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宁
说实话，我最讨厌的事，就是带孙子。
这话说出来，大概要被不少人骂。亲戚朋友听了，准得说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？含饴弄孙，天伦之乐，别人求都求不来呢！”网上也总有人讲：“老人不带孙子，将来凭什么让儿媳妇给你养老？”好像带孙子是退休老人的天职，你不带，就是自私，就是冷血，就是晚节不保。
可我真的讨厌。
四年前，我从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单位退下来。那天收拾完办公桌，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大门，阳光特别好，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，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：终于自由了。
我想着，早上可以去公园打太极，下午泡一壶茶看闲书，春秋天跟老姐妹报个旅行团，去看看那些年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山水。我甚至偷偷买了一本字帖，想着把年轻时丢掉的毛笔字捡起来。
结果呢？退休手续办完第三天，儿媳妇把孙子送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笑得客气又理所当然：“妈，我们俩都要上班，请保姆不放心，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”。就这一句话，把我后半辈子的“闲”，判了无期徒刑。
从此我的日子变成了这样：早上六点，孙子醒了，我就得醒。冲奶粉、换尿布、做辅食、追着喂饭，一顿饭能喂一个小时。他精力旺盛得像个小马达，从客厅跑到卧室，从沙发爬到茶几，我得在后面弯着腰跟着，怕他磕了碰了。
中午他午睡，我赶紧洗衣服、收拾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玩具，刚想躺下歇十分钟，他醒了。下午推着他去小区花园，别人家老太太聊的是旅游、是养生、是儿女给买了什么好东西，我聊的是“你家孙子一天拉几次”“哪种纸尿裤不红屁股”。
傍晚儿子儿媳下班回来，我递过孩子，钻进厨房做饭。吃完饭洗完碗，浑身像散了架，躺在床上连手机都不想看。
这叫什么退休？这叫换了个地方上班，还不发工资。
更难受的是，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“不称职”的奶奶。孙子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点皮，儿媳妇嘴上不说，眼圈却红了，那眼神像在说“怎么连个孩子都看不好”。
我给孙子穿了件旧衣服，儿子随口一句“妈，现在谁还穿这种”，我听着像针扎。我按老法子给孩子喂饭，儿媳妇拿着育儿书说“专家说了不能这样”。我忽然觉得，在自己儿子家里，我像个笨手笨脚的实习生，做什么都不对。
有一回，我实在累得不行，跟儿子说：“妈想休息两天，你们自己带带孩子行吗？”儿子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妈，您这就累了？人家别人家奶奶带两个都没说累。”那一刻，我站在厨房里，手里攥着抹布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想起我妈。她那一辈人，好像天生就会带孩子，从来没有“累”这个字。可我妈生了五个，每一个都是大的带小的，她忙着挣工分、忙着做饭、忙着活下去，哪有功夫像我现在这样，精细化地、全天候地、担着责任地“科学育儿”？时代变了，带孩子的标准也变了，可没人问过我们这代老人，愿不愿意、能不能够。
我不是不爱孙子。他冲我笑的时候，软软地喊“奶奶”的时候，我的心也是化的。可“爱”和“全天候照顾”是两回事。爱是本能，可没日没夜地带孩子，是消耗。它消耗我的体力，消耗我的耐心，甚至消耗我对生活的热情。
我常常想，我们这一代人，是不是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？年轻时为单位活，为家庭活，为儿女活。好不容易熬到退休，以为能为自己活几年，结果又要为孙子活。等孙子带大了，我也老了，走不动了，那些想去的地方去不了了，想做的事做不了了。然后呢？然后我的人生就结束了。
所以，我讨厌带孙子。这讨厌里，藏着一点委屈，一点不甘，一点对自己人生的愧疚。我不是个好奶奶，可我也想做个完整的人。
写这些，不是想讨伐谁。儿子儿媳也有他们的难处，现在年轻人压力大，我懂。我只是想说出来，想让那些跟我一样的老人知道——你累了，不是你的错。你不想带孙子，也不是你的罪。我们爱孩子，可我们也有权利喘口气，有权利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。
退休了，我不想再上岗。我想去跳广场舞，哪怕跳得不好看。我想去公园看花，哪怕一个人去。我想坐在阳台上发一下午呆，什么都不干。
我想在59岁这一年，重新做一回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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