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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节儿子给我200,给他丈母娘5千,我把留给他的房子卖掉 他慌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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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那天,成都下了点小雨,淅淅沥沥的,把桂花打得落了一地。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,闻到那股甜腻腻的香味,心里却堵得慌。

儿子周远上午来了一趟,提了一盒月饼,超市里那种铁皮盒装的,标价八十八。他坐了不到半个钟头,手机响了三次,都是他媳妇李晓打来的,问他在哪儿,什么时候过去。周远挂了电话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我手里,说:“妈,中秋快乐,你自己买点好吃的。”

我捏了捏,薄薄的。等他走了,我拆开看,两张一百的,崭新,连号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两张票子,看了很久。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月饼,铁皮盒上印着“花好月圆”四个金字,可那字看着刺眼。我拿起手机,翻到周远的朋友圈。他昨天发了一条,没文字,就一张照片:李晓她妈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五个礼盒,有保健品,有羊绒围巾,还有一个红包,红包没拆,但看厚度,少说五千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,手有点抖。不是气的,是凉。心凉。

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杯子是周远小时候用过的,搪瓷的,上面印着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”,边沿磕掉了几块瓷。我端着杯子,靠在厨房门框上,忽然想起周远六岁那年,他爸还在。那年中秋,他爸从工地上回来,带了半只烧鸡,用油纸包着,还热乎。周远高兴得围着桌子转圈,说:“爸爸最好了!”他爸把他抱起来,举过头顶,说:“以后你长大了,也要对妈妈好。”周远搂着他爸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我长大给妈妈买大房子!”

大房子。后来他爸走了,工地上出了事,赔了三十万。我把那三十万存了定期,一分没动,想着以后周远结婚用。周远争气,考上了大学,毕业进了设计院,娶了城里的姑娘李晓。李晓她妈是退休教师,说话轻声细语,可眼里有秤。第一次见面,她就问周远:“小周啊,你们家那套房子,在哪儿?多大面积?”周远说:“在成华区,老小区,七十多平。”李晓她妈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后来他们结婚,要买新房。首付差二十万,周远来找我,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半天不开口。我知道他难,就把那三十万取出来,给了他二十五万。我说:“妈留五万养老,剩下的你拿去。”周远接过存折,眼圈红了,说:“妈,以后我养你。”我说:“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。”

那时候我还没退休,在纺织厂上班,一个月挣三千多。后来厂子倒了,我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早餐摊,卖豆浆油条。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豆浆,六点出摊,卖到九点收摊。一个月能挣两千多,够自己花。周远偶尔来看我,买点水果,坐一会儿就走。我不怨他,年轻人忙,我知道。

可今天,看着那两张一百的票子,我心里那根弦,忽然就断了。

不是钱多钱少的事。是他心里有没有你的事。

我坐回沙发,把那张卡从抽屉里翻出来。那是房子的卡,这套老房子的卡。周远他爸走的时候,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周远上大学那年,我把房产证拿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说:“儿子,这房子以后是你的。”周远笑了,说:“妈,你留着住,我不要。”我说:“妈就你一个儿子,不给你给谁。”那时候周远搂着我的肩,说:“妈,你最好。”

可今天,我忽然不想给了。

我拿起手机,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。老张,我们小区门口那家“安家房产”的老板,认识十几年了,以前经常来我摊上买豆浆。我说:“老张,我那套房子,你帮我挂出去。”老张愣了一下:“王姐,你认真的?”我说:“认真的。越快越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雨还在下,桂花被打落了一地,黄澄澄的,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像碎金子。我心里忽然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吓人。

二

房子挂出去第三天,老张就带了人来看房。一对小夫妻,三十出头,女的挺着大肚子,男的手里拎着卷尺,量来量去。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,女的指着阳台说:“这里可以摆个摇篮。”男的点头:“光线好。”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们,想起周远小时候在阳台上养过一只兔子,白色的,叫“雪球”。后来兔子跑了,周远哭了三天。

