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陈子华
我自年少便对蜜蜂心生偏爱,并非仰慕世人赠予它们“勤劳天使”的美名,而是缘起亲戚送来的一罐醇厚蜂蜜。舀一勺蜜送入口中,清甜香气自舌尖徐徐漾开,甘润绵柔,暖意悠悠漫过喉间,直抵心底最柔软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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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母亲忆起往昔,从前祖父家中的谷仓与旧木柜,常年悬着硕大的蜂巢。每逢雨水节令,便要请邻里相助,割下大块莹润的蜜脾。蜂蜜于旧时农家,既是珍馐,亦是良药。肌肤擦伤发炎、轻度烫伤,薄涂一层便能舒缓;家中老人受便秘困扰,饮蜜水的效果,有时胜过汤药。长年帮祖父打理田园杂务的尧杞大大时常胃痛,每每喝下母亲送去的蜂蜜,痛楚总能很快消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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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养过蜂的德保二爷同我说,蜜蜂乃是天财地宝,只投富贵人家。听闻此话,我不免怅然。想来也难怪,他家蜂群渐渐消散,往后我家便再无蜂群安家。
我心底一直盼着,能拥有一窝属于自己的蜜蜂。每到春日分蜂时节,望见成团蜂群凌空飞过,我便一边扯着嗓子叫喊:“蜜蜂矮落!矮落!”,一面奋力奔跑追赶。可蜂群似是嫌我家并非富庶门第,全然不理会我的殷切挽留,嗡嗡作响,绝尘而去,徒留我立在原地,满心失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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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乡间百姓日子清苦拮据,养蜂便成了补贴家用的门路。蜂蜜送到供销社售卖,一斤可得七毛钱。这七毛钱,抵得上生产队三四个劳动日的工分。只是那时不敢多养蜜蜂,生怕被扣上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的帽子。罗家大队有位老者,养了十余窝蜂,家境因此宽裕,竟被划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。接连遭受批判、罚款,往后数年,活得灰头土脸,人前抬不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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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至1972年,世道渐趋安稳,我重燃养蜂的心愿。咬牙掏出二十五元——这在当年堪称一笔巨款,足足抵一百二十五个工分,从新宁县回龙寺买回一个五框的小蜂群。或许是时运流转,否极泰来,纵然我算不上富贵之家,这一小群蜜蜂落户我家之后,竟生生不息,烟火绵延,一晃半个多世纪未曾断绝。
自蜂群安家,平淡岁月便多了别样意趣。就连吃饭时,我也常端着饭碗守在蜂箱一旁,静静地看蜜蜂穿梭起落,在巢门前翩然往返。望着它们忙碌矫健的身影,世间烦忧荣辱尽数抛却,内心只剩安然愉悦。
初次取蜜那日,收获满满一大面盆蜂蜜,我满心欢喜,端起盆子便要跑去向母亲报喜。不料脚下一滑,重重摔在地上,整盆蜂蜜倒扣在萋萋草丛之中。真是乐极生悲,看着淌落一地的蜜糖,我心疼了许久。
很多人并不知晓,在中华大地上繁衍生息的蜜蜂,主要分为意蜂与中蜂两大类。二者存在生殖隔离,生理习性相去甚远。
意蜂又称欧蜂、西蜂,原产于意大利,经过人类长久驯化,如今已丧失野外独立生存的本领,完全依赖人工照料。这种蜜蜂体型壮硕,采集能力出众,食量也颇为惊人,不愿采集零星细碎的蜜源。因此养殖意蜂,几乎不能固定一地,必须追随四季花期辗转四方,过着逐花而居的游牧式牧蜂生活。
而中蜂,便是我们所说的中华蜜蜂。除西藏、新疆及东北部分区域外,广袤山河几乎处处都有它们的踪迹,是千百万年以来扎根于此的本土土蜂。它们从未被完全驯化,骨子里带着天然野性,野外生存本领极强。中蜂产出相对简单,仅能酿出蜂蜜,无法像意蜂那样产出蜂胶、蜂王浆等副产品。但单论蜂蜜品质,中蜂蜜自有其无可替代的独特韵味。
被称作“江南贡蜜”的柃花蜜,也叫野桂花蜜、山桂花蜜,便是中蜂蜜中的珍品。柃花于隆冬酷寒时节绽放,冰天雪地间,体型偏大的意蜂畏惧严寒,早已蛰伏休眠,唯有生性坚韧的中蜂,敢冲破霜寒,奔波于冷风之中,采撷这份世间珍奇的蜜源。
蜂蜜之中蔗糖含量仅占百分之五,主体成分为葡萄糖。它之所以滋养身心,贵在富含大量人体必需的酶类、氨基酸与多种维生素。
至上世纪末,全球针对意大利蜂的科研体系已经成熟完备,可关于中华蜜蜂的系统性研究,才刚刚蹒跚起步。囊状幼虫病、巢虫袭扰、意蜂盗杀,任意一种灾害,都足以让中蜂养殖场全军覆没,彼时也没有成熟可行的防治方案。市面上不少养蜂典籍,谈及中蜂大多辗转抄录、以讹传讹,放到实际养蜂实践里,几乎没有实用价值。正因如此,中蜂转地放牧这套实操技术,我和身边一批蜂友算是最早的拓荒者,一切都只能在山野实践中慢慢摸索。
三十余载岁月匆匆流逝,倏忽之间,我已临近退休。往后漫漫余生,该何处安放?
