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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小姑子逼我留下给她女儿补15天英语,丈夫也劝我忍,结果我把她3箱行李放门口,家族群弹出消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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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正月初三的下午,阳光斜着切进客厅,在茶几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白。我盯着那道白看了很久,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
陆承瑶把她女儿往我面前一推,说嫂子你反正在家也没事,想想英语太差了,你给她补半个月。

厨房里水池还泡着早饭的碗。客厅地上摊着三只三十寸的行李箱,墨绿色的箱套上贴着航空托运的条码,一个箱子拉链缝里还夹着一角红色,大概是她们出发前塞进去的。陆承瑶说初三回来,初四开始补课,元宵节前正好十五天。

陆承远从卧室出来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。他看了他妹妹一眼,又看我。那个眼神我认识,结婚七年,每次他妈或者他妹提要求,他都是这个眼神,落在我脸上,像是在等我说好,又像是在替他家人道歉。

“我初六要上班。”我说。

“晚上回来补嘛,一天两个小时。”陆承瑶把女儿的书包拉链拉开,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课本,“你看看她期末才考多少。”

课本封面上写着陆念想,三年级四班。用圆珠笔描了名字,外面又用中性笔加粗了一遍,笔画戳破了纸面。

陆承远坐在我旁边,沙发陷下去一块。他的膝盖碰了碰我的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只给我一个人听的:“就半个月,忍忍。”

茶几上有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,是我昨天买的。前天开始嗓子就不太舒服,吞咽的时候像有东西卡在那儿。我没跟人说。每年过年前都这样,忙完大扫除、年夜饭、走亲戚,到初三才轮到自己身上不舒服。

陆承瑶已经在给想想拆零食了,一袋薯片哗啦撕开,油渍沾在她新做的指甲上。那个颜色叫什么我忘了,她给我看过,说是特地去美甲店选的,亮晶晶的香槟色。

我站起来去厨房。水池里的碗还是早上那批,泡在冷水里,边上浮着油。我洗了手,没洗碗,就站在窗口。窗外能看到对面楼有人在阳台晾床单,白色的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
陆承远跟过来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个子几乎碰到上面的门框。他说真的就半个月,他妹平时也不怎么麻烦我们,这不是工作忙嘛,想想成绩又急人。

“你帮我拒绝了也行。”他又补了一句。

我转头看他。他的眼神躲了一下,看向我身后的窗,看向那床单。

“你自己去说。”我说。

他没去。晚饭的时候陆承瑶又提了一遍,比下午更自然,好像这事已经定了。她说嫂子你英语最好,想想就服你。想想坐在桌边低头扒饭,很瘦的一个女孩,手腕从袖口伸出来细得像树枝。

那顿饭我吃了两碗。菜很咸,腊肉炒蒜苗,蒜苗有点老,纤维卡在牙缝里。陆承瑶在饭桌上讲她单位的八卦,谁和谁好了,谁又调走了。陆承远偶尔应两声。我基本没说话。

饭后收拾的时候,我在厨房擦灶台。油渍很顽固,抹布拧了三遍水。陆承瑶进来放碗,随口说了句,嫂子你家这抹布该换了,都有味了。

她出去以后,我把抹布扔进了垃圾桶。

晚上躺在床上,陆承远的手搭过来。他的手掌很热,捂在我小腹上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他每次想说服我什么都用这个动作,先把手搭上来,等几分钟再开口。

“明天我跟她说。”我先把话堵了。

他的手停了一下,没拿开。

“初六我接了个项目。”我说,“去年十二月就签了合同。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翻译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他说那要不你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补?小孩嘛,哄一哄。

我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墙上贴了壁纸,淡灰色的,接缝处有点翘边。当时我们两个贴了一整天才贴完,他站在凳子上,我在底下递胶水。

“陆承远,”我说,“你明天去买块新抹布。”

他没接话。过了很久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我睁着眼躺到半夜,嗓子疼得厉害,起来找了颗润喉糖含着。糖在嘴里化开,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,甜味很淡。

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,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,竹扫帚刮过水泥地,一下一下,均匀得像某种节拍。陆念想睡在客厅沙发上,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。我经过的时候帮她拉上来,她翻了个身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
客厅角落那三只行李箱还杵在那儿。



02

初四早上七点,陆承瑶把想想叫起来背单词。我经过客厅的时候,想想正站在窗边,课本摊在窗台上,声音很小,像在数数。陆承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时不时抬个头:“大声点,你这样背有什么用。”

我洗了脸,换了衣服准备出门。陆承远从卧室追出来,手里拿着我的外套:“你去哪?”

