汶上县思圣堂的故事：元代“关西夫子”杨奂访思圣堂

马春生

金元鼎革，中原大地历经战火，千里原野满目疮痍，无数古祠旧宇在兵戈之中倾颓湮灭。乱世之中，仍有儒生心怀圣道，踏遍齐鲁寻访先贤遗迹。元宪宗二年（1252），已经六十七岁的杨奂，开启了一场意义深远的东鲁朝圣之行，一路寻访圣迹，写下《东游记》。这篇游记，留下现存元代最早关于汶上思圣堂的文字记录，跨越七百余年，让后人得以窥见宋元之交，古中都这处政德殿堂的旧貌。

杨奂（1186—1255），字焕然，号紫阳，乾州奉天县（今陕西乾县）人，金元之际著名理学家、史学家、文学家，时人尊为“关西夫子”，与元好问同为一代文坛宗盟，去世后谥文宪，诗文收录于《还山遗稿》。他一生饱经离乱，少时便历经丧母之痛，苦读诗书，坚守儒家纲常。金末战乱，他赶赴京师应试，写下万言策论，痛陈天下弊病，言辞恳切，却无法上达朝廷，只能归乡讲学，传道授徒。金亡之后，中原动荡，杨奂改换布衣，北渡黄河避难，寓居冠氏县。东平严实久闻其才，屡次延请，杨奂始终不肯轻易依附。元太宗九年（1237），东平开科取士，杨奂赴考，赋论两科拔得头筹。中书令耶律楚材赏识其才，举荐他出任河南路征收课税所长官兼廉访使。

彼时河南久经战乱，民生凋敝，百姓流离。杨奂赴任之后，奉行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的为政理念，轻徭薄赋，裁撤官场额外馈送，拒绝增加赋税。属下有人提议提高税额充盈国库，被他严词驳斥，反而将原有税额削减四分之一，体恤劫后余生的百姓。他在河南为官十余载，清廉勤政，体察民间疾苦，惩贪恤弱，政绩卓著。元宪宗元年（1251），六十六岁的杨奂上书告老还乡。卸下政务之后，他并未闭门隐居，心中藏着一桩夙愿：远赴齐鲁，拜谒孔林，寻访孔子遗留的圣迹。

次年春，壬子年，杨奂自东平启程，偕同韩文献、刘诩、孔器之一众友人向东而行，一路观览山川古迹，访求圣贤旧踪，随所见所闻随手笔录，汇成《东游记》。这篇日记体游记，是金元交替之际中原人文风貌的珍贵实录。一路向东，行六十里，一行人抵达汶上，夜宿汶上县衙刘县令的客厅。汶上，古为鲁之中都，是鲁定公九年孔子初仕为宰之地。北宋元祐三年，邑令周师中于县衙西侧创建思圣堂，意在为官者时时自省，理政行事务求合乎圣人本心。历经一百六十余年岁月流转，又逢连年战火，中原诸多古迹化为瓦砾，思圣堂却依旧屹立在县署西侧，得以被杨奂亲眼瞻仰。

在刘县令陪同之下，杨奂移步县署西偏，瞻拜思圣堂。踏入庭院，殿堂虽历经风雨，却保存完好。堂内塑孔子坐像，留存着杜甫《望岳》诗刻，笔墨苍劲，古意盎然。伫立堂下，杨奂心中感慨万千。孔子当年治理中都，定礼法、厚民生，一年而四方效仿，是千秋治邑的典范。思圣堂并非普通祭祀祠宇，它建于官署之内，是历代莅汶官吏自省修身的政德之所。为官者入堂，思孔子宰中都之仁，自省为政得失，这便是“思圣”二字蕴含的深意。杨奂环顾堂宇，细读壁间诗刻，静静体味中都千年不绝的儒风。游览完毕，他又出城，探访西城外五代王彦章的墓与祠堂。

当晚，杨奂在客舍灯下，提笔将汶上见闻记入《东游记》：“自西而东，行六十里，宿汶上县刘令之客厅。汶上，古之中都地也。鲁定公九年，先圣宰此，今县署之思圣堂是也，有杜子美《望岳》诗刻。王彦章坟、祠，在西城外，以斯人而仕于梁时可知也。”寥寥数语，字字珍贵。这一段记载，是元代早期思圣堂存续状况的直接文献证据。此时距离元后至元年间王居敬修葺思圣堂，尚有八十余年。金元战火连绵，齐鲁大地诸多圣迹损毁，而思圣堂尚能保全，堂中杜甫诗刻完好留存，足见汶上地方官吏守护圣迹的初心。

辞别汶上，杨奂一行继续东行，奔赴兖州，继而前往阙里拜谒孔庙孔林。一路上，他寻访峄山、尼山、孟母墓等先贤遗迹，写下多篇碑记祭文，《郓国夫人殿记》《告先圣文宣王文》皆为此行所作。杨奂一生著述宏富，撰有《正统书》六十卷、《天兴近鉴》三卷，辨析历代治乱正统；诗文集《还山集》，可惜大部分散佚，后世仅存《还山遗稿》二卷。元好问曾盛赞杨奂，称其为“秦中百年第一流人物”。

杨奂的齐鲁之行，不是寻常文人游山玩水，而是乱世儒生跨越山河，对儒家圣迹的一场朝圣。在干戈未息、斯文凋零的年代，他追寻二帝三王、孔孟先贤的足迹，寻访各地圣迹。途经汶上，短暂驻足，一篇游记，短短数行文字，跨越七百余年，为后世留存下宋元之交思圣堂的鲜活样貌。后世纂修《汶上县志》，记述思圣堂源流，必引用杨奂《东游记》这段文字。若无杨奂此行笔录，后人便难以确知，宋末元初，县衙之侧的思圣堂依旧矗立，堂中诗刻尚存。

思圣堂自北宋周师中建堂，历经岁月兴废。大德八年知县孙善乡重修，八十余年之后，王居敬再度修缮思圣堂与杏坛亭；明代有史诚祖、陈仲禄、辛我德相继兴工；清代雷一龙、孟遇时、甘国、于斐先后修葺。在这绵延千年的兴废长卷之中，杨奂的《东游记》，是承宋启元、接续中都文脉的重要一笔。战乱年代，斯文不绝，一座思圣堂，承载着孔子治中都的仁政理想；一篇游记，记录下一位花甲儒生，跨越山河追寻圣道的赤诚之心。

岁月流转，当年杨奂驻足瞻拜的思圣堂，几经盛衰。但《东游记》中的文字，长久流传。每当后人翻阅旧志，读到“汶上，古之中都地也。鲁定公九年，先圣宰此，今县署之思圣堂是也”，便能够遥想壬子年暮春，关西大儒杨奂，踏过汶上尘土，步入县衙西院，在思圣堂前，仰望圣容，追思孔子德化的动人一幕。这篇文字，与历代碑记、诗文相互印证，共同构筑起思圣堂厚重绵长的历史篇章，让古中都的圣教文脉，代代相传，永不湮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