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听人说,女人到了四十岁,生育的念头大多淡了,男人却越上了岁数,越想家里能有个孩子跑动的动静 。
老宋就是这样。
他四十七了,在城南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,生意说不上红火,但这些年攒下了两套房、一辆车,还有一笔说不上多但绝对不少的存款。
他老婆周丽今年四十一,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。
两人结婚十八年,一直没孩子。
年轻时忙,忙着还房贷,忙着在城里站稳脚,想着等日子松一点再说。
等到日子真松下来了,周丽去医院一查,激素六项摆出来,医生没多说什么,只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,让她下次来空腹复查。
周丽没再去。
老宋不提,她也不提。
这件事就像家里那把坏了一年的餐椅,谁都看得见,谁都不说,吃饭的时候绕着坐。
去年冬天,周丽的弟媳生了二胎,满月酒上,一屋子人围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孩转。
老宋喝了三杯白酒,回来路上坐在副驾上,看着车窗外面,忽然说了一句: "咱也试试试管吧。" 周丽没扭头,手里的方向盘打得很稳。
她说:"四十一岁了,你让我去折腾那个?" "现在技术好,四十岁多的照样生。" "你去生。" 老宋没接话,扭头朝窗外吐了一口闷气。
从那天起,这件事就在屋里生了根。
老宋开始往家里搬各种保健品,叶酸片、辅酶Q10、铁剂,码在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。
周丽每次开柜门都看得见,但从不动。
有一天晚上,老宋洗完澡出来,看见周丽坐在沙发上发呆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亮着,是一个育儿博主的视频,一个小孩在学走路,跌跌撞撞地朝镜头跑过来。
周丽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腿上,说:"宋建国,我跟你说实话。" 老宋擦头发的手停了。
"不是我不想要。"周丽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别人的病情记录,"二十年前,我怀过一次。
那时候你爸刚查出肺癌,你妈在电话里哭,说家里不能两个孩子一起扛。
我去做掉了。
没告诉你。" 老宋站在客厅中间,毛巾搭在肩膀上,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淌。
他一直以为这些年两个人都忙,都顾不上,是命,是没缘分。
他从来没想过,那根线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就断了,断的时候他站在原地,连个影子都没看见。
"你说什么?"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周丽抬起头看他。
客厅顶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颧骨那块白得发亮,眼睛周围全是细纹。
"我说,二十年前我怀过。
做掉了。
你妈让我做的。" 老宋往后退了半步,屁股碰到餐桌边沿,桌上的叶酸片瓶子晃了两下,没倒。
"我妈?" "你妈。"周丽把手机拿起来,翻了两下,递给他,"你自己看。" 手机上是一条微信聊天截图。
时间显示是2004年10月。
备注名是"妈"。 周丽发的第一条:"妈,我查出来了,六周了。" 回复隔了四十分钟:"你爸这病得花多少钱你知道吗?
你们要真生下来,谁帮你们带?
我在医院守着你爸,你让建国一个人又挣钱又伺候月子?" 周丽又发:"我可以请月嫂。" "请月嫂不要钱?
你们房贷还完了吗?
丽丽,听妈一句,现在不是时候。" 最后一条是老宋妈发的,只有一句话:"你自己想清楚,别让我儿子为难。" 老宋捏着那个手机,手指头在屏幕边缘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白印子。
他没说话,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转身进了卧室,门关得不重,但周丽听见锁舌弹进去的那一声,很脆。
第二天早上,老宋没吃早饭就走了。
周丽照常去医院上班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她坐在护士站的角落里,打开手机,翻出一张B超单的照片。
黑白的,拍得很模糊,只能看见一个豆大的阴影。
照片存在手机最深处,很多年没翻出来过了。
她看了大概十秒钟,锁了屏,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里,起身去换药室。
下午三点多,老宋来了。
他没提前打电话。
周丽从输液室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,还是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顶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医院的走廊总是一股消毒水混着暖气的味道。
老宋站在那儿,看着窗户外面。
外面是住院部的院子,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旁边有个小男孩在追一只橘猫。
周丽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老宋把手里的橘子递给她。
塑料袋被他攥出了一层水汽。
"我早上给我妈打电话了。"他说。
周丽没接那袋橘子。
"她承认了。"老宋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底部硬挤出来的,"她说那时候也是没办法。
我爸治病花了十几万,家里确实扛不住。" 周丽看着窗外,没说话。
"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。" 那只橘猫跳上了花坛的边沿,小男孩追过去,脚底一滑,摔了个屁股墩,没哭,自己爬起来接着追。
周丽忽然开口:"我不要她的对不起。" 老宋扭头看她。
"我要的是你二十年前就知道。"周丽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我要的是你问一句,'咱们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'。
哪怕一句。
你从来没问过。
你只觉得日子太忙,顾不上,等一等就好了。
你等了十八年。" 老宋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"现在你想起来了,你想要了。
![]()
你买了一柜子叶酸片,你让我去做试管。"周丽转过头看着他,"宋建国,四十一岁了。
你知道试管要打多少针吗?