“公司。”

“今天才初四。”

“项目急。”

我换鞋的时候,陆承瑶站起来了。她穿着睡衣,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,走到玄关那儿靠着墙,手交叉抱在胸前,笑眯眯的。那个笑我也认识。去年中秋她来借钱的时候是这个笑,前年让我们帮想想进好一点的班级也是这个笑。不是讨好的笑,是觉得你不会拒绝的笑。

“嫂子,”她说,“大过年的加什么班啊。你就教教想想呗,又不费你多大力气。”

我系好鞋带直起身,比她高半个头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仰着脸看我,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像浅淡的划痕。

“我初六上班。”

“那这两天也可以先教嘛,今天明天,初六你上班了再说。”她笑得更深了,“实在不行,晚上你回来教也行。你看想想多听话。”

想想在窗边转过身来看我,嘴唇动了动。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,领口有点起球。她看向她妈,又看向我,最后低下了头。

陆承远站在客厅中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说:“要不……你就先教两天试试?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没再说下去。

“承瑶,”我说,“我这次的项目要交两万字,每天下班回来我自己也要赶工。你想想的事我帮不上。”

陆承瑶脸上那个笑还在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她的声音没变,还是那种亲亲热热的语调:“嫂子,你这就是不给面子了。我大老远带想想过来,你当姨的教教怎么了?又没让你白教。”

“承瑶。”陆承远的语气重了些。

她看了她哥一眼,嘴撇了一下,转身回沙发坐下。沙发垫子被她坐出一个凹坑,她整个人陷在里面,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。声音不小,是打给谁我不知道,但提到了“我嫂子”“大忙人”几个字。

我出了门。楼道里很安静,隔壁人家的门缝里飘出粥煮开的味。我走楼梯下去的。

上午在公司其实没什么事,就是不想待在家里。办公室里只有赵姐在,她今年过年没回老家,说嫌路上折腾。她看见我来,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瓜子,说正好你来了,帮我嗑。

“你家小姑子还在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又是来干嘛的?”

“让我给她闺女补课。”

赵姐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她是我在这家公司最熟的人,四十多岁,儿子上高中。她从来不多问,但那一眼也够了。

中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。收银的小姑娘换了新发型,扎了两个麻花辫,显得脸更小了。微波炉热饭团的时候我看手机,家族群里跳出几条消息。陆承瑶发了一张想想的英语卷子,配文:愁死了,三年级就考成这样。下面陆承远的妈回了一条:让你嫂子教教。

我关掉了群消息提醒。

下午两点多到家。陆承瑶不在,想想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,面前摊着作业本,铅笔咬在嘴里。她看见我,迅速坐直了,铅笔从嘴里拿出来,在作业本上画了两笔。

“你妈呢?”

“出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我换了拖鞋,去厨房倒水。早上泡的碗终于洗了,沥水架上的盘子还带着水渍,歪歪扭扭摞在一起。我端了水出来,经过想想身边看了一眼她的作业,本子上写了几个单词,每个写了三遍,字歪歪扭扭的。book,book,book。最下面一个book的最后一个字母用力过猛,戳破了纸。

“想想。”

她抬头看我,眼睛圆圆的,里头有一点大人的东西。她说:“阿姨,我妈说你不愿意教我。”

我没接这句话。我在她对面坐下来,拿起她的英语书翻了翻。里面夹了一张纸条,折成四折。我没打开,放回去了。

“你自己想补课吗?”

她想了很久。铅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,转掉了又捡起来。“我妈说必须补。”

“那你呢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在本子上又写了两个book,一模一样,每个三遍。

门响了,陆承瑶回来了,拎着两个袋子,里头是奶茶和蛋糕盒。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,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,视线扫过我和想想,笑了:“哟,这不挺好的嘛,我看你俩挺聊得来的。”

她把奶茶往我面前推了推:“嫂子,尝尝,新出的。”动作很随意,好像早上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。她就是这样的人,情绪像热水龙头,说关就关。但我知道那件事还在,像地面上的水迹,看不见了,但踩上去还是滑的。

晚上陆承远回来的时候,陆承瑶正跟想想在卫生间洗漱。水声哗哗的,她大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他坐到我旁边,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化了的奶茶。

“你今天没教啊?”

