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系虚构,文中人名、地名均为化名的,与现实无关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请勿代入。
人这辈子最难的事,就是跟别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。
我手机响了,是周素芬的儿子打来的。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那种憋了很久才开口的犹豫:“阿姨,我妈住院了,脑出血。医生说情况不太好。”
我愣了几秒。上周我们还约好了周末去公园遛弯,她说新学了一道红烧排骨的做法,要露一手给我尝尝。这才几天?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“跟她那个搭伙的老张吵了一架。老太太气得一宿没睡,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不舒服,送到医院已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阿姨,您方便的话来一趟吧,我妈一直念叨您。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。
周素芬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姐妹。六十七岁,退休前是小学老师,老伴走了五年。她有个儿子在北京工作,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。去年春天,她在老年大学认识了老张,两个人处了大半年,觉得挺合得来,就搬到一起住了。当时她还兴冲冲地跟我说:“总算有人陪着说说话了,一个人在家闷得慌。”
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,但嘴上没说啥。毕竟人家高兴的事儿,我泼什么冷水。
赶到医院的时候,周素芬躺在ICU里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她儿子站在走廊里,眼睛红红的。我问到底怎么回事,他才断断续续说了。
老张这个人,表面上看着温温和和的,实际上脾气特别拧。两个人住到一起之后,矛盾一点一点冒出来了。周素芬喜欢干净,每天拖地擦桌子,老张嫌她折腾,说地板拖那么亮给谁看。周素芬做饭讲究营养搭配,老张爱吃咸的辣的,说她做的菜没味道。这些小事攒着攒着,那天晚上终于炸了。
起因是周素芬把老张放在茶几上的烟灰缸收了,她觉得那东西摆在客厅不好看。老张回家一看烟灰缸没了,当场就火了,说周素芬管得太宽,连他放个烟灰缸都要管。两个人越吵越凶,老张摔门走了,周素芬一个人坐在家里哭到半夜。
“我妈血压本来就高,这么一气一哭,血管扛不住了。”她儿子说完这句话,靠在墙上,眼泪掉了下来。
我握着他的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抱团养老,抱团养老,多少人以为找个伴儿就能解决孤独的问题,结果呢?孤独没解决,倒添了一肚子气。
其实周素芬这事儿不是个例。
我们小区还有个叫王桂兰的,五十九岁,也是跟人搭伙养老。对方是个退休工程师,条件不错,有房有退休金。刚开始那几个月,两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,天天一起买菜散步。可后来呢?因为水电费怎么分摊吵了三个月,因为周末要不要去看对方的孙子吵了半年,最后散伙的时候,王桂兰把自己那套陪嫁的茶具都砸了。
三十多个字的事儿,背后是多少眼泪。
我今年六十三,老伴走了八年。这八年里,不是没人给我介绍对象,也不是没有想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。但我看得太多了,真的怕了。
很多人觉得,老了嘛,不就是找个伴儿嘛,要求别太高,凑合凑合得了。可他们不知道,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生活习惯早就定型了,改不了了。你让一个习惯了早起的人迁就一个爱睡懒觉的,那不是一天两天,是往后的每一天。你让一个爱清静的人忍受一个爱热闹的,那不是一时半会儿,是睁眼闭眼都得面对。
我跟周素芬说过这话,她不听。她说我一个人太久了,冷清。我说冷清总比吵架强。她说你不懂,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那滋味你试试。
我当然懂。我怎么会不懂。
老伴刚走的那两年,我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觉,不是为了看节目,就是为了听个响。屋子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半张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。
可是,孤独这东西,它再难受,也只是一个人的事。你要是找了个不合适的人,那就是两个人的折磨,甚至是一群人的折磨。
我在养老院做过两年义工,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。
