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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姨来借钱那天,是个下着小雨的下午,天阴得厉害,她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搓了半天,才开口说想借二十万。
我爸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,低着头剥花生,花生壳裂开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脆。
我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茶几上,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,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,漆都掉了好几块。
“二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”我妈说。
三姨没接杯子,眼圈先红了。
她说她儿子在城南那边开了个饭馆,去年盘下来的,装修花了十几万,本想着今年能把本挣回来,谁知道边上又开了两家大的,生意一下子就被抢了。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,房东说要涨,一涨就是两千。她儿子的意思是,再撑一撑,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,打通了做包间,兴许能翻过身来。
“就差二十万。”三姨说,“我把老房子抵押出去了,能贷出来一些,还差这个数。”
我爸还是没抬头,花生壳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。
我那年刚办了退休,手里是有些积蓄的,二十万拿得出来。可这事轮不到我说话,我得看我爸的意思。
我爸那年七十八了,耳朵有点背,但三姨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。
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,把花生米拢到小碗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起头来。
“老三,”他叫的是三姨的小名,“当年你嫌我那三间瓦房,连门槛都没进过,今天这钱,你觉得我该借不该借?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雨打在窗玻璃上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拿指甲轻轻地刮。
三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她没擦,就那么让泪挂在下巴上,声音哑着说:“哥,当年是我不懂事,我认。可现在是孩子的事,孩子没地方去了,我不能看着他那个店黄了。”
我爸没再说话,站起来,进了里屋。
门关上了,不重,但那一声响,让客厅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沉。
我妈叹了口气,把搪瓷缸往三姨那边推了推,“先喝口水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三姨捧起缸子,两只手都在抖。
我坐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我爸刚才那句话。
那三间瓦房,我小时候住过,就在老城北边,一个叫柳树巷的地方。巷子窄,两边都是青砖墙,墙根底下长着苔藓,一到下雨天就滑得很。我爸那三间瓦房,是爷爷留下来的,三间连在一起,中间是堂屋,两边是睡房,屋顶上的瓦片换过好几回,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。
三姨当年就是嫌这三间瓦房太旧。
我听我妈讲过,说那时候三姨来相看,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看房梁,又低头看了看地面,砖头铺的地面,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踩一脚能溅一裤腿的泥水。她看完没说话,回去就让人带话过来,说这门亲事算了。
那时候我爸二十六,三姨二十三。
第二年,我妈进了门。
我妈是邻村的,家里兄弟姐妹多,她排行老五,从小就是干活的那个。她嫁过来的时候,陪嫁只有一口樟木箱子和两床被子。被子是新的,红缎子面,绣着鸳鸯,我妈说那是她攒了两年的布票换的。
三姨退亲的事,我妈是知道的。
介绍人跟我妈说的时候,没瞒着,原话是:“男方人老实,就是房子旧了点,前头那个姑娘嫌,你要是也嫌,我就再给你说别家。”
我妈说:“旧怕什么,人好就行。”
这话我听了不下十遍,每次都是我妈在灶台边做饭的时候,随口说起来的。她一边炒菜一边说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我知道,她心里是有数的。
三姨退亲之后,不到半年就嫁到了城东,嫁的是个跑运输的,家里有辆拖拉机,在那个时候算是很体面的了。她出嫁那天,我爸没去,爷爷去了,回来的时候喝多了酒,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说话。
这些事,都是后来零零碎碎凑起来的。
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三姨每年过年都来,来了就跟我妈在厨房里说话,两个女人一边择菜一边嘀嘀咕咕的,我爸从来不进厨房,就坐在堂屋里抽烟。
那时候三姨家的日子比我家好过。
她男人跑运输,后来换了卡车,再后来开了个建材铺子,那些年城里到处盖房子,生意好得很。三姨来我家的时候,穿的都是时兴的衣裳,手腕上戴着金镯子,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,亮亮的。
我妈的手永远是糙的,冬天会裂口子,贴满胶布。
可我妈从来没说过一句酸话。
三姨给她带东西,她就收着,三姨不给她也不提。有一年三姨带了一盒点心,我妈打开一看,已经有点走油了,就悄悄倒了,没让我爸知道。
这些事我爸知不知道,我不清楚。
他从来不提三姨退亲的事,也不提那三间瓦房。后来柳树巷拆迁,那三间瓦房换了一套楼房和一笔补偿款,我爸拿那笔钱给我在城南买了套小两居,自己和我妈还是住在老城这边,说住惯了,不想挪。
我有时候想,我爸这辈子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等三姨有一天回过头来,承认当年看走了眼。
可三姨的日子一直过得不错,她男人虽然走得早,但铺子还在,儿子也养大了,娶了媳妇生了孩子。她来我家的时候,还是那副样子,说话声音比谁都大,笑起来隔着两间屋都听得见。
直到她儿子出事。
我是后来才知道的,她儿子那个饭馆,其实早就不行了。去年盘下来的时候,是别人做不下去转手的,他儿子觉得便宜,就接了。接过来才发现,那地方位置看着不错,其实是个死角,前面有个花坛挡着,开车的人根本看不见。花坛是去年夏天修的,修的时候他儿子还没签合同。
这事怪谁呢,谁也怪不着。
三姨把老房子抵押了,贷了十五万,利钱不低,每个月要还三千多。她男人留下的那个铺子,这两年建材生意也不好做,租金倒是年年涨。她把铺子也抵出去了,凑了三十万,投进饭馆里,装修花了十几万,剩下的买了设备,交了房租。
可生意就是起不来。
她儿子急得嘴上起泡,天天守在店里,从早上十点守到晚上十一点,有时候一天就卖出去三碗面。三姨去店里帮忙,洗碗端盘子,六十多岁的人了,站一天下来,腿肿得打不了弯。
这些是我妈告诉我的。
我妈说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一件一件地抖开,挂到铁丝上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你三姨这辈子,争强好胜的,没想到老了老了,栽在儿子手里。”我妈说。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:“她来借钱,你爸心里不痛快,你别劝他,让他自己想。”
我说:“我没打算劝。”
我妈点点头,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,铁丝晃了晃,衣服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,摇摇晃晃的。
我爸在里屋待了大概有半个钟头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存折,老式的,红皮子,边角都磨白了。
