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慕引】
我叫李川,在宏远机械干了十二年,从采购内勤熬到行政副主管。新经理赵志强一来,我就被“发配”到城西仓库。那地方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,耗子都比人横。老婆周敏说我没出息,我自己也认了。可看了三个月仓库,我发现废纸箱、报废零件里藏着门道。收破烂的老赵一车只给三百,我分类、比价、跑纸厂,第一笔就多卖一千二。后来我跟老板签了承包协议,合规处理废旧物资,公司拿大头,我挣服务费。去年冬天结算,我每月净进账三万。不是横财,是把别人懒得看的垃圾,一斤一斤理出了价钱。
【第一章 发配去看仓库】
调令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。
我端着搪瓷缸,刚在行政楼走廊里喝了一口浓茶,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四五个人。小何回头看见我,眼神躲了一下,端着文件夹走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凑过去看,白纸黑字:李川同志调任城西仓库保管员,即日生效。下面盖着公司人事章,旁边还有赵志强的签字,笔画很硬,像刀刻的。
我在宏远机械干了十二年。早年在采购部做内勤,后来行政缺人,把我调过去,管过食堂、管过车辆、管过办公用品。工资不高,事杂,但好歹在办公楼里,夏天有空调,冬天有暖气。赵志强是三个月前来的新经理,据说是老板陈总的外甥女婿,三十七岁,头发梳得油亮,皮鞋一天擦三遍。他来的第二周,就把我叫到办公室,问我食堂采购为什么比去年贵了百分之八。我说猪肉涨价,他笑了一声,说:“李主管,你干了这么多年,连个比价都不会?”
我没吭声。后来食堂供应商换了,换成了他表弟。再后来,车辆维修也换了定点厂。我手里那点权限,被一块一块切走。我早有预感,但没想到是仓库。
城西仓库在物流园最里头,离公司总部九公里。坐公交到终点站,还要走十五分钟土路。铁皮大门,水泥地,屋顶是彩钢瓦,夏天太阳一晒,里面像烤箱。仓库分三间:东边放成品,中间放半成品和待检件,西边堆废料。废纸箱靠墙码到顶,报废零件装在铁筐里,油乎乎的一层灰。空气里有铁锈味、机油味,还有纸箱受潮后那股酸闷味。
老保管员王德发六十岁,退休返聘,见我来了,咧嘴一笑,牙缝里夹着韭菜叶:“小李,来了就好。我血压高,早不想干了。钥匙给你,账本在抽屉里,磅秤在门口,收废品的老赵周三来。别的没啥。”
他交接得飞快,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。我问他:“废料这块怎么处理?”
老王说:“老赵来拉,一车三百,有时候五百。废铁按吨,纸箱按车。陈总那边不管,财务也不问。反正仓库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我翻了翻账本,上一页写着“废纸箱 3车 900元”,下一页“废铁 2.3吨 4600元”。字迹潦草,没有过磅单,没有照片,也没有谁签字。我问:“就这?”
老王把钥匙往桌上一扔:“就这。你要较真,自己弄。我走了,老伴还等我买菜。”
他走后,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大货车倒车的“滴滴”声。我坐在他那张掉漆的木桌前,桌上有一层灰,手指一抹,留下三道印。我给周敏打电话,说调令的事。她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仓库就仓库吧,好歹有份工资。朵朵下个月兴趣班要交两千八,你别忘了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屋顶那块漏过雨的黄渍,心里堵得慌。十二年了,我混成一个看仓库的。赵志强这是把我往边缘赶,等我自己辞职。可我不能辞。房贷每月四千二,车贷一千八,朵朵上小学,老人身体也不好。我四十一岁,出去能干什么?送外卖?跑滴滴?我没那个体力,也没那个脸。
第一天下午,我把仓库走了一遍。东边成品区有编号,中间待检区有标签,西边废料区完全是烂摊子。纸箱大小不一,有的拆了,有的没拆。报废零件更乱:齿轮、轴套、电机壳、线束、铝管、铜接头,全混在铁筐里。我踢了一脚,铁筐发出闷响。里面有个铜接头滚出来,绿锈斑斑,但断口还是紫红色。我捡起来掂了掂,挺沉。
我那时候还没想到钱。只是觉得,这么混着,太可惜。
晚上回家,周敏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轰轰响。她没回头,问:“仓库远不远?”
“远。公交一个小时。”
“有补贴吗?”