小夫妻看完房,走到门口,女的忽然回头问我:“阿姨,您这房子要卖,是换大房子吗?”我笑了一下,说:“不换,卖了养老。”她愣了一下,没再多问。

他们走后,老张留下来,坐在我那张老沙发上,沙发弹簧吱呀响。他说:“王姐,这房子是周远的吧?你卖了,他知道吗?”我说:“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,我卖我的房子,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老张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低头翻手机,说:“那对夫妻想砍两万,你愿意不?”我说:“愿意,只要全款,快点过户。”

老张走了以后,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,环顾四周。墙上挂着周远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,边角卷起来了。书架上摆着他中学的课本,还有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,书脊都翻烂了。厨房的柜子里,还留着他小时候用的碗,蓝色的塑料碗,上面印着机器猫。我一样一样看过去,心里空落落的,可又像卸了一块石头。

那天晚上,周远来了。他一进门就喊:“妈,我听老张说你要卖房?”他站在客厅中间,衬衫领子歪着,额头上全是汗,像是跑来的。我坐在沙发上,正在择菜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听谁说的?”周远说:“老张给我打电话了。妈,你疯了?这房子卖了,你住哪儿?”我说:“我住养老院。”周远急了:“你胡说什么!你才六十多,住什么养老院!”

我把手里的菜放下,看着他。他瘦了,下巴尖了,眼角的纹路深了。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,胖乎乎的,跑起来像个小肉球。我说:“周远,我问你,你中秋给我两百,给你丈母娘五千,你觉得合适吗?”

周远愣了一下,脸涨红了,说:“妈,那是……那是因为我岳母她身体不好,要买保健品。而且那五千是李晓给的,不是我……”我说:“李晓的钱不是你的钱?你们两口子,分那么清?”周远说: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岳母帮我们带孩子,挺辛苦的……”我说:“你孩子三岁了,我见过几次?你丈母娘辛苦,我不辛苦?你小时候谁带大的?你爸走了以后,谁供你上大学的?”

我说着说着,声音就大了。周远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我站起来,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,说:“你回去吧。房子我卖定了。卖了钱我自己花,不用你管。”周远跟进来,站在厨房门口,说:“妈,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孝顺?”我没回头,说: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周远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,眼泪忽然掉下来,掉在洗菜盆里,溅起一圈涟漪。我赶紧擦了擦,继续洗菜。

第二天,李晓来了。

她提了一箱牛奶,还有一盒月饼。她坐在沙发上,笑得温温柔柔的,说:“妈,周远昨天回去,一晚上没睡。他知道他做得不对,可您也别卖房啊。这房子是您和周远他爸的心血,卖了多可惜。”我给她倒了杯水,说:“不可惜。房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活着的时候,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李晓的笑僵了一下,说:“妈,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”我说:“我对你没意见。我就是想明白了。我这一辈子,前半辈子为丈夫活,后半辈子为儿子活。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回。”

李晓低下头,摸着杯子,说:“妈,那五千块,是我提出来给我妈的。我妈帮我们带孩子,累得腰椎间盘突出,我想给她买点好的。周远给您两百,是他不对,我骂他了。可您也不能卖房啊,这房子以后是周远的,您卖了,他多伤心。”

我笑了一下,说:“李晓,你妈带孩子累,我知道。可我带周远的时候,谁帮过我?他爸走了,我一个人,又要上班,又要带孩子。周远发烧,我半夜背着他去医院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爬起来接着走。这些事,我从来没跟周远说过。他可能都忘了。”

李晓抬起头,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。她说:“妈,我懂了。可您能不能再给周远一次机会?他其实心里有您,就是嘴笨,不会说。”

我说:“我不是不给他机会。我就是想让他明白,妈也会老,妈也会心寒。”