有一对老人,都是七十多岁,结婚五十多年了,一辈子吵吵闹闹过来的。进了养老院还是住一间房,结果每天从早吵到晚,为关不关窗户吵,为吃不吃早饭吵,为电视音量大小吵。护工实在受不了了,给他们换了两间房。你猜怎么着?分开住以后,两个人反而和气了,见面还知道打招呼了。
这不是笑话,这是真事儿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人到晚年,最重要的是什么?不是有没有人陪,而是你能不能跟自己好好相处。
我认识一个叫陈美珍的,比我大两岁,一个人住了十几年。她把日子过得可明白了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公园打太极,回来自己做早餐。上午看看书,养养花。下午去社区活动室跟人下棋聊天。晚上散散步,看看电视剧。偶尔报个旅游团出去走走。她的朋友圈里全是她拍的花花草草,配的文字永远是简简单单几个字,但看着就觉得踏实。
我问她一个人不孤单吗?她说孤单啥呀,忙都忙不过来。以前伺候老公孩子,现在终于有时间伺候自己了,哪有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笑得特别爽朗。那个笑容让我记到现在。
说实话,我不是反对老年人找伴儿。要是真能遇到一个合适的人,性格合得来,生活习惯差不多,彼此尊重,互相照应,那当然好。但这个概率有多大?我观察了这么多年,真心觉得不大。
大多数所谓的“抱团养老”,其实就是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一起取暖。刚开始觉得挺好,时间一长,各种毛病全暴露了。你今天看不惯我邋遢,我明天嫌弃你唠叨。你今天嫌我花钱大手大脚,我明天怪你抠门小气。这些矛盾不会因为你老了就消失,反而会因为你们整天待在一起而被放大。
更麻烦的是,到了这个年纪,谁都不愿意委屈自己了。年轻的时候为了孩子为了家,忍忍就算了。现在孩子大了,自己也有退休金,凭什么还要忍?所以一旦有了矛盾,谁也不让步,最后只能散伙。
周素芬和老张就是这样。其实都不是坏人,就是不适合住在一起。
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护士推着药车从面前经过,消毒水的味道呛得鼻子发酸。我想起周素芬搬去老张家那天,穿着新买的红色外套,头发烫了小卷,脸上抹了粉底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妹妹,你也赶紧找一个,咱俩还能一起出去玩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现在想想,那天我就应该拦住她。可我又凭什么拦呢?人家追求幸福,我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。
晚上回到家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。楼下的广场上有人在跳交谊舞,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我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冬天,我跟几个姐妹约好了去海南过年。出发前两天,有个叫刘秀芝的说去不了了,因为她那个搭伙的对象不同意她去,说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出去干啥。刘秀芝跟他解释了半天,说机票酒店都订好了,钱都交了。那人就是不松口,最后刘秀芝只好放弃了。
我们几个在海南玩得挺开心,但每次发照片到群里,都能感觉到刘秀芝的失落。她给我们点赞,评论说“真好”,后面跟着一个羡慕的表情。
那时候我就在想,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难处,但两个人有两个人的束缚。你以为找了伴儿就有了依靠,实际上你可能给自己找了个枷锁。
不是说所有的伴儿都是枷锁,但前提是你们得真的合得来。什么叫合得来?不是你觉得他好,他觉得你好,而是你们能不能接受对方最糟糕的那一面。你能容忍他吃完饭不洗碗吗?他能接受你半夜起来上厕所开灯吗?这些问题看着小,但日积月累,就是大问题。
我跟周素芬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在这儿。我从来不相信“磨合”这两个字。我觉得到了六十多岁,人的性格早就定了,磨不动了。与其费劲去磨,不如一开始就想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我要的是什么?很简单,自由。
我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,不用考虑别人会不会嫌我吵。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,不用照顾别人的口味。我想出门就出门,不用跟任何人报备。我想安安静静待着就安安静静待着,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闲聊。
这些在别人看来可能是自私,但我觉得,这是对自己负责。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怎么可能去照顾另一个人?你连自己的生活都没理顺,怎么可能跟另一个人理顺关系?