“三百。”
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戳:“三百够干嘛?油钱都不够。”
我没说话,去阳台抽烟。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,喇叭里喊着“收旧家电、旧书报、废铜烂铁”。我看着那辆车拐进巷子,忽然想起白天那块铜接头。第二天,我找了个旧电子秤,把铜接头放上去。零点三公斤。我又在手机里搜“废铜回收价”,那天紫铜一公斤五十八。零点三公斤,十七块四。如果一吨废铁里混十个这样的铜件,就是一百七十四。如果混一百个呢?
我坐在仓库门口,风从物流园那边吹过来,带着柴油味。我忽然觉得,这地方也许没那么死。
【第二章 废纸箱有门道】
周三早上七点半,老赵来了。
他开一辆蓝色三轮农用车,车斗锈得掉渣,喇叭像破锣。门卫老刘远远看见,就把小门打开了。老赵递过去一包烟,老刘摆摆手,又塞进兜里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。我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老赵跳下车。他五十来岁,黑瘦,戴一顶鸭舌帽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新来的?”老赵看我一眼,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
我说:“不抽。你是收废品的老赵?”
“对。老王没跟你说?周三、周六,我来拉。纸箱一车三百,废铁按吨,废铝废铜我一起收。你放心,秤准。”
我指了指墙角的磅秤:“先过磅。”
老赵笑了:“过啥磅?老王在的时候都不过。纸箱轻,一车装不了多少。废铁我拉去回收站,人家也要扣杂质。三百不少了。”
我说:“从今天起,过磅。纸箱按公斤,废铁按吨,铜铝分开。价格我查了,纸箱一公斤八毛,废铁一公斤两块三,紫铜五十八,黄铜四十二。你可以拉,但得按这个价。”
老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,眯着眼看我:“兄弟,你新来的,不懂规矩。这仓库的废品,一直是我拉。陈总都知道。”
“陈总知道一车三百?”
老赵不说话了。他绕着纸箱堆走了一圈,用脚踢了踢:“你这纸箱有的受潮了,压秤。纸厂收,扣点厉害。”
“那是我跟纸厂的事。你要拉,就过磅。不拉,我找别人。”
老赵看了我半天,最后把烟塞回烟盒:“行,你厉害。今天我先拉一车纸箱,过磅。”
那车纸箱装得满满当当,过磅一千二百公斤。按八毛,九百六十块。老赵只肯给七百。我说:“九百六,一分不少。你可以微信转,也可以现金。财务我会入账。”
他咂了咂嘴,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九百六,递给我。手指头捏得很紧,像舍不得。我给他开了收据,写明数量、单价、金额,让他签字。他签得歪歪扭扭,嘴里嘟囔:“没见过看仓库的这么较真。”
老赵走后,我把钱锁进抽屉。下午,我骑电动车去附近废品回收站问价。老板是个胖子,正用铲车推纸箱。我问纸箱收多少,他说:“干的、拆好的,一公斤一块一。没拆的、带胶带的,九毛。”我又问废铁,他说:“统货两块五,如果分类,厚铁两块八,薄铁两块二。”我问铜,他拿磁铁吸了吸样品,说:“紫铜五十九,黄铜四十三。量大有浮动。”
我心里有了数。老赵给的一千二,其实能卖一千三百二。废铁他按两块三收,回收站给两块五。一吨差两百。一个月十吨,差两千。铜铝差得更多。
那天晚上,我没直接回家。我骑电动车去了城南纸厂。门卫不让进,我说找采购科。采购科一个年轻姑娘给我一张名片,说:“我们收打包好的废纸箱,一吨一千二,量少自己送。你如果有量,可以签长期。”我算了一下,一吨一千二,一公斤一块二。老赵一车一千二百公斤,如果直接送纸厂,能卖一千四百四。扣掉运费一百,剩一千三百四。比老赵给的九百六多三百八。
三百八不多。但一周两车,一个月八车,就是三千。再加上废铁、铜铝,一个月多几千块不是问题。
我开始记账。不是仓库那本潦草账,是我自己的账。每天下班前,我把废料区翻一遍。纸箱拆开、压平、捆好,按干湿分开。废铁里挑出厚铁、薄铁、不锈钢。铜铝单独装袋。报废零件里,有些电机没烧,只是轴承坏了。我拿万用表测,线圈通,就放在“可修复”筐里。张师傅是车间退休的老钳工,偶尔来仓库找旧螺丝,看见我分拣,蹲下来看了半天。
“你懂电机?”他问。
“不懂。我测通断。”
“这个电机线圈没烧,换个轴承还能用。当废品卖,亏。”
我说:“可报废单上写的是报废。”
张师傅哼了一声:“报废单是人写的。车间那帮小子,图省事,坏个轴承就报报废。你问问设备科,能不能修。不能修再卖。”
我留了心。第二天,我把三个“报废”电机推到设备科。设备科刘工看了看,说:“两个能修,一个线圈烧了。能修的修好当备件,烧了的拆铜。”后来那两个电机修好,一个用在了包装线,一个卖了备件。公司省了四千多。陈总不知道这事,但设备科给我签了张领用单。
第一次多卖钱,是那个周六。老赵没来,我联系了纸厂,自己叫了一辆货拉拉。一车纸箱一千五百公斤,纸厂给一千八。运费一百二,净一千六百八。之前老赵给九百六。多七百二。我拿着钱,站在纸厂地磅旁边,风把纸屑吹到脸上,有点扎。我给周敏发微信:“今晚别做饭,我带烤鸭回去。”她回了个问号。我说:“废纸箱卖的。”她说:“你疯了?卖废品能卖几个钱?”