“我为什么非得教。”

“我不是这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卫间的水声停了,陆承瑶催想想快点。他压低了声音:“你就当帮我个忙,行不行?我妹不容易,带着想想一个人——”

“她不容易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。不是后悔内容,是后悔说了。说出来的话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。他的脸沉下来,眉头拧在一起,起身去了阳台。阳台门拉开的瞬间有冷风灌进来,我打了个寒战。


03

初五早上,陆承瑶起得比我早。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边了,面前摆着三只行李箱的钥匙,一字排开。想想在沙发上背单词,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,但还是像在念经。

“嫂子,”陆承瑶拍了拍她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
她今天化了妆,眉毛画得有点长,唇釉是新涂的,亮亮的。她把一个包子推到我面前,塑料袋上凝着水汽。

“我昨天说话冲了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她先开口了,声音是轻的,“但我也是没办法。想想她老师都说了,三年级是个分水岭,英语跟不上以后就彻底跟不上了。我跟她爸——你也知道,指望不上。”

她说“她爸”三个字很短,很快。陆承瑶离婚的事我是知道的,两年前,她带着想想搬回娘家。那个男人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,只听说在外面有人了,房子留给了陆承瑶,但房贷还是两个人在还。

“你就当帮我,”她身体往前倾了倾,“十五天,想想这辈子记你的好。”

包子是猪肉大葱的,油渗过塑料袋沾在手上。我拿纸巾擦了擦。

“承瑶,我不是不想帮。”

“那你就是不肯呗。”

“我有我的事。”

她靠回椅背。陆承远从卧室出来了,穿着睡衣,头发还是乱的。他看了看我们两个,停在原地。陆承瑶冲他使了个眼色,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清楚:你说句话。

陆承远走到冰箱前,拿了瓶水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,站在那儿,背对着我们。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他的字,写着牛奶和鸡蛋。那是上周我让他去超市之前写的。

“承远。”陆承瑶喊他。

他转过身来。他说:“你嫂子初六开始有项目,要不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。”

“再说?”陆承瑶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我机票都改签了,本来说初六走的你知不知道?”

“改签了?”我问。

“嗯,前天改的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,“我寻思十五天怎么也够了。嫂子你答应的话,我现在把想想的课本和辅导资料都带来了。”

家里安静了几秒。想想背单词的声音停了,她坐在沙发上不敢动,课本摊在膝盖上。陆承远站在冰箱和餐桌之间那个位置,不上不下。

那把钥匙。三只行李箱的钥匙,锃亮的黄铜色,我注意到上面贴了白色的小标签,每个上面都写了字。第一个写的是“想想衣”,第二个“想想书”,第三个只写了一个字,“杂”。字体是陆承瑶的,跟以前给我们写的贺卡上一样。

我想起那箱子里的一角红色。大概是想想的什么衣服。大过年的,出门带孩子走亲戚,装三箱东西。可那是三只三十寸的箱子,一个孩子的衣服和书要用掉三只大箱子吗。

“你改签多少钱?”我问。

她愣了一下。“一千多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好像这个数字能说明她的决心,也能说明她为我做出的牺牲。

“我不教。”我说。

陆承瑶的笑容冻在脸上。陆承远手里的水瓶盖子没拧上,搁在餐桌上,水珠从瓶口滑下来,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。他看着那个水圈,像是突然对那张便利贴和那瓶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

“嫂子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说我不教。”我拿起包子,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面皮软塌塌的,馅里的油浸到了面皮外头,手上又沾了油。我抽了张纸巾,擦了手指,一根一根擦。

陆承瑶的嘴唇动了。她涂了唇釉的嘴唇弯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她转头看陆承远。

“哥。”

陆承远把水瓶盖子拧上了。他拧得很慢,转了好几圈。然后他看着我,嘴里说出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你就教教吧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聚焦在我身上,而是落在我身后某个地方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是那三只行李箱。

想想在沙发上站起来了,课本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动作很急,额头碰到茶几边沿,闷响了一声。她没出声,只是咬住嘴唇,眼泪汪在眼眶里没掉下来。陆承瑶看了她一眼,没管。

“看见没,”陆承瑶说,“孩子都这样了。”

我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砖,发出短促的声音。我走到客厅,蹲下来,把想想掉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,拍了拍灰。她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,又缩回去了。