在资深养蜂人魏师傅的“蛊惑”下,我决意踏上转场牧蜂的旅途。一来厌烦了尘世间盘根错节的人际周旋,向往山野间的云淡风轻;二来心底还揣着一份执念,想要深入探寻蜜蜂世界里尚未解开的万千奥秘。
2008年春日,即将退居二线,我筹备已久的牧蜂计划正式开启。原本控制规模的四群中蜂快速繁育,待到秋天,已然壮大至三十一群。
九月初的一个夜晚,一辆小四轮满载蜂箱与全部日用家当,驶向百余里外的深山。那是我年少时,为生产队挑运竹篾曾经去过的地方,一处藏于群山之间,恍若桃源的村落。
车子向前疾驰,晚风掠面而来,我的心中交织着兴奋与忐忑。中蜂野性刚烈,极易躁动易怒,转运途中稍有疏忽,便容易生出意外。当时没有现成经验可供借鉴,所有要领全靠自我琢磨:何时装车、如何通风散热、卸车的分寸、蜂箱摆放、巢门朝向,还要提防蜂群之间互相斗杀。种种细节,早已在脑海之中反复推演无数遍。
蜂车沿207国道奔行两小时,继而拐入碎石乡道,再驶入泥泞曲折的山间土路。车灯划破沉沉夜幕,道路两侧山体陡峭巍峨,车子沿着山涧溪流,在逼仄山谷间缓缓穿行。
土路忽然到了尽头,数丈宽的溪流横亘前路。司机降挡减速,车子缓缓碾过溪水,攀上对岸,没走多远,又再次驶入溪水,折返左岸。
这处山谷愈发狭窄逼仄,溪流两岸,没有空间修筑单边山路,道路只得在溪流两岸来回穿梭,不少路段直接以溪底作路,车辆就这般迎着流水蜿蜒前行。
一路颠簸摇晃,记不清多少次涉水渡河,方才走出幽深溪谷,向着陡峭的山坡攀爬而上。山路陡峻崎岖,处处暗藏凶险,司机挂入最低挡位,紧握方向盘谨慎把控。小四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在沉沉夜色里缓缓向上蠕动,终于驶入云雾缭绕的洪家冲,高耸的高挂岭主峰,已然近在眼前。
车子刚停稳,我便纵身跳下车,和前来接应的房东简单寒暄几句,随即急忙拉开车厢门。俯身仔细检视蜂箱有无磕碰损毁,才招呼预先约好的帮手连夜卸车。
果然如我所预料,性子暴烈的中蜂历经一路颠簸,在箱内躁动不已,箱内温度急剧攀升。高温之下蜂群极易产生应激反应,轻则四处蜇人,无谓消耗贮存的蜂蜜;重则蜂群秩序大乱,诱发蜂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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卸车之时,头灯光芒雪亮,蜜蜂趋光,顺着蜂箱缝隙涌出来,劈头盖脸朝人面冲撞,避无可避。帮忙卸车的司机接连被蜜蜂蜇了数针,痛得直嘘嘘。
众人合力将蜂箱挑至屋后竹林,一一摆放妥当,校准巢门朝向,开启钢丝巢门,再涂上驱散药剂。整套操作争分夺秒,赶在天色破晓之前全部完成。中蜂认巢能力偏弱,又生性好斗,如果天亮之前没有安置妥当,待到天明蜜蜂出巢,便会爆发大规模蜂群混战。
我取出随身笔记本,认真记下每一步实操细节,尤其标注操作过程中出现的疏漏与有待改良之处。养蜂的技艺与经验,从来不是纸上得来,而是从一场场忙乱的实践之中点滴积攒。
身体早已疲惫不堪,困意汹涌袭来,我索性瘫坐在蜂箱之上,静静等候东方破晓。听着林间溪流与蜂群隐隐的嗡鸣,纵使满身倦意,心底却满是怡然之乐。
作者: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区新塘镇凤凰园凤仪苑一街十一座G02 陈子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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