我没解释。那天晚上,我把烤鸭放在桌上,朵朵吃得满嘴油。周敏问我到底怎么回事。我说:“仓库废品以前卖亏了,我换了个渠道。”她半信半疑:“你别为了这点钱惹事。赵志强盯着你呢。”我说:“我走的是公司账,怕什么。”
话虽这么说,我心里也打鼓。因为我知道,老赵不会善罢甘休。
【第三章 报废零件别乱卖】
仓库西边有个铁皮棚,专门放报废零件。棚顶漏雨,地上积了一层黑油泥。以前老王在的时候,谁要卖废铁,直接叫老赵进来装车。没有清点,没有分类,更没有技术鉴定。我翻了三个月的出库单,发现有一批“报废轴承”被当废铁卖了,一吨两千三。可那批轴承是进口件,虽然锈了,但有些只是包装破损。我拿卡尺量了几个,尺寸没变,滚道没点蚀。我找张师傅看,他拿煤油洗了一个,转了两圈,说:“这能用。当废铁卖,败家。”
我问:“那怎么办?”
“退库。或者放备件库。你写个情况说明,找设备科签字。”
我写了两页纸,把型号、数量、状态列清楚。设备科刘工签了“可修复”,备件库收了。那批轴承一共四十七套,按采购价一套三百多,价值一万四。当废铁卖,一吨两千三,四十七套不到两百公斤,卖四百六。里外里差一万三。刘工拍我肩膀:“李川,你早该来仓库。”
可也有不能用的。有些齿轮崩了齿,有些轴弯了,有些电机线圈烧成一团黑。这些是真废品。我按材质分:铸铁、碳钢、不锈钢、铜、铝。铜又分紫铜、黄铜、青铜。铝分生铝、熟铝、易拉罐。分得越细,价越高。回收站胖老板说:“你这样分,我每吨多给你三百。”我说:“不用多给,按市场价就行。但你得给我开单子,过磅单、明细,一样不少。”
胖老板笑:“你比财务还细。”
我不得不细。因为公司里有人盯着。赵志强虽然不管仓库,但他表弟在采购部。有一次,采购部小吴来仓库领螺丝,看见我在分铜线,回去就跟赵志强说了。第二天,赵志强来仓库“检查安全”。他背着手,在废料区转了一圈,问:“李川,听说你最近卖废品卖得挺欢?”
我说:“正常处理废旧物资,账都入了财务。”
“入财务?入多少?”
“上个月纸箱一千六百八,废铁四千三,铜铝两千一。一共八千零八十。财务有收据。”
赵志强挑挑眉:“以前老王一个月才交两三千。你怎么多出来这么多?”
“以前不过磅,不分拣。现在过磅、分类、比价。”
他笑了一声,那笑像指甲刮玻璃:“行啊李川,有经济头脑。不过你别忘了,仓库的东西是公司的。你卖可以,别往自己兜里揣。”
我说:“赵经理放心,每一笔都有记录。你要看,我随时给你。”
他没看。他走的时候,皮鞋踩在油泥上,差点滑一跤。我看着他扶墙站稳,心里有点痛快,又有点不安。
真正让我意识到风险,是张师傅的一句话。那天他帮我修电机,手上全是机油,忽然说:“小李,你知道老赵为什么能在厂里收这么多年废品?”