我站起来对着陆承瑶,声音不大,但是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别的东西:“你箱子里装的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
她脸色变了。就一瞬间,很快又恢复成那个笑模样,但我看见了。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被什么扎了似的。

“嫂子你说什么呢。”

我没再说。转身回了卧室。身后是陆承瑶急促的呼吸声和陆承远压低的“行了行了”。想想在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。


04

初五晚上,陆承瑶没在家吃饭。她带着想想出去了,说去吃肯德基。我猜她是不想面对那张餐桌。陆承远坐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调得很低,屏幕上在播一个老电影,黑白画面,没人在看。

我在卧室里收拾衣柜。换季的衣服要从上面那层拿下来,下面那层放上去。衣柜顶层够不着,我站在凳子上,伸手去够那个叠好的收纳袋。指尖碰到的时候,收纳袋的重心歪了,往旁边倒去,带出几件压在后面的东西。

一本相册,一条旧围巾。还有一个没封口的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掉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滑出来,是一张诊断单。我把它捡起来。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。名字栏写着陆承瑶。诊断栏写了几行字,其中“焦虑状态”和“睡眠障碍”几个字被圆珠笔划了圈,圈了好几层,笔迹透到了背面。

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。

想想在肯德基吃了什么我不知道,她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。想想满手是油,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说要喝水。陆承瑶跟在她后面,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了吗?我不知道。她的脚步没停,只是说了句“想想别跑那么快”。

我把诊断单放回信封,信封放回衣柜。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,膝盖咯吱响了一声。

正月初六,早上六点半。闹钟没响我就醒了。天还蒙蒙亮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,像冬天晾在外面的床单的那种白。

我穿好衣服,去客厅。想想睡在沙发上,被子裹成一团。陆承瑶睡在次卧,门关着。陆承远在主卧,我出来的时候他翻身了,但没有醒。

客厅角落里那三只行李箱还在。墨绿色,靠着墙一溜排开。我走过去,蹲下来,依次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。

第一只箱子里是想想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的,内衣在外侧小口袋里。第二只箱子里是书和练习册,除了英语还有数学和语文,另外有一本家常菜谱,书脊折痕很深。第三只箱子里是最上面一层是杂物,充电器、纸巾、一盒饼干、一个布袋。我把布袋拿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两件叠好的外套,一件我的尺码,一件陆承远的。

这箱子里装的是她准备长住的东西。

我把三只箱子重新合上,拉好拉链。然后一只一只拖到玄关,打开防盗门,放在楼道里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消防指示灯亮着一团绿光。箱子挨着墙角码好,我关上门。

回到客厅,从茶几上拿起手机。家族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,最下面是陆承瑶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:我妈说让嫂子多费心。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。我没点开群,直接打了几个字发出去。发完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
陆承远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我。他的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。

“你把箱子放出去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
“门口那三箱子里装了两个人的外套,加上想想的,够她们生活一阵子了。”我说,“你妹自己的箱子,她自己收拾。”

他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

厨房里烧的水壶跳了。我去关火,灌了一壶开水。水汽腾起来,糊了眼镜片。我摘下来擦了擦。客厅里想想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。她没看到行李箱,也没问。
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又震了一下。连着震了好几声。陆承远先走过去看了,他的脸在屏幕的光里发白。他转头看我。

“群里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
05

家族群里那几条消息,最早的一条是我发的。很短,就一句话:承瑶的箱子我放在楼道里了,她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。

下面是陆承远的妈回的:什么意思?

陆承瑶自己回了一条:嫂子你至于吗。

然后是陆承远的大姑、二姑、堂弟、表姐,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。有人说大过年的闹什么闹,有人说承瑶你也是,带三箱行李去人家家里住那么久也不提前说好。有人私下给我发了消息,是陆承远的表姐,就一句话:你还好吗。

我没回任何人。

陆承瑶从次卧出来了。她站在那里,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妆。没有妆的陆承瑶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,眉毛淡了一半,嘴唇是苍白的,整个人像褪了色的照片。她看着玄关方向,空了的玄关,然后又看向我。

“你把箱子放出去了?”她的声音劈了。

“嗯。”

她冲过去开门。楼道里的箱子还在,她拉进来一只,又拉进来第二只,第三只卡在门框上,她拽了一下,没拽动。她蹲下来,把箱子的拉链拉开,开始翻。她翻得很急,东西丢了一地。翻到第三只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,从布袋里把那两件外套抽出来。

一件我的,一件陆承远的。

她蹲在地上,两只手攥着那两件外套,肩膀开始抖。先是小声的抽泣,然后声音大了,整个人蜷起来,额头抵着箱子边缘。想想跑过来,光着脚站在她妈旁边,小声喊妈妈。

陆承远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去拍陆承瑶的背。她甩开了他的手。

“你老婆什么意思。”她的声音从衣服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
“承瑶……”

“我又不是白住!我给了钱的!我给他转了两千!”