李晓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她带来的牛奶和月饼。牛奶是特仑苏,月饼是美心的,比我那盒八十八的贵多了。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我这辈子,没喝过特仑苏,没吃过美心。周远可能觉得,给我两百,买盒月饼,就够了。他不知道,我要的不是钱,是一句“妈,你辛苦了”。

三

房子的事,我没松口。老张那边催我签合同,我说再等等。可等什么呢?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那几天,我照常出摊,照常卖豆浆油条。街坊邻居都听说了我要卖房的事,有人劝我:“王姐,别冲动,房子卖了就没了。”有人说:“你儿子不孝顺?我看周远挺老实的啊。”我笑笑,不解释。

每天早上收摊以后,我就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,有老人提着菜篮子走过,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。我想起周远小时候,也是这样背着书包,从这条路跑过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妈,我考了一百分!”那时候我觉得,再苦再累都值。

可现在,他三十多岁了,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难处。我不是不理解他。可理解归理解,心里那道坎,过不去。

那天下午,我在家收拾东西,准备把一些旧物打包。翻到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的全是周远小时候的东西:成绩单、奖状、照片、还有一封信。信是周远初中时写的,那时候他爸刚走不久,学校让写“给爸爸的一封信”。周远写了三页纸,最后一段是:“爸爸,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妈妈的。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,给妈妈买大房子,买好吃的。我不会让妈妈哭的。”

我拿着那封信,手抖得厉害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纸上还有泪痕,是周远的泪。那时候他十二岁,哭完了,把信折好,塞在铁盒子里,说:“妈,等我长大了再给你看。”后来他长大了,忘了这封信。我没忘。可我从来没拿出来给他看。

正看着,门开了。周远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菜。他说:“妈,我来给你做饭。”我没说话,把铁盒子盖上,放在茶几上。周远看见那个铁盒子,愣了一下,说:“这是什么?”我说:“你小时候的东西。”他走过来,打开盒子,翻了翻,翻到那封信。他展开看,看着看着,肩膀开始抖。

我坐在旁边,没看他,说:“你写这封信的时候,十二岁。你爸走了两年。你每天放学回来,帮我收摊,帮我洗碗。你手小,碗大,摔了好几个。我骂你,你不吭声,蹲在地上捡碎片。那时候我想,这辈子有你,值了。”

周远没说话,但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信折好,放回盒子里,转过身来,蹲在我面前。他眼睛红红的,说:“妈,我错了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,从肉嘟嘟的小圆脸,变成了现在棱角分明的样子。可我还能看见他小时候的影子。我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周远,妈不是非要你给多少钱。妈就是觉得,你长大了,离妈远了。你丈母娘帮你带孩子,你记着她的好,应该的。可妈也想让你记着,妈也帮你带过孩子,妈也为你吃过苦。”

周远握住我的手,说:“妈,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你一直都在,不会跑。我岳母身体不好,我怕她万一有什么事,李晓会怨我。可我没想过你也会伤心。”

我说:“妈不会跑。可妈也会老,也会死。妈想在活着的时候,把有些话说清楚。房子我不卖了,但妈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

周远抬头看我。

我说:“以后每个星期天,你带着李晓和孩子来吃饭。不用买什么,就来吃顿饭。我给你们做红烧肉,做回锅肉,做你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。你要是不来,我就把房子卖了,捐了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
周远笑了,眼泪掉下来,说:“妈,你真狠。”

我也笑了,说:“跟你学的。”

四

后来,房子没卖。老张气得骂我:“王姐,你耍我玩呢?”我给他送了一袋豆浆,说:“老张,谢谢你,改天请你喝酒。”老张接过豆浆,哼了一声,说:“你那个儿子,得好好管管。”我说:“管着呢。”

周远真的每周日都来。有时候带李晓,有时候带儿子。他儿子叫团团,三岁半,胖乎乎的,跟周远小时候一模一样。团团一进门就往沙发上爬,喊:“奶奶,我要吃糖!”我就从柜子里拿出提前买好的大白兔,塞给他。李晓在旁边说:“妈,别给他吃太多,牙坏了。”我嘴上说“好好好”,手里又塞了一颗。