周素芬出事后的第三天,我去医院看她。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,人醒过来了,但说话不太利索,半边身子也不太能动。她看见我,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握着她的手,说你别着急,慢慢养,会好的。
她摇了摇头,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她想说后悔了。后悔当初不听劝,后悔以为自己能跟别人不一样,后悔把后半辈子的幸福押在了一个并不了解的人身上。
可这些话,她不说我也明白。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街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。我走在人行道上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人这一辈子,说到底就是在跟孤独较劲。年轻的时候忙着工作忙着带孩子,没工夫想这些。等到老了,孩子飞走了,伴侣也可能先走一步,剩下的就只有你自己。这个时候,你才发现,原来最难的不是赚钱,不是养孩子,是怎么跟自己待着。
我见过很多老人,为了逃避孤独,随便找个人凑合。结果呢?要么是天天吵架,要么是同床异梦,要么是像周素芬这样,闹出了大事。
我也见过一些人,一个人过得有声有色。他们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,学书法,学摄影,学做菜,学种花。他们不抗拒社交,但也享受独处。他们有自己的圈子,有自己的爱好,有自己的节奏。
这两种人,区别在哪?我觉得不在于有没有伴儿,而在于心态。
你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那你永远是被动的。别人对你好,你就高兴;别人对你不好,你就难过。你把自己的情绪开关交到了别人手里,你怎么可能过得好?
反过来,你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,那你就是主动的。你想干什么就去干,想学什么就去学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你不需要等谁批准,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。你的人生,你自己说了算。
这听起来很理想化,但实际操作起来,其实没那么难。关键是你要迈出第一步。
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。早上起来泡杯茶,坐在窗边看看书。上午去公园走走,跟认识不认识的人聊几句。下午在家收拾收拾,或者去社区活动室打打牌。晚上看看新闻,追追剧,困了就睡。周末有时候跟朋友约着吃饭,有时候一个人去逛逛商场。
你说孤单吗?有时候确实会觉得有点。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,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,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,心里难免不是滋味。但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,因为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哄自己开心。
我会给自己买束花,或者做一顿好吃的,或者看一部喜欢的电影。我发现,当你学会了自己哄自己,你就不会再那么依赖别人了。
周素芬出院后,我经常去看她。她恢复得还行,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,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。她儿子给她请了个保姆,白天照顾她。老张那边,自从她住院就没再出现过,听说已经搬走了。
有一次我去看她,她正坐在窗前发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眼角多了好多皱纹,头发也比以前白了不少。她看见我来了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示意我坐下。
我坐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。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耍,笑声一阵阵飘上来。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,看起来很温暖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妹……妹……别……学……我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使劲点了点头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,我想了很多。我想起周素芬以前的样子,那么开朗,那么爱笑,走到哪儿都是一片欢声笑语。可现在呢?一场病把她整个人都变了,变得沉默寡言,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。我能做的就是多去看看她,陪她说说话。但我心里清楚,有些坎儿,只能靠自己迈过去。
回到家,我打开冰箱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。青菜、鸡蛋、牛奶、水果,都是我昨天去超市买的。我拿出一颗白菜,准备做个醋溜白菜。切菜的时候,刀落在案板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音,听起来特别安心。
我想起周素芬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一个人太冷了”。但现在我觉得,冷不冷,其实取决于你自己。你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户擦得透透亮亮,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是暖的。你给自己煮一碗热汤面,热气腾腾地端到桌上,吃下去,胃里是暖的,心里也是暖的。
孤独这件事,你越怕它,它就越欺负你。你不把它当回事,它就拿你没办法。
我一边炒菜一边哼起了歌。油烟机嗡嗡地响着,锅里的菜滋滋地冒着香气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。
我把菜盛出来,端到餐桌上。一个人,一盘菜,一碗米饭,简简单单。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放进嘴里,咸淡正好。
手机响了,是女儿发来的微信:“妈,吃饭了吗?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吃了。”
她又问:“吃的啥?”
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。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,接着说:“看着就好吃。妈你真厉害,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。”
我看着那句话,笑了。
是啊,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。不需要等谁来拯救,不需要靠谁来温暖。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太阳。
吃完晚饭,我洗了碗,收拾了厨房。然后泡了一杯茶,坐到沙发上,打开了电视。新闻里在播什么我不太在意,我就喜欢听个响,让屋子里不那么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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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月亮很圆,挂在天上,亮堂堂的。我靠在沙发上,想着周素芬,想着王桂兰,想着那些跟我一样在这个年纪挣扎的人。
我忽然觉得,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伴儿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跟自己相处。这种感觉,比找到任何一个人都踏实。
夜深了,我关了电视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被子晒过太阳,有一股好闻的味道。我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,慢慢地睡着了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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