客厅里安静了。这话落在地上,像碎了的杯子。陆承远的手悬在半空。想想站在旁边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
两千。我们家每个月房贷四千出头。陆承远的工资还完房贷剩不了多少,家里的开销基本靠我。两千块是什么概念,两个月的水电燃气加物业费。或者小半个月的菜钱。或者想想这十五天的伙食费。

陆承瑶站起来。她脸上的妆全花了,睫毛膏晕在眼角,像两道黑印。她看着我,眼圈红得厉害,但眼神是硬的。

“我不是来白吃白住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低,但更重。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
我看着她。她的鼻尖红了,鼻涕流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把。那件袖子是昨天穿的那件毛衣,袖口有破洞,她一直没缝。

“承瑶,”我说,“你三年前去医院那次,谁陪的你。”

她的身体僵了。很短,像按了暂停键又放开。她的手从袖口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那两件外套还在地上,她的脚踩着那件我的外套的袖子。

“你说什么……”

“诊断单在我这儿。三年前的春天。你一个人去的。”

她不说话了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在抖。想想拽了拽她的衣角,她没反应。

“我那个时候想给你打电话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没打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怕你告诉我哥。”

陆承远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。他的目光在陆承瑶和我之间来回转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陆承瑶蹲下来,把那两件外套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叠好,放回布袋里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叠一下都停一停。想想在旁边小声说妈妈我们回家吧。她没应,也没抬头。

楼道里有邻居经过,脚步声顿了顿,又走了。


06

陆承瑶那天下午走的。她叫了车,司机上来帮她搬箱子。三只箱子搬了两趟,她跟在后头,想想牵着她的一只手。另一只手里拎着那个布袋,拉链没拉上,外套的一角露在外面。

她走之前站在玄关那儿,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不是我,是厨房的方向。水槽里还泡着昨天的碗,我忘了洗。她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句:“嫂子,碗该洗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陆承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烟抽了两根,烟灰弹在花盆里。那盆吊兰年前就冻黄了边,一直没扔。我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,准备拿去楼下扔了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“她没说什么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
他把烟掐了,烟头塞进旁边一个空的花盆里。风灌进来,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撞在一起,叮叮地响。阳台栏杆上有一只麻雀落了一下又飞走了。

晚上我洗碗。碗不多,三个盘子两个碗,泡在水里很好洗。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花往下水道口滑,打着旋儿。洗完碗擦灶台,灶台的瓷砖缝里有黑色的污渍,用指甲抠了抠。水龙头关紧了,没滴水。换了新抹布,干燥的搭在架子上,四四方方的。

陆承远坐在客厅,电视没开,他坐在那儿看手机。过了会儿他走进厨房,站在我身后。他伸出手,手指碰了碰我的后腰,隔着衣服。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他的手停了几秒,拿开了。拖鞋声往客厅去了。

睡前我又查了一遍群消息。陆承瑶退群了。陆承远的妈在群里发了一句:都消停消停吧。后面跟了条语音,我没点。表姐又私信来问了一次,我还是没回。

凌晨两点,手机亮了一下。是陆承瑶发来的私信,好友列表里她在最上面。就一行字:嫂子,那本书是给你的,菜谱。想想说你想学做红烧肉。我没回。
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,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没了。床头的润喉糖盒子空了,我把盒子捏扁了放在床头柜上。陆承远的呼吸声很重,像是一种默许,又像是一种逃避。

枕头底下压着那张诊断单,我没还给她。

天快亮了。楼下的环卫工又开始扫了,竹扫帚刮过地面,一下,一下。我闭着眼听。旁边陆承远翻了个身,手搭过来,搭在我的手腕上。我没动。他的手也没动。

那只手很重。但没拿开。


群里的消息她删了。碗洗了。菜谱放在厨房抽屉里,和保修卡、旧电池、备用钥匙放在一起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那张折了角的纸片从边上露出一小截,是彩色的。留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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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书先生
2026-09-28 14:25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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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08 14:48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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