“他跟陈总关系好?”
“关系好是一方面。另一方面,他给门卫、给车间、给老王都塞钱。一车三百,他拉出去卖一千。一年下来,他挣多少?你断人财路,人家能不急?”
我说:“我没断他财路。他愿意按市场价拉,还能拉。”
张师傅摇头:“他习惯了挣容易钱。你让他过磅、分类、签字,他嫌麻烦。他宁愿花两千请人吃饭,也不愿多给你五百。”
我沉默了。仓库外面,一辆货车驶过,卷起一阵灰。我想起老赵那包红塔山,想起门卫老刘塞烟的动作,想起老王账本上潦草的数字。原来这仓库不是没人管,是有人不想管。管了,水至清则无鱼。可我来了,水就清了。鱼怎么办?
那天晚上,我把所有废品收入列了一张表。纸箱、废铁、铜铝、不锈钢、报废电机、废电缆。一个月下来,如果全部按市场价走,总收入大概九万到十万。以前老王只交两三千,老赵拿大头。现在我把渠道打开,公司能拿七万,我拿服务费三万。三万,正好是我工资的五倍。
我盯着那张表,心跳得厉害。我知道,这事不能再偷偷摸摸。要么我辞职,要么我跟陈总摊牌。偷偷卖,迟早出事。可摊牌,赵志强那一关怎么过?陈总会信我吗?
我给周敏打电话,说:“我想跟陈总谈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仓库废品承包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:“李川,你别瞎折腾。你现在好歹有份工作。承包?你拿什么包?赔了怎么办?”
“赔不了。我算过。”
“你算过?你算过赵志强会同意?”
我没说话。她叹了口气:“你自己想清楚。朵朵还小,房贷还没还完。你要是把工作折腾没了,我跟你没完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仓库门口坐到天黑。物流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大货车进进出出,喇叭声像闷雷。我手里攥着那张表,纸边被汗浸软了。我想起十二年前刚进厂,穿着新工装,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。后来结婚、生孩子、还房贷,日子像流水线,一天一天重复。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可仓库里的废纸箱、废铜烂铁,忽然给我开了一扇窗。窗外有风险,但也有光。
我决定赌一把。
【第四章 收破烂的老赵】
周一早上,老赵没来。周二也没来。周三,他来了,但不是来拉废品。他带了一个人,胖胖的,脖子上挂金链子,开一辆黑色帕萨特。那人下车就喊:“谁是李川?”
我从仓库出来:“我是。”
胖男人上下打量我:“我是赵哥的朋友,在城北开回收站。听说你把废品价抬高了?”
“市场价。”
“市场价?你一个看仓库的,懂什么市场价?老赵在这收十年了,你说换就换?”
我说:“我没换。他愿意按价拉,随时可以。”
老赵在旁边抽烟,不说话。胖男人走到纸箱堆前,踢了一脚:“你这纸箱受潮了,纸厂扣重。你卖不了高价。”
“我上周刚卖了一车,纸厂没扣。”
胖男人愣了一下,回头看老赵。老赵把烟头扔地上,踩灭:“李川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这样做,坏了规矩。以前老王在,大家都有口饭吃。你现在把价抬上去,公司是多收了三五斗,可你得罪一圈人。门卫、车间、回收站,哪个不骂你?”
我说:“我没想得罪谁。我就想把账做清楚。”
“做清楚?”老赵笑了,“你做清楚,赵经理能让你做?他表弟在采购部,你卖废品的钱,他不想沾?你等着吧。”
他这话像一根刺。我嘴上硬,心里却发虚。老赵他们走后,门卫老刘来找我,搓着手说:“小李,老赵给我塞烟,我没要。你别误会。我就是想问,以后废品还从大门走吗?”
“走。但得过磅、登记。”
“那行。你登记,我放行。不过赵经理那边,你最好打个招呼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,我去财务找小何。小何是出纳,二十七八岁,戴圆框眼镜,说话细声细气。我把上个月的废品收入收据给她,她翻了翻,说:“李哥,你这账做得比我们都细。不过财务只能入账,不能给你定提成。你要承包,得陈总签字。”
“陈总在吗?”