一天一针,打两三个月。
取卵的时候一根针从这里穿进去。"她抬手在自己小腹处比划了一下,"你想过这些吗?
你只想听见家里有个孩子跑。"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,看了他们一眼,没停,继续走了。
老宋把那袋橘子放在窗台上。
他站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话: "那你为什么不离?" 周丽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很慢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又被她按住了。
她没回答,转身往护士站走。
走了三步,停下来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: "你今晚回来吃饭吗?" 老宋看着她白大褂的后背,领口那里有一根头发翘出来,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。
"回。" 那天晚上,老宋做了四个菜。
红烧排骨、清炒菠菜、西红柿鸡蛋汤,还有一条清蒸鲈鱼。
鲈鱼是活的,他下午去水产市场挑的,老板娘给他杀好装袋,他拎着回来,一路上袋子里的水汽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。
周丽回来的时候,饭菜已经摆上桌了。
老宋坐在餐桌旁,面前放着手机,屏幕朝下扣着。
她换了鞋,洗了手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吃饭。
排骨炖得很烂,鲈鱼蒸得火候刚好,筷子一拨,蒜瓣肉就散开了。
周丽吃了半碗饭,又添了半碗。
谁都没提今天在医院的事。
吃完饭,老宋收拾碗筷。
周丽坐在客厅里剥橘子,是他白天拎去医院的那袋。
她剥了一个,掰了一半,放在茶几上老宋那边的位置。
老宋洗完碗出来,看见那半个橘子,拿起来吃了一瓣。
酸的。
他又吃了一瓣。
周丽靠在沙发背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在想什么。
电视没开,屋里很安静,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声,停了。
老宋把剩下的橘子吃完,把皮拢在手心里,起身扔进厨房垃圾桶。
回来的时候,他在电视柜前面站了一下,伸手把那一排叶酸片和保健品全都拿了下来,抱在怀里,走到阳台,放进了储物柜最底层。
他关上柜门,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对面楼有一户人家的窗户亮着,能看见一个小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后面跟着个大人,手里端着碗,追在后面喊什么,听不见。
老宋看了一会儿,拉上阳台门,回到客厅。
周丽已经睁开了眼睛,正看着他。
"我把东西收起来了。"他说。
周丽没说话,把茶几上剩下的橘子皮拿起来,也扔进了垃圾桶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躺在床上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老宋翻了个身,背对着周丽。
周丽也翻了个身,背对着老宋。
床很大,一米八。
中间那条缝,像一条河。
后来,老宋再没提过试管的事。
不是不想了。
是他每次想开口,就看见周丽在医院走廊里比划自己小腹的那个手势。
一下,很轻,像针尖扎进去,拔出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洞在哪儿。
周末的时候,老宋的妈打来电话,说想去庙里拜拜。
老宋说你去吧。
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问:"丽丽还好吗?" 老宋看了一眼厨房。
周丽在切西瓜,刀落在案板上,咚咚咚,很有节奏。
"挺好的。" "那孩子的事……" "不生了。"老宋把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,像是一刀切下去,瓜裂成两半,汁水四溅,收不回去了。
他妈在那头叹了口气,说了句什么,老宋没听清,把电话挂了。
周丽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,放在茶几上,递给他一块。
西瓜很甜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尖叫着跑过去,暑假了,小区里到处都是孩子。
老宋嚼完最后一口西瓜,把瓜皮放在盘子边上,忽然说了一句: "你说,要是那时候生下来,现在该上大学了吧。" 周丽的手停在半空中,西瓜汁顺着她的手指滴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。
她没擦。
"嗯。"她说。
就这一个字。
老宋把瓜皮拿起来,起身扔到厨房垃圾桶里,洗干净手,回来的时候顺便拿拖把把地板上那两滴西瓜汁擦了。
周丽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弯腰拖地的背影。
他头发白了一半,从后面看,脖颈那里有一块皮肤松了,褶子叠在一起,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衬衫。
拖把在地板上来回推了两下,干净了。
他直起腰,把拖把靠在卫生间门后,回头看了周丽一眼。
周丽也看着他。
谁都没笑,但谁也没把目光移开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