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落选25年，一个死磕30年：今年诺贝尔化学奖太有故事了

来源：滚动播报

（来源：科普中国）

2026 年 10 月 7 日，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，将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颁给 95 岁的法国化学家亨利·卡甘（Henri B. Kagan）和 76 岁的日本化学家硖合宪三（Kenso Soai），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。

图片来源：nobelprize.org

卡甘，与诺贝尔奖错过了 25 年的人

卡甘能走到这一天，最初的起因居然是体重太轻。

1954 年，卡甘去参加兵役体检。因为人太瘦，体重没达标，军方给了他一个缓征。兵役悬在半空，企业又不敢招他入职，卡甘没办法，只能先找个地方读博士打发时间。

找导师也不顺当。他在索邦大学连问了两位教授，都被拒之门外，最后只有法国法兰西公学院的让·雅克（Jean Jacques）收留了他。这位导师搞科研的做派相当粗犷：法兰西公学院对面有家小印刷厂，工人刮下来的废弃锌屑随手扔在垃圾桶里，导师就跑去翻垃圾桶，把锌屑捡回实验室做反应，据说效果格外好。

雅克还教给卡甘一个翻期刊的习惯：别只盯着要找的那篇，多看一眼隔壁那一页，意外的东西常在那儿。很多年后卡甘感叹，有了互联网，检索是更准了，可隔壁那一页没了。

捡垃圾桶起步的卡甘，后来成了全世界不对称合成领域的宗师级人物。可学术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，却是他在诺贝尔奖门口当了整整 25 年的编外人员。

2001 年，诺贝尔化学奖颁给手性催化领域。同一年，常被看作诺奖前厅的沃尔夫化学奖，刚刚颁给了这个领域的三个人：卡甘、野依良治和美国化学家卡尔·巴里·夏普莱斯（K. Barry Sharpless）。结果诺奖名单揭晓，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都榜上有名，唯独卡甘的位置被另一位美国学者顶替。

消息传到法国，学术界一片哗然。法国化学家在媒体上公开发文抗议，认为评奖偏袒美国人。卡甘当时正在英国伦敦，面对身边的学生，他只是自我调侃了一句：“这样挺好，起码没有记者来烦我了。”

打那以后，卡甘每次受邀去世界各地讲学，海报上经常被同行半开玩笑地印上一行字：本该获得 2001 年诺贝尔奖的人。

这一等就是 25 年。今年 95 岁的卡甘，成了诺贝尔化学奖历史上第二年长的得主。诺奖委员会这次也没有补发当年的旧账，送他上台的是他 1986 年提出的另一项发现：非线性效应。

亨利·B·卡甘

硖合，一生只研究一类化学反应

另一位得主硖合宪三，人生剧本同样充满戏剧性。

硖合这个姓极其生僻，在日本国内，连正式文件都得在“硖合”两个字旁边注上读音。他在日本私立的东京理科大学一坐就是 40 多年，从讲师熬到名誉教授，一辈子就死磕同一类化学反应，每年老老实实写经费申请。

他读博时就有一个狂想：不靠任何手性来源，能不能凭空做出偏向一边的分子？

1990 年，他兴冲冲做出了第一个自催化反应。结果让人大跌眼镜：投进去的催化剂纯度有 86%，新生成的产物纯度反而暴跌到了 35%。这根本不是自我提纯，简直是越做越浑。

接下来的 5 年里，他换着各种分子结构一点点试，纯度始终上不去。硖合后来在一篇回忆随笔里写道：“那几年连这种高选择性的反应到底存不存在都没人知道，感觉像在黑暗里开着头灯，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”

转折纯属偶然。有一天他在实验室百无聊赖地翻阅试剂商品目录，目光随手停在了一种叫 5-溴嘧啶的冷门原料上。他心里一动，让人把它买回来改造成新分子放进烧瓶。奇迹发生了：生成的新物质不仅疯狂复制自己，纯度更是一轮比一轮高，从 2% 一路滚雪球滚到了 88%。

到了这一步，硖合团队的画风彻底变成了万物皆可试。

既然极微弱的一点外界刺激就能被这个反应无限放大，他们开始满世界寻找各种古怪的催化源头。团队把水晶砸碎碾成粉末扔进烧瓶，把天然矿石扔进去，甚至连本身没有左右手之分的普通石膏，只拿它晶体的某一个面去试，全都能成功触发偏向。

到了最后，他们干脆什么都不加，把干干净净的原料往反应瓶里一放。在完全没有任何外界偏向的情况下，反应自顾自跑出了结果，只是产物的方向完全随机，做 37 次实验，19 次偏向一边，18 次偏向另一边，像“上帝”在实验室里连续抛了 37 次硬币。

这个被称为硖合反应的现象从此名声大噪，却也成了化学界一桩著名的悬案。

它挑剔得匪夷所思。实验里的锌试剂必须是二异丙基锌，换成稍微小一点点的二乙基锌，自催化放大立刻失灵；原料也只认特定的嘧啶结构。30 年过去，全世界的化学家试图在其他分子上复现这种滚雪球效应，至今没有找到第二个成功的例子。

它用的锌试剂遇水即毁，原始地球上不可能有。它证明了微小的不平衡可以被化学规律本身滚成雪球，却没能证明生命当年就是靠这颗雪球滚出来的。

为了解释为什么只有它能成，全世界的理论化学家吵了 20 多年。有的团队算出了模型，很快被同行撰文指出公式里有平方展开错误，甚至指出模拟出来的偏向不过是计算机的数据舍入误差。直到 2020 年，美国和德国的两个顶级团队在同一年分别发表论文，给出的分子作用机理依然截然相反。

面对同行们吵翻天的理论，硖合本人一直很平静，只评价了一句：“这是开球。”

硖合宪三（Kenso Soai）

科学探索在教科书里总被描绘成高歌猛进的精准规划，现实中却往往充满了体检不合格的阴差阳错、垃圾桶里捡来的原材料，以及期刊隔壁那一页、试剂目录某一行上的无意驻足。

两个完全不在今年热门预测名单里的老先生，一个曾经落选 25 年，一个守着唯一的反应枯坐半生，最终在 95 岁和 76 岁的高龄，等到了斯德哥尔摩打来的电话。

作者丨steed 科普创作者

审核丨刘路 华东师范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 中国化工学会会员

策划丨徐来 张林林

责编丨甄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