“去外地出差了,周五回来。”
周五。我等到周五。那天早上,赵志强忽然来仓库,说要盘点。他带了两个人,一个采购部小吴,一个车间统计员。他们拿着本子,在成品区转了一圈,又到废料区。赵志强指着那堆分好类的铜铝:“这些怎么没入账?”
“入了。财务有收据。”
“收据呢?”
我拿出文件夹。他翻了翻,没说话。小吴在旁边嘀咕:“这么多铜,得卖不少钱吧。”赵志强瞪他一眼。他们走的时候,赵志强回头说:“李川,陈总下午回来。你要汇报,最好想清楚。仓库是公司的,不是你的。”
我说:“我明白。”
下午三点,我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去了总部。陈总办公室在四楼,门开着。他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正泡茶。看见我,有点意外:“李川?你不是在仓库吗?”
“陈总,我想跟您汇报仓库废旧物资的事。”
他让我坐,给我倒了一杯茶。我把档案袋打开,里面是三个月的账:以前老王交的,我接手后交的;老赵收的价格,我跑的市场价;分类明细、过磅单、照片、财务收据。最后是一张方案:公司成立废旧物资处理小组,我负责分类、比价、运输,公司拿七成,我拿三成作为管理服务费;所有收入进公司账,我按季度结算;安全、环保、消防由我负责。
陈总看了很久,茶凉了也没喝。他问:“你一个月能给公司多挣多少?”
“以前一年废品收入不到五万。按现在,一年至少八十万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像秤砣:“这么多?”
“以前老赵一车三百,现在一车一千多。废铁、铜铝差得更多。仓库里积压了三年,光铜线就有两吨。”
陈总把档案袋合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老赵跟我干过几年,我知道他挣点差价。但没想到这么多。李川,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不是胆子大。我是觉得,公司的东西,不能当垃圾卖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比赵志强真诚:“行。你写个正式报告,下周一上会。赵志强那边,我去说。”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空调很冷,我后背全是汗。我给周敏发微信:“陈总同意了。”她回:“同意什么?”我说:“承包。”她没回。过了十分钟,她发来一句:“你小心点。”
【第五章 一本台账摊牌】
周一会上,赵志强果然反对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陈总、赵志强、财务经理、设备科刘工、采购部经理。我坐在最末位,手里攥着报告。赵志强第一个发言:“仓库废品一直由老赵处理,价格虽然不高,但稳定。李川刚去三个月,就搞承包,万一出了安全问题、环保问题,谁负责?再说,他一个保管员,拿三成服务费,一个月三万,比经理还高,合适吗?”
陈总没说话,看我。我说:“赵经理,以前不是稳定,是没人算账。老赵一车纸箱给三百,实际卖一千二。废铁一吨给两千三,实际卖两千五。铜铝差得更多。公司每年少收几十万。至于服务费,我负责分拣、运输、人工、场地整理,还要垫运费。公司拿七成,我拿三成,所有账目公开。如果公司觉得高,可以降。”
财务经理问:“税呢?”
“我代开发票,个人经营所得,该交的交。”
设备科刘工说:“我支持李川。他分拣出来的可修复件,光轴承、电机就省了一万多。以前当废铁卖,太可惜。”
采购部经理没吭声。赵志强又说:“那老赵怎么办?他跟公司这么多年。”
陈总开口了:“老赵可以继续参与,但必须按新规矩。过磅、分类、签字。他愿意干就干,不愿意就算。公司不是慈善机构。”
赵志强脸色不好看,但没再说话。陈总让我把报告留下,说:“先试三个月。李川,你记住,所有钱进公司账,一分不能少。安全、消防、环保,你自己盯。出了问题,我找你。”
我说:“明白。”
散会后,赵志强在走廊里叫住我:“李川,你别得意。三个月后,我看你怎么收场。”
我说:“赵经理,我只是想把事做好。”
他冷笑一声,走了。
签协议那天,财务小何把合同递给我,一共五页。公司提供场地、废品来源,我负责分类、运输、销售,收入进公司账户,每季度结算,我拿三成服务费。合同里写明:不得私自处理公司资产,不得将可修复件当废品卖,不得违反环保规定。我签了字,陈总签了字,财务盖章。小何说:“李哥,你这下成老板了。”我说:“什么老板,就是个收破烂的。”
她笑了:“收破烂的月入三万,我也想去。”