团团在阳台上跑来跑去,指着那盆茉莉花问:“奶奶,这是什么?”我说:“这是茉莉花,香不香?”团团凑过去闻,说:“香!跟妈妈一样香!”李晓在旁边笑,脸红了。

周远在厨房帮我择菜。他笨手笨脚的,把芹菜叶子全揪了,光剩杆子。我骂他:“你三十多岁的人了,连个菜都不会择?”他嘿嘿笑,说:“妈,你教我嘛。”我就教他,叶子不能全揪,嫩的留着,老的掐掉。他学得认真,像小时候做数学题那样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。

吃饭的时候,团团坐在我旁边,拿勺子敲碗,喊:“奶奶,我要吃肉!”周远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,说:“别敲碗,没规矩。”团团不听,继续敲。我笑着说:“让他敲,小孩子嘛。”周远看了我一眼,说:“妈,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我小时候敲碗,你拿筷子打我的手。”我说:“那是你爸走了以后,我心情不好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周远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,说: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他嗯了一声,把排骨吃了。

那天吃完饭,周远帮我洗碗。他站在水池边,袖子卷起来,手泡在洗洁精泡沫里。我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比他爸高,比他爸壮,可那站姿,那低头的样子,像极了他爸。我忽然说:“周远,你爸要是还在,看见你现在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周远的手顿了一下,说:“妈,你想我爸了?”我说:“想。天天想。”

周远没回头,但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妈,我以后对你好。”

我说:“你对你媳妇好,对你孩子好,对你丈母娘好,妈就高兴。妈不是要你只对我好,妈是要你心里有妈。”

周远转过身来,手上全是泡沫,他看着我说:“妈,我心里有你。我就是有时候,不知道怎么表达。”

我说:“那就多回来吃饭。你回来吃饭,妈就高兴。”

周远笑了,说:“好,每周都回。”

五

后来我才知道,周远给丈母娘五千那件事,李晓后来跟她妈说了。李晓她妈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:“亲家,那五千块,我退给周远了。我帮他们带孩子,是心疼他们年轻人,不是图钱。你别因为这个跟周远生气。”我说:“我没生气。我就是想让他明白,两边都是妈,不能厚此薄彼。”李晓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说得对。以后我让李晓多提醒他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今年桂花开得特别好,满树金黄,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。我忽然觉得,心里的那块石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化了。

那天晚上,周远发来一条微信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团团骑在他脖子上,李晓在旁边笑,三个人站在公园的银杏树下。周远配了一行字:“妈,下周我们带你去公园看银杏。”

我回了三个字:“好,等你。”

发完,我把手机放下,起身去阳台收衣服。衣服是周远小时候的,一件小毛衣,蓝色的,袖口磨破了。我一直留着,没扔。我把它叠好,放进那个铁盒子里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
然后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调到他爸以前爱看的那个频道。电视里在放新闻,说成都的银杏黄了,是赏叶的好时候。我端起搪瓷杯,喝了一口温水,看着窗外。
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桂花树照得金灿灿的。远处有小孩在笑,有狗在叫,有炒菜的香味飘过来。都是寻常声音,寻常味道。

可我忽然觉得,这寻常里,有踏实。

周远后来真的每周都来,有时候还带着团团。团团在我这儿学会了包饺子,包得歪歪扭扭的,脸上全是面粉。我笑他:“你跟你爸小时候一样笨。”周远在旁边抗议:“妈,我什么时候笨了?”团团抬起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笨!”周远假装生气,团团就跑,绕着餐桌跑,周远在后面追,李晓在旁边喊:“别跑了,饺子皮掉了!”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闹,心里暖融融的。那两张一百的票子,后来我夹在那本《平凡的世界》里,当书签用了。每次翻到,我都笑一下。不是笑周远,是笑自己。那口气,赌得值。不赌那口气,周远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,妈心里在想什么。

