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 年 6 月,洛阳市考古研究院在洛龙区寺沟村北,配合城中村改造工程开展考古发掘。前后历时七个月,一共清理出 111 座古代墓葬。等到 2026 年 1 月底的洛阳考古成果汇报会上,现场负责人顾雪军公布了一个重要发现,其中三座墓葬,属于北宋太子太傅李柬之的家族墓地。
三座墓葬里,等级最高的 M22,是李柬之和妻子高氏的合葬墓。这是一座台阶式墓道土洞墓,整体由墓道、甬道、墓室三部分构成,原本的穹窿顶已经坍塌。封门外面和墓室内部都留有盗洞,万幸墓室中,保存下两合重达数百斤的墓志。
按照顾雪军的说法,这两方墓志,直接敲定了墓主人的身份。另外两座墓中,M59 是李柬之第四子李孝忠夫妇的合葬墓。M60 遭受的盗扰十分严重,考古人员只能依靠墓葬形制和所处位置,推测墓主人同样是李柬之的儿子。
这项发掘成果,后来入选 2025 年度河南省十大考古新发现,洛阳也新增一处经过正式科学发掘的北宋高级官员家族墓地,此前当地已经发掘过富弼、潘美的墓葬。不少人会好奇,为什么洛阳总能不断挖出北宋名臣的墓葬。
北宋把洛阳定为西京,很多朝中重臣离世之后,都会归葬于此。石守信、潘美、富弼、寇准、范仲淹,他们的墓葬都分布在洛阳周边。李柬之一家的墓地,就在龙门山北麓、伊水北岸的寺沟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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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话讲“生在苏杭,葬在北邙”,说的就是北宋士大夫这种择地安葬的习俗。拿富弼来对照,格外有意思。2008 年,洛阳史家屯发掘出北宋名相富弼的家族墓地,墓室是大型石椁穹隆顶砖室壁画墓,还出土一方 1.4 米见方、七千多字的墓志,也是目前中原地区发现尺寸最大、文字最多的墓志。
而当年正是富弼,向宋英宗举荐,让李柬之重新回到朝堂任职。两人墓地相隔不远,一座墓室装潢精致,另一座却十分朴素。三座墓葬连片分布,考古队由此确定,这里是李柬之和后代的家族葬地。
同在一片区域,祖孙三代的安葬方式并不完全相同,刚好为研究“简葬”这件事,提供了一组现成的参照样本。李柬之是什么人?他是真宗、仁宗两朝名相李迪的长子,字公明。
他没有走科举考试这条路,凭借献上文章参加召试,被赐予进士出身,先后在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做官,《宋史》中也有他的传记,附在李迪的列传后面。史书记下了他做过的几件实事。
担任宣化军使的时候,当地一条废弃河道,官府依旧向途经百姓收取“干渡钱”,他直接上书朝廷,请求废除这项苛税。年少时他就得到寇准赏识,后来还专门上书,向皇帝陈述寇准当年的功绩,仁宗读后心生触动,为寇准题写碑额“旌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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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针对补荫制度,提出过改革建议。简单说说补荫制度:宋代官员的亲属子弟,可以靠着父辈、祖辈的官位直接当官。这条通道门槛太低,源源不断输送新人入朝,官员数量越积越多,也就是当时困扰朝野的冗官难题。
李柬之上奏主张裁剪名额,政策落地三年,就减少了一千名靠补荫入仕的人。这个数字,也能侧面看出当时这项制度泛滥到什么地步。宋英宗登基之后,经富弼举荐,李柬之再度任职,兼任侍读,皇帝评价他是“通议耆儒”。
熙宁六年,李柬之离世,终年七十八岁。这些事迹白纸黑字写在正史之中,其实并不需要依靠墓葬规模大小,来佐证他的品行。这次考古报道里,最引人讨论的,是顾雪军对于墓葬本身的判断。
李柬之夫妇合葬墓属于土洞墓,并非当时流行的砖室墓,也没有仿木砖雕这类华丽装饰,可以说是“简装墓”。同一时期、同等地位的北宋名人墓葬,大多都是工艺繁复的“精装修”样式。
很多人顺着这个对比得出结论:史料里记载李柬之为官清廉、品行端正,墓葬呈现出的种种特征,能从侧面印证这一点。但要留意,考古团队原话用的是“侧面印证”,并不是直接证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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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推论,其实要跨过两道难关。首先,这座墓早就被盗掘过。封门外和墓室内部都留有盗洞,墓室里面没有找到棺椁遗存。被盗扰的宋墓看不到棺木,可能性不止一种:有可能下葬时本就没有安放棺椁,也可能被盗墓者搬走,还有一种情况,木质棺椁历经千年彻底朽烂。
这几种猜想,暂时都没办法完全排除。同个家族里,儿子李孝忠的 M59 墓室,底部铺着方砖和小砖,墓内原有两副棺木,北侧棺内还留存一具人骨。同一块墓地,同一个家族,下葬时间相差不远,安葬方式却有明显差别。
足以说明,墓葬里“没有棺椁”,不等于下葬之初就刻意不设置。第二个疑点,来自墓室里一堆烧骨。M22 墓室东南侧,出土一堆经过火烧的人骨,原本装在盒子里,盛放骨骼的器物早已腐朽。
顾雪军推测,这或许是墓主人火化之后留下的遗骨,和墓主人的个人信仰有关。薄葬、不设棺椁,除了清廉之外,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,就是受自身信仰影响。一个“可能”,没办法直接等同于“为官清廉”。
这两种原因并不互相冲突,可以同时成立。这也意味着,只凭墓葬形制,无法锁定唯一的答案。墓志真正珍贵的价值,不在墓葬奢华程度上。李柬之的墓志,由王广渊撰文、李中师书写、文彦博题写志盖;夫人高氏的墓志,志盖出自邵雍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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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彦博出将入相,在政坛驰骋五十年;邵雍,更是宋代思想史上无法绕开的人物。这些名字,体现的不是墓有多豪华,而是李柬之生前所处的人际圈层,以及当世名士愿意为他题写墓志的这份交情。
墓志本质上是活人间的社交载体,记录逝者的人脉、声望与社会地位,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历史信息。所以与其说这座简朴墓葬印证了李柬之清廉,不如说它告诉我们一件事实:这个曾经减免苛税、为先辈鸣不平,能请到一代名臣为自己墓志题字的官员,死后选择了朴素的安葬规格。
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起来契合,可契合并不代表存在因果关系。考古能讲清楚的,是发掘过程、出土遗物,还有烧骨的保存状态。而“清廉”,是后人给古人做出的一种解读。我们很容易愿意相信,简陋的墓葬主人一定清廉,这样史料和考古发现相互对应,读起来合乎心意。
但这座墓里还有很多未解信息:那堆烧骨、一件写着“白液”的封口瓷瓶,骨骼与瓶内残留物的检测工作还没有完成。目前不少判断,依旧停留在推测阶段。当然,这座墓有可能体现出李柬之简朴的作风,只是现有的证据,还不足以直接划上等号。
顺带一提,类似这种“出土文物印证史书评价”的说法,我们经常能看到。挖出一件古物,便用来佐证古籍里对人物的一句评语。考古确实可以补充历史细节,但大多集中在家谱世系、官职、人物交往这类实在信息。
像清廉、正直、贤德这类道德评价,本来就不是靠考古锄头能直接挖出来的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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