他把存折放在茶几上,推到三姨面前。
“这里面有十二万,”他说,“是我跟你嫂子这些年攒的,不多,你先拿去用。剩下的八万,让老二给你凑凑。”
老二是我。
三姨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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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又说:“这钱不用你还,算是我这个当哥的给孩子的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三姨使劲点头。
我爸说:“以后别让你儿子再折腾了,把店盘出去,找个正经班上。那地方我路过看过,花坛挡着,做什么都白搭。你让他别犟,犟下去连你都得搭进去。”
三姨的哭声一下子涌出来,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妈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,钱有了就行。”
三姨抓住我妈的手,抓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
她说了很多话,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,说她对不起我爸,说她当年眼皮子浅,说她这些年心里也不好受。她说她每次来我家,看见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的样子,就想起当年他站在瓦房门口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脚上是一双新布鞋,鞋底雪白的,一看就没怎么穿过。
“那双鞋是你妈给他做的,”三姨说,“我知道,我看见了。”
我妈没说话,手还搭在三姨背上。
我爸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阴的,楼下的空地上积了一汪水,映着灰白的天空。
“过去的事别提了,”他说,“提了也没意思。”
那天晚上三姨没走,住在我家。
我妈给她铺了客房的床,换了干净床单,又拿了一床薄被子,说夜里凉,盖着点。三姨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,床板吱呀吱呀的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三姨已经走了。
她在餐桌上留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盒点心,还有一张纸条,用圆珠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:“哥,嫂子,钱我拿走了,以后一定还。点心是昨天来的路上买的,忘了拿出来。”
点心是那种老式的桃酥,油纸包着,绳子捆着十字。
我爸看了一眼,没动。
我妈把桃酥拆开,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说:“太甜了,牙受不了。”
我爸说:“放着吧,我吃。”
后来那八万块钱,我凑了六万,另外两万是我妹妹拿的。三姨拿到钱之后,把饭馆盘了出去,她儿子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车,每个月挣四千多,虽然不多,但稳当。
三姨把铺子赎了回来,自己守着小店,卖些零碎的建材。她来我家的次数反而多了,每次来都带东西,有时候是几个苹果,有时候是一把青菜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说话。
我爸还是老样子,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,听着她们说话,不怎么插嘴。
有一次三姨走了之后,我妈跟我爸说:“你看老三现在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我爸说:“老了,折腾不动了。”
我妈说:“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事。”
我爸没接话,把花生壳扫到簸箕里,端着出去倒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三间瓦房拆迁之前,我去看过一次。那时候柳树巷已经没什么人了,墙上到处写着拆字,红漆的,大大的。我爸那三间瓦房还在,门锁着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,用报纸糊着。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,堂屋的地上落了一层灰,墙角结着蛛网,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,绳子上挂着一个竹篮,空的。
我拍了一张照片,后来给我爸看,他看了半天,说:“这房子漏雨漏得厉害,后墙都潮了。”
再没说别的。
三姨借钱的事,过去快两年了。
去年冬天,她儿子开车出了点事,追尾,人没事,但车扣了,工作也丢了。三姨又来我家,这回没借钱,就是坐坐,坐了半个下午,走的时候我爸送她到门口。
她下了两级台阶,又回过头来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说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就是命不好。”
我爸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旧棉袄,手抄在袖子里。
“谁命好?”他说,“你嫂子跟着我,住了十年瓦房,夏天漏雨冬天透风,她也没说过命不好。”
三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角都是皱纹。
“是,”她说,“嫂子是好人。”
她走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我爸关上门,回到客厅,坐在他的小马扎上,又拿起了花生。
我妈在厨房里喊他:“别剥了,一会儿该吃饭了。”
他说:“就剩几个了。”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剥完最后一颗,花生壳裂开的声音,还是那么脆。
我想起三姨当年站在那三间瓦房院子里,仰头看房梁的样子。我想起我妈嫁过来那天,穿着红棉袄,手里攥着那两床被子的布票。我想起我爸站在瓦房门口,穿着一双新布鞋,鞋底雪白雪白的。
这些事,他们都记得。
可谁也没再提。
三姨借的那二十万,到现在也没还完。她每年还一点,有时候五千,有时候八千,我妈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本子放在抽屉最里面,和那本存折放在一起。
存折里又攒了一些钱,不多,几千块。
我爸说,等攒够了,给三姨的儿子买辆二手面包车,让他跑跑货运,比开车强。
我妈说:“你还惦记着呢。”
我爸说:“我不是惦记她,我是惦记孩子。”
我妈没再说什么,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院子里的桃树今年开花了,粉白粉白的,落了一地。我站在树下,想起那年下雨天,三姨坐在客厅里,两只手搓着膝盖,雨打在窗玻璃上,细细密密的。
我爸在里屋,门关着。
我妈把搪瓷缸推到三姨面前,说:“先喝口水。”
那杯水,三姨一直没喝。
后来凉了,我妈倒掉了。
这些事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,当年三姨要是没退亲,我爸娶了她,日子会过成什么样。我也说不清,我爸借那十二万的时候,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是恨,是怨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从来没说过。
我有时候想问他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亲戚,几十年绕不过去的一个坎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可就是搁在那儿,谁都不提,谁都没忘。换作是你,那笔钱,你会借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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