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两道杠,红得扎眼。她蹲在卫生间地上,听见外面三个儿子在客厅打架,老大抢了老二的玩具,老二在哭,老三跟着嚎。她没起来,就那么蹲着,手撑着地砖,凉得她膝盖疼。
她今年二十九,大儿子三岁半,老二老三三岁。对,三胞胎,全是男孩。
当初生的时候,临汾市医院的产科大夫都惊了,说自然受孕三胞胎的概率七十万分之一。张强在产房外面听见护士出来报喜,说三个儿子,他腿一软坐地上了。旁边一起等的家属赶紧扶他,说兄弟你咋了,高兴坏了吧?张强说,是,高兴。
后来李娟问他,你当时坐地上到底是高兴还是吓的。张强说,都有。李娟说,你实话。张强说,吓的占七成。
那会儿他们才二十六七,年轻,觉得日子有奔头。张强在煤矿上开绞车,一个月到手六千多。李娟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两千二。两个人加起来八千多,在临汾下面这个县,不算富,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。
三胞胎生下来以后,李娟就没上班了。张强一个人挣钱,四个人花,不对,加上他自己,五个人花。李娟的奶水不够,三个孩子得搭奶粉。一罐奶粉三百多,一个月得五六罐。尿不湿一天用二十几片,一片一块多。光这两样,一个月就得三千出头。
张强的六千多,还房贷一千八,车贷一千二,剩下三千,刚好够奶粉和尿不湿。那李娟自己呢?她三年没买过新衣服。张强呢?他三年没抽过烟。以前他抽,红塔山,一天半包。三胞胎出生那天,他把打火机扔了。
两边老人帮衬。张强他爸在村里种地,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,过年给三个孙子一人包两百。李娟她妈身体不好,高血压糖尿病,自己吃药都费劲。偶尔过来帮带两天孩子,走的时候李娟还得给她塞点钱,让她买药。
三年就这么过来的。
李娟不是没想过出去上班,但她一走,三个孩子谁看?请保姆?一个月至少四千,她上班挣的还不够给保姆。她婆婆来帮忙带过一阵,带了两个月,腰间盘突出犯了,回村躺了半个月。李娟她妈来替了几天,血压飙到一百八,吓得李娟再也不敢让她来了。
所以李娟就在家,一个人带三个男孩。从早上六点睁眼,到晚上十点三个都睡着,她像个陀螺一样转。做饭、喂饭、洗衣服、拖地、哄架、辅导老大认字、给老二老三换裤子——这俩小的还不太会自己上厕所。张强跑车,有时候两天回来一趟,有时候三天。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,手机刷视频,刷着刷着就睡着了。
李娟跟他吵过。张强说,我开一天绞车,井下几百米,精神高度紧张,回来我就想歇会儿。李娟说,你在井下紧张,我在家就不紧张?三个孩子爬高上低,一眼看不住就出事。张强说,那能一样吗?我那是要命的活儿。李娟说,我带三个孩子就不要命了?
吵到最后,张强不说话了。李娟也不说了。两个人都累,累到连吵架都嫌费力气。
所以这个意外怀上的孩子,李娟知道,不是时候。
她发现月经没来的时候没当回事,她生完三胞胎以后月经一直不准。推迟了十几天,她才去药店买了验孕棒。两道杠出来的时候,她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完了。
第二个念头是——万一是女儿呢?
三个儿子,她做梦都想要个女儿。每次在街上看见人家小姑娘扎着小辫子,穿花裙子,她就走不动道。她跟张强说过,要是能有个女儿,我死都愿意。张强说,你别瞎说,三个儿子够了,再来一个我命都没了。
李娟把验孕棒的事跟张强说了,当天晚上,打电话说的。张强在煤矿宿舍,那边信号不好,喂喂喂了半天。
“你说啥?再说一遍?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安静了得有十几秒。李娟以为断线了,看了眼手机,还在通话中。
“张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话。”
“不要。”
就两个字。李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她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不要。明天我回去,带你去医院。”
李娟把电话挂了。
第二天张强回来了,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是没睡好。他进门的时候三个儿子扑上来叫爸爸,他一手抱一个,老三抱着他腿。他把孩子放下,走到李娟面前,说:“走吧。”
李娟说:“我不去。”
张强说:“李娟,你听我说。咱们养不起。”
李娟说:“养得起养不起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张强说:“三个儿子,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?三套房子,三份彩礼。咱俩这辈子就搭进去了。再来一个,不管男女,咱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李娟说:“那是命。”
张强说:“我知道是命。可咱得活着啊。你看看你,瘦成什么样了?你看看我,我今年才三十,腰已经不行了。矿上上个月裁了一批人,我要是被裁了,全家喝西北风。”
李娟不说话了。她知道张强说的是实话。煤矿效益不好,年初就传要关停。张强每天提心吊胆,怕名单上有他。
但她还是说:“万一是女儿呢?”
张强愣了一下。
“你生三胞胎的时候大出血,医生说你子宫壁薄,再怀有风险。你忘了?”
李娟没忘。她生完三胞胎在ICU躺了一天一夜,张强在外面签了两次病危通知书。她妈后来跟她说,张强签完字出来,蹲在走廊墙角,哭得像个小孩。
“我身体我自己知道。”李娟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张强声音大了,“你连月经都不准,你知道什么?你去医院检查了吗?你做过B超吗?你知道这个孩子着床在哪儿吗?万一是宫外孕呢?万一是前置胎盘呢?你出事了,三个儿子怎么办?我怎么办?”
李娟被他说得眼圈红了。但她还是那句话:“我不去。”
张强看着她,忽然就跪下了。扑通一声,膝盖磕在地砖上,三个儿子在客厅看电视,听见声音跑过来看,看见爸爸跪在地上,老大问:“爸爸你干啥?”
张强没理孩子,看着李娟说:“我求你。咱不要这个。以后,以后条件好了,你想要咱再要。”
李娟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她想起生三胞胎那天,张强在产房外面坐地上,护士出来报喜,他腿软站不起来。她想起三个孩子满月那天,张强喝了点酒,抱着她说,娟儿,咱这辈子有这三个小子,值了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老三半夜发高烧,张强从矿上赶回来,摩托车骑了四十里路,到医院的时候脸都冻紫了。
她说:“你起来。”
张强没动。
她说:“你起来,地上凉。”
张强还是没动。
李娟走过去,拉他胳膊。张强不起来,抱着她的腿,把脸埋在她裤子上。李娟感觉到裤子湿了一块。三个儿子在旁边看着,老二问:“妈妈,爸爸哭了吗?”
李娟说:“没有,爸爸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那天晚上张强没走,在家住了一晚。三个儿子睡了以后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灯也没开。外面月光照进来,照在茶几上,茶几上摆着三胞胎的合影,三个小子穿一样的衣服,咧着嘴笑。
张强说:“我不是不想要。我是不敢要。”
李娟说:“我知道。”
张强说:“我爸当年就是生了四个儿子,我上面三个哥。我妈生我那年,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。我大哥十三岁就去砖窑干活,供我二哥上学。我二哥学习好,考上了师范,后来当老师。我三哥学习不好,十六岁去当兵。我最小,我爸说砸锅卖铁也要供我。结果我初中没读完就读不下去了,我不是那块料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有时候想,如果当年我爸少生一个,是不是我大哥就不用去砖窑。他今年四十七,腰弯得像老头,就是因为当年在砖窑压的。”
李娟没说话。
张强说:“我怕。我怕咱这四个儿子,将来有一个要去砖窑。我怕我