房子最终还是没卖。老张说:“王姐,你那个房子,现在涨了,你要卖的话,能多卖二十万。”我说:“不卖。留着,以后给团团。”老张摇头,说:“你这老太太,一阵一阵的。”我笑了,说:“你不懂。房子不是重点,重点是,我把我儿子找回来了。”

冬至那天,周远带着李晓和团团来吃饭。李晓剁馅,周远擀皮,团团负责捣乱。我坐在旁边,手里捏着饺子皮,一个一个包。窗外的风呼呼吹,屋里暖气开得足,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。团团用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个圈,写了个“家”字,歪歪扭扭的。

周远看见了,说:“团团,你写什么呢?”团团说:“奶奶教我的,家。”周远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他说:“妈,你教得真好。”

我说:“是你教得好。你小时候,我就是这么教你的。”

周远低下头,继续擀皮。我看见他眼角有点亮,可他没抬头,只是用力擀着那张饺子皮,擀得又圆又薄。

我把包好的饺子摆成一排,整整齐齐的,像小时候周远穿的那件小毛衣上的扣子。我忽然想起他爸走那年,中秋节,我带着周远在阳台上看月亮。周远问我:“妈,爸爸去哪儿了?”我说:“爸爸去天上了。”周远说:“那他能看见我们吗?”我说:“能。他天天看着我们。”周远说:“那我以后要乖,不让爸爸担心。”

那时候我哭了。可现在,我不哭了。

因为我知道,他爸看着呢。看着周远擀饺子皮,看着团团写“家”字,看着我坐在暖气边上,包着一排排饺子。他爸肯定在笑。

我端起搪瓷杯,喝了一口。水还是温的。窗外,成都的冬天来了,可屋里,是暖的。

六

团团四岁那年春天,周远带我去了一趟成华区房管局。他说:“妈,我想把房子过户回来,还写你的名字。”我说:“写谁的名字不一样?”他说:“不一样。这房子是你的,你和爸的。我不要了,以后我自己挣。”我说:“那团团呢?”周远说:“团团的房子,我自己给他挣。你的房子,你留着。你卖了也好,租了也好,自己花。”我说:“我花了,你不心疼?”周远笑了,说:“你花吧。你花,我高兴。”

我看着他,站在房管局大厅里,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他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。不是那个哭着要兔子的孩子了,也不是那个低着头来借首付的年轻人了。他站在那儿,挺直了腰板,说“我自己挣”。

我拍了拍他的肩,说:“周远,你爸要是听见你这话,肯定高兴。”

周远低头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说:“妈,以前我做得不好。以后我改。”

我说:“你做得挺好。妈也有不对的地方。妈不该赌气卖房,吓你。”

周远笑了,说:“妈,你那一招真狠。我那天晚上一晚上没睡,翻来覆去想,我怎么把我妈逼到要卖房的地步了。”

我也笑了,说:“不狠你不长记性。”

出了房管局,阳光很好,照在成华区的老街上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周远说:“妈,我请你吃面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他带我去了街角那家老面馆,二两杂酱面,一碗红油抄手。我吃了一口面,还是那个味,几十年没变。周远坐在对面,吃得满头大汗,说:“妈,你还记得不,小时候你带我来这儿吃面,我每次都把碗舔干净。”我说:“记得。你爸骂你没出息,你说你舍不得剩。”

周远放下筷子,说:“妈,那两千块钱,我后来想明白了。不是钱的事,是我心里没把你放第一位。我总觉得,你是我妈,你不会怪我。可李晓她妈,是外人,我得捧着。我错了。”

我看着他,说:“周远,妈不怪你。妈就是提醒你,你妈也是人,也会疼。”

