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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你讲个事,就前一阵子的事,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。
我们那个楼里有个老赵,比我大两岁,退休前在物资局上班,具体干什么的我不清楚,反正退休金比我高。他老伴前年走的,走得挺突然,头天晚上还一块看电视呢,第二天早上人就没起来。老赵这人吧,平时看着挺开朗,见谁都打招呼,楼道里碰见还爱开个玩笑。他儿子在南方,一年回来一两趟,平时就他一个人。
我跟老赵不算多熟,就是楼下遛弯碰见了聊几句那种。后来有一次社区搞活动,包饺子,我跟他坐一桌,他给我递了瓣蒜,就这么着慢慢话多了。他说他一个人吃饭没意思,我说我也是,老伴去闺女家带孩子去了,一走好几个月。他说那咱俩搭个伙吧,也不干啥,就是做个饭有个伴。我想了想,行吧,反正一个人也是做,两个人也是做。
就这么搭了有小半年。他出菜钱,我出力气,有时候他买条鱼回来,我收拾。日子过得倒也平静。他爱喝两口,我不喝,就坐旁边看他喝,他喝多了话多,讲他年轻时候的事,讲他老伴,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,我就把电视声音调大点。
后来出事那天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天下午他去楼下下棋,手机落在桌上了。他那个手机响了一下,我本来不想看,可屏幕亮着,就瞟了一眼。是一条银行短信,余额多少多少。我没细看数字,但那个短信前面有一串卡号。我当时也没当回事。
晚上他回来,吃完饭,他说去洗澡。我收拾桌子,看见他那个小本子搁在沙发缝里,就是那种巴掌大的记事本,他平时记个电话记个煤气费什么的。本子翻开那页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——我的名字,后面跟了一串数字。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再一看,是我的银行卡号。我手就有点凉。往下看,还有,我老伴的身份证号,我闺女的手机号,我老家那个老房子的地址。写了好几页,全是我的事。
我坐在那儿,电视开着,播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。水壶在厨房响了我没听见。我就想,他记这些干什么。你说他记我卡号干什么。他问过我吗?没有。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那他哪儿来的?我那卡号就写在存折上,存折搁在卧室抽屉里。他进过我卧室?什么时候进的?我脑子乱得很。
我没吵,也没问他。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听着他那边屋打呼噜,一声接一声,我越听越睡不着。第二天一早我跟他说,我闺女让我过去住几天。他说行,你去吧。我出了门,没去闺女家,直接去了银行。排队排了四十分钟,前面一个老太太不会按密码,柜台小姑娘教了半天。轮到我,我说注销卡。里头钱不多,几万块,是我留着看病的。柜台问我要不要取出来,我说取。全取出来了,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塞在棉袄内兜。出了银行门,风一吹,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。
然后我就去了闺女家。闺女问我咋突然来了,我说想外孙了。住了十来天,我谁也没说这个事。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,老赵那人平时看着挺实在的,他记我卡号干什么?是我想多了?也许他就是随手记的?可他记我闺女的手机号干什么?记我老家的地址干什么?你品品,你细品。
到了第十三天,我正给外孙喂饭呢,闺女接了个电话,脸色变了。她捂着话筒跟我说,妈,楼下有个老头找你,说是你室友,拿着一张单子,堵在单元门口,让你下去。
我手一抖,勺子掉地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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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让闺女别下去,我自己下去。到了单元门口,老赵站在那儿,手里举着几张纸。看见我,他就喊,你可算出来了,你把我害惨了。我说怎么了。他把那几张纸递过来。我一看,是一张催款单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,说是我欠了两百多万,逾期未还,下面有银行的章。我腿一软,扶着墙才没坐地上。
老赵说,你那个卡注销了,银行追款追到我这儿来了。我懵了。我说什么追款?他说你那个卡是担保卡,你给谁担保了?我说我没有。他说怎么没有,你那个卡当初办的时候签了协议的,你忘了?我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他说不管多少年,钱是你签的字。我说我签什么字了?他说你问你闺女,你闺女知道。
我脑袋嗡的一下。我闺女。我闺女前几年做生意,说要周转,让我办张卡,说就是走个账。我当时也不懂,她让我签我就签了。后来生意赔了,她没跟我说欠了这么多。我回去问闺女,闺女哭了,说妈我不敢跟你说,我以为能还上的,结果利滚利滚到这么多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。老赵在楼下没走,坐在花坛边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我隔着窗户看他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记我卡号,也许不是要害我。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个事,怕我跑了。可他是怎么知道的?他为什么会有催款单?他跟银行什么关系?
后来我才弄明白。老赵的儿子在银行上班,专门管催收。老赵有一次听他儿子打电话,说起一个老太太的名字,就是我。他儿子说这个老太太欠了两百多万,找不到人。老赵一听是我,就留了心。他搬过来跟我搭伙,你说他是故意的也好,是碰巧也好,反正他记了我的卡号,记了我闺女的电话,记了老家的地址。他怕我跑。他一直在等。
你说这事,我该怪谁。怪闺女?她也是为了这个家。怪老赵?他一个老头,能怎么办,他儿子让他盯着我。怪我自己?我当初签那个字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。
那两百多万,我怎么还得起。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,不吃不喝也得还到死。闺女说她把房子卖了,可她那房子还有贷款,卖了一分不剩。老赵那天晚上在楼下坐到十二点,后来走了,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,就几个字:你自己想办法吧。
我把那条短信删了。然后又从回收站里找回来,看了好几遍。我想回点什么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最后什么也没发。
现在我还住在闺女家,不敢回自己那儿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手往旁边一摸,旁边是外孙的小胳膊。我就躺在那儿,想老赵那个小本子。那上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,我不知道。我也不想知道了。
那天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我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知道天快亮了。外孙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我就那么躺着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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