是那句话。刘老三看他脸色不对,瘦了一圈,眼窝陷得更深了,颧骨突出来,像是变了个人。刘老三心里发毛,去找了村长。
村长姓陈,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辈分高,说话有分量。他来看陈阿满,推开门,先看见那条蟒蛇盘在屋角,吓得退了一步。再看陈阿满,坐在炕上,靠着墙,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姑。
“阿满,你疯了?”村长站在门外喊,“你不吃饭,你想饿死?”
陈阿满转过头来,笑了笑。那笑让村长心里发冷。他说:“黄姑在辟谷。我陪它。”
“辟什么谷!”村长急了,“它是蛇,你是人!它不吃能撑半个月,你不吃能撑几天?你快给我吃饭!”
陈阿满摇摇头,说:“它不吃,我就不吃。它要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村长骂了他一顿,没用。叫人端了饭来,搁在他面前,他看都不看。叫他女人来劝,他把门关了。后来他干脆下了炕,爬到黄姑身边,挨着那条蟒蛇躺下来。他的脑袋枕在黄姑的身子上,那蟒蛇一动不动的,像是死了一样。
就这样过了七天。
七天里,陈阿满只喝水,不吃一口饭。他的脸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,颧骨像两把刀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他的身子软塌塌的,走路摇摇晃晃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吓人。他看着黄姑,嘴里念叨着:“快了,快了。”
第八天早上,刘老三去给陈阿满送水,推开门,屋里一股味。他探头一看,陈阿满躺在黄姑身边,身子蜷着,一动不动。那蟒蛇盘在他身边,脑袋搁在他的胸口上。
刘老三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他壮着胆子走进去,推了推陈阿满。人已经凉了,硬了。
他死了。
村长大惊,带人来收尸。可那条蟒蛇盘在陈阿满身边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谁走近,它就昂起头来,吐着信子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响声。那声音像刮锅底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没人敢上前。
村里人议论纷纷。有人说陈阿满是被蛇精迷了,那条蛇吸了他的精气,把他活活吸死了。有人说陈阿满自己不想活了,跟蛇没关系。还有人说得更玄,说那条蛇在渡劫,陈阿满是在帮它挡灾,用自己的命换它的命。
三天后,黄姑不见了。
蟒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悄无声息的,像是从没来过。村里人进去收尸的时候,陈阿满的尸体已经硬了,蜷在墙角,瘦成了一把骨头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嘴角微微往上翘着,像是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。
人们把他抬到山上埋了,就埋在他屋后的竹林里。没有棺材,裹了张草席,挖了个坑,填上土,堆了个坟包。村长烧了三炷香,叹了口气,说:“阿满这辈子,就这点念想。”
事情本该到此为止。
可陈阿满死后第三天,镇上来了个医生,姓吴,是县医院下派的,到各村做健康普查。他听说陈阿满的事,非要看看尸体。村长说人都埋了,还看什么?吴医生说,按规定,非正常死亡的要检查,万一是什么传染病呢?
村长拗不过他,带人把坟挖开了。
草席掀开,陈阿满的尸体露出来。吴医生蹲下去,戴上手套,开始检查。他翻看了尸体的口鼻、眼睛、指甲,又按了按肚子。按到腹部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皱起眉头,又按了两下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说他是饿死的?”吴医生问。
村长点头:“八天没吃饭,不是饿死的是什么?”
吴医生摇摇头。他让人找来了刀。村长不乐意,说人都死了还挨刀,造孽。吴医生说,必须解剖,这事不对劲。
刀子划下去的时候,围观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。吴医生剖开陈阿满的腹腔,伸手进去掏。他的动作忽然停了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僵在那里。
然后他慢慢把手抽出来。
他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
在场的人全吓瘫在地。
吴医生手里捧着的,是一条小蛇。
准确地说,是十几条小蛇。它们盘成一团,挤在陈阿满的胃里,细细的,像筷子一样粗,黄褐色的背,灰白的肚皮,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暗纹。它们已经死了,可尸体还很完整,鳞片清清楚楚的,像是刚从蛋里孵出来不久。
吴医生把那团小蛇放在草席上,又把手伸进腹腔,在里面摸索了半天。他掏出了更多的东西。蛇蛋的壳,碎了的,软塌塌的,一片一片的。还有没孵出来的蛋,圆溜溜的,指头肚大小,泡在黏糊糊的液体里。
陈阿满的胃里,几乎被这些东西塞满了。他的胃壁撑得极薄,薄得像一层纸,上面布满了血管,红红白白的,像一张蜘蛛网。
吴医生站起身来,摘下手套,脸色铁青。
“他不是饿死的。”他说,“他的胃里塞满了蛇卵和刚孵出来的小蛇。这些东西占满了他的胃,他根本吃不进去东西。就算他想吃,也吃不下。”
人群里炸了锅。
有人吐了,有人哭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村长脸色煞白,哆嗦着嘴唇问:“这……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吴医生没回答。他蹲下去,又看了看那些小蛇。它们的颜色,它们的纹路,跟黄姑一模一样。
他把那些小蛇一条一条地捡起来,数了数。一共十四条。十四条小蛇,跟黄姑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它们的尸体还是软的,像是刚死不久。
陈阿满死的时候,他的胃里正孵着一窝蛇。
那些蛇卵是怎么进去的?什么时候进去的?没人知道。有人说是黄姑钻进他肚子里产了卵,有人说是他吃了蛇蛋,有人说是蛇精在他身体里留了种。说什么的都有,越传越玄,越传越吓人。
吴医生后来把那些小蛇带回了医院。他化验了蛇卵的成分,又解剖了其中一条小蛇。结果让所有人都没想到——那些蛇卵的外壳,有一层膜,那层膜的组织结构,跟陈阿满的胃黏膜一模一样。
也就是说,那些蛇卵是陈阿满的身体自己长出来的。
他的胃壁上,长出了蛇卵。那些卵在他胃里孵化,孵出了小蛇。小蛇在他的胃里爬,吃他胃里的食物残渣,吃他的胃黏膜,吃他的血。他的胃被撑得薄如蝉翼,他的身体一天天被掏空。
他不是饿死的。
他是被自己的胃里长出来的蛇,活活吃空了。
消息传回青竹坞,村里人再也不敢去陈阿满的老屋了。那屋子空着,门敞着,风从竹林里吹过来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有人夜里经过,说听见屋里有声音,细细的,像是小蛇在吐信子。
黄姑再没回来过。有人说它死了,有人说它进了更深的山里。可每逢月圆的晚上,陈阿满坟头的竹林里,总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竹叶子沙沙响,像是一条巨大的蛇从林间穿过。
后来有人在山里看见过一条大蟒,黄褐色的,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暗纹,盘在一棵老竹上,脑袋搁在身子上,一动不动。它的肚子鼓鼓的,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一下一下地动。
那人没敢细看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。
从此以后,青竹坞的人再没人养蛇。谁家要是进了蛇,赶走就是,绝不留它过夜。老人们说,蛇这东西,你当它是畜生,它比人还精。你当它通人性,它比鬼还邪。
而陈阿满的坟头,年年清明都有人去烧纸。纸灰飘起来,落在竹叶上,像是黑色的蝶。风吹过来,竹叶子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说的什么,没人听得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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