【第六章 承包协议签下来】
承包第一个月,我瘦了八斤。
每天六点半到仓库,先开门、通风、扫地。七点,工人来拉货,我过磅、登记、拍照。纸箱要拆、压、捆,废铁要分厚薄,铜铝要分颜色。中午吃盒饭,有时候忙到下午两点才吃。晚上对账,把当天的收据、过磅单、照片存进文件夹。周敏说我身上总有铁锈味,洗都洗不掉。朵朵说:“爸爸像收废品的。”我说:“爸爸就是收废品的。”
第一个月总收入十一万三千。纸箱两万八,废铁五万六,铜铝两万九。公司拿七万九,我拿三万四。扣掉运费、人工、打包带、手套、口罩,净三万。正好三万。
结算那天,财务小何把钱打到我卡上。我坐在仓库门口,看着手机短信,愣了五分钟。三年前,我一个月四千五。现在,一个月三万。我没敢跟周敏说具体数字,只说:“承包费结了。”她问:“多少?”我说:“够朵朵兴趣班了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晚上,她做了四个菜,还开了一瓶啤酒。我喝了一口,觉得苦,又觉得甜。
老赵后来还是来拉货了。他不再压价,但也不跟我说话。每次过磅,他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,看我把数字记在本子上。有一次,他忽然说:“李川,你以前干嘛的?”我说:“行政。”他说:“行政的会算账?”我说:“不会算,就被发配来看仓库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没那么难看。
门卫老刘也规矩了。每辆车进出,他都登记。老赵再塞烟,他摆摆手:“别,李川那边有监控。”其实我没装监控,但老刘自己心虚。
张师傅成了我的义务技术顾问。每周来两次,帮我挑可修复件。我给他开工资,他不要,说:“我退休没事干,就当活动筋骨。你请我吃碗面就行。”我们坐在仓库门口吃面,他讲车间的事,讲老赵以前怎么坑公司,讲赵志强怎么把采购价抬高。我听着,觉得仓库像一个小社会,什么都有。
可好景不长。第三个月,审计来了。
【第七章 月入三万那天】
审计是突然来的。
那天早上,我刚把一车废铁过完磅,财务小何打电话,声音很急:“李哥,审计老周来了,说要查废品账。你赶紧把资料准备好。”我问:“查什么?”她说:“有人举报,说你私卖公司资产,中饱私囊。”
我挂了电话,手有点抖。张师傅在旁边,问:“怎么了?”我说:“审计查账。”他放下筷子:“怕什么?你账清楚。”我说:“清楚是清楚,可人家要挑毛病,总能挑出来。”
审计老周五十多岁,戴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让我把三个月的账本、收据、过磅单、照片、合同全拿出来。他坐在我那张掉漆木桌前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一半,他问:“你这铜铝收入,为什么比市场价低?”我说:“市场价有浮动,我按当天回收站报价。这是报价单。”他又问:“运费为什么这么高?”我说:“货拉拉、三轮车,都有记录。”他问:“你拿三成,公司拿七成,谁定的?”我说:“陈总签的合同。”
他看了两个小时,最后合上账本:“账没问题。但举报信说你跟回收站勾结,故意压低价格,然后拿回扣。”我说:“老周,回收站老板的电话你有,你可以打。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,公司账户进多少,我拿多少,银行流水清清楚楚。”
老周打了电话,又查了流水。下午,他走了。走之前说:“李川,你账做得细。但有人盯着你,你自己小心。”
审计走后,我去找陈总。陈总说:“我知道谁举报的。赵志强。举报信在他办公室抽屉里,我看到了。”我问:“那怎么办?”陈总说:“怎么办?你继续干。公司需要能挣钱的人,不需要眼红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家很晚。周敏和朵朵已经睡了。我坐在客厅,把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打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三万、三万二、两万九。数字不大,但每一笔都是我一斤一斤挣来的。我想起赵志强那句话:“三个月后,我看你怎么收场。”现在三个月到了,我收场收得还行。
【第八章 眼红的人举报】
举报信的事,后来在公司传开了。
有人说我私下给陈总送礼,有人说我跟财务小何有关系,有人说我把废铜偷出去卖。最离谱的是,有人说我在仓库里藏了一辆宝马车。我听了哭笑不得。小何气得脸通红:“谁这么缺德?我帮你查账,倒查出绯闻了?”我说:“别理他们。嘴长在别人身上。”