周远点了点头,说:“我知道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
从那以后,周远真的变了。他每周日还是来吃饭,但有时候周三也来,说“路过,上来坐坐”。他给我买了一个智能手机,教我用微信,用视频通话。他说:“妈,你想我的时候,就点这个绿按钮。”我学会了,可很少点。我知道他忙,不想打扰他。但他有时候会主动发来视频,让团团在镜头前喊“奶奶”。团团喊得脆生生的,我就笑,说:“团团乖。”

李晓也变了。她开始主动跟我聊天,问我早餐摊累不累,要不要她帮忙。我说不用,她就给我买了一个按摩椅,说:“妈,你腰不好,坐这个舒服。”我坐上去试了试,确实舒服,可我跟她说:“以后别买了,浪费钱。”李晓说:“妈,不浪费。你舒服,我们就高兴。”

那年端午节,周远一家带我去青城山。团团在山上跑来跑去,捡了一兜松果。李晓扶着我,慢慢走,说:“妈,你看那棵银杏,好大。”我抬头看,一棵千年银杏,枝繁叶茂,叶子绿得发亮。周远站在树下,举起手机,说:“妈,笑一个。”我笑了,团团跑过来,抱住我的腿,喊:“奶奶,我扶你!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他爸。想起很多年前,他爸带着我和周远,也是这样,在公园里走,周远骑在他爸脖子上,我提着水壶跟在后面。那时候我觉得,日子很长,永远过不完。可现在,日子短了,可每一刻都结实,都沉甸甸的。

从青城山回来那天晚上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成都的夜景。万家灯火,一层一层的,像梯田。我忽然想:亲情这东西,就像这灯火。有时候觉得远,有时候觉得近。可只要你抬头,它就在那儿,一盏一盏的,不灭。

那套老房子,最终还是没卖。周远说:“妈,你留着。以后团团长大了,让他也住这儿,跟你学包饺子。”我说:“好。等他住进来,我教他写‘家’字。”

团团现在五岁了,会写很多字。有一天,他趴在我茶几上,拿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,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家”。他举起来给我看,说:“奶奶,我写的家!”我看那个字,宝盖头写得歪歪扭扭,底下的“豕”像个小猪。我笑了,说:“写得真好。”团团说:“奶奶,家是什么?”我说:“家就是,你回来了,有人给你开门。你饿了,有人给你做饭。你哭了,有人给你擦眼泪。”团团想了想,说:“那奶奶就是家。”

我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。他身上的味道,跟周远小时候一模一样,奶香奶香的,带着阳光的暖。

窗外,桂花又开了。一年一年,开得一模一样,可又不一样。因为每年开的时候,都有新的故事。今年的故事是,我儿子给我两百,给他丈母娘五千。我把留给他的房子卖掉,他慌了。可后来,房子没卖,儿子回来了。

这故事,说出去别人可能不信。可它就这么发生了。在我六十岁那年,在中秋节的雨里,开始了。在冬至的饺子皮里,翻了篇。在青城山的银杏树下,落了幕。

可我知道,它没结束。因为亲情这东西,不会结束。它只是换一种方式,继续。像那棵桂花树,今年落了,明年还开。像那碗杂酱面,今天吃了,明天还想。像那个“家”字,团团今天写歪了,明天就能写正。

我端起搪瓷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杯子上的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”还看得清。我摸了摸那几个字,笑了。

然后我站起来,去厨房,把明天要包饺子的馅剁好。周远明天要来,团团也要来。我得提前准备好。韭菜要切细,肉要剁碎,姜要剁成末。我一边剁,一边哼歌。哼的是他爸以前爱听的那首《十五的月亮》。

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案板上,照在菜刀上,照在我手上。我的手老了,有斑了,可还有劲。还能剁馅,还能包饺子,还能撑起一个家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亮亮的。跟那年中秋一模一样。可我知道,今年的月亮,比那年好看。

因为今年的月亮下面,有周远,有李晓,有团团。有饺子,有桂花,有笑声。有那套没卖的老房子,有那封十二岁的信,有那个写着“家”字的纸。

有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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