可赵志强没完。他让采购部小吴来仓库“检查消防”,又让车间统计员来“盘点”。我配合,要什么给什么。消防栓、灭火器、安全通道,我都按标准做了。盘点表、出入库单,一笔不差。小吴挑不出毛病,走的时候说:“李哥,你别怪我,赵经理让来的。”我说:“不怪。你也是打工的。”
真正让我生气的,是门卫老刘。有天晚上,老刘喝了酒,跟我说:“小李,赵经理找我谈话,让我盯着你。说只要你私卖废品,就告诉他。”我问:“你说了?”老刘低下头:“我没说。但你得小心。赵经理上面有人,陈总也不能一直护着你。”
我说:“老刘,我没什么怕的。我没偷没抢,账都在。他愿意盯就盯。”
话虽硬,心里还是累。那段时间,我晚上睡不着,老做梦。梦见仓库塌了,废纸箱把我埋了。梦见赵志强拿着举报信,站在陈总办公室笑。梦见周敏跟我离婚,说我没本事还惹事。醒来一身汗,周敏翻个身,嘟囔:“你最近怎么了?”我说:“没事。”
后来陈总在例会上拍了桌子。他说:“李川的承包,是我同意的。谁再背后搞小动作,先查自己。采购部那笔账,我还没算呢。”会议室安静了。赵志强脸白了。从那以后,明面上的举报没了,但暗地里的绊子还有。比如仓库的灯坏了,报修三天没人来。比如货拉拉的通行证,门卫卡着不给办。我自己买灯泡,自己找物流园保安队长吃饭。日子还得过。
【第九章 审计查了个底】
审计最终报告出来了:账目清楚,程序合规,没有私卖。但建议公司完善废旧物资管理制度,定期轮岗,避免长期承包滋生风险。陈总批了:李川继续承包,但每半年审计一次。
我拿到报告那天,请张师傅、小何、老刘吃了顿饭。老刘不好意思来,我说:“来吧,不怪你。”饭桌上,张师傅喝了两杯,说:“李川,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成吗?”我说:“运气。”他摇头:“你肯弯腰。别人看仓库,觉得是发配。你看仓库,把垃圾当宝贝。这年头,肯弯腰的人少了。”
小何说:“李哥,你以后要是开回收公司,我跟你干。”我笑:“我这就是个小承包,开什么公司。”
可这话在我心里扎了根。我开始想,能不能把仓库这块做得更大。不只是宏远机械,附近还有几个厂,废品都随便卖。如果我做个正规回收点,帮他们分类、运输、对接纸厂和钢厂,收服务费,是不是也能干?
我跟陈总说了。陈总说:“你先别贪。把宏远做好,再说别的。你记住,钱挣得慢点没事,别翻车。”
我说:“明白。”
【第十章 仓库变成生意】
第二年春天,我把仓库西边那块空地租了下来,搭了棚,买了打包机、叉车。不是我的钱,是公司投的。陈总说:“你承包可以,但设备是公司的。你好好用,别弄坏。”我招了两个工人,一个分拣,一个开车。张师傅当技术顾问,每月给他两千。老赵也来了,不再收废品,帮我跑钢厂。他认识的人多,价格谈得比我好。我问他:“你不恨我?”他说:“恨过。后来想想,你让我挣得比以前多。以前一车赚三百,现在跑一趟赚两百,但量大了,一个月也能挣一万。我恨你干嘛?”
赵志强后来被调走了。听说他采购那摊子出了事,陈总查了账,让他去分公司“锻炼”。他走那天,我在仓库门口碰见他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他上车,车开走,扬起一阵灰。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仓库。纸箱堆得整整齐齐,废铁分类码好,铜铝装袋。磅秤上的数字跳了一下,停在零。
现在,我每月进账三万。不是每个月都正好三万,有时候两万八,有时候三万五。扣掉人工、运费、税,净的。周敏不再抱怨了。她把我的旧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,说:“你穿这个比穿西装好看。”朵朵在学校写作文,题目《我的爸爸》,她写:“我爸爸是收废品的,但他把废品变成了宝。”老师给了优。
我有时候坐在仓库门口,看大货车进进出出。风从物流园吹过来,带着铁锈味和纸箱味。我想起赵志强把我发配来的那天,想起老王扔给我的钥匙,想起老赵那包红塔山。我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肯算账,肯弯腰,肯把别人眼里的垃圾,一斤一斤理清楚。仓库还是那个仓库,铁皮屋顶,水泥地,夏天热,冬天冷。可我不再觉得它是发配地了。它是我吃饭的地方,也是我重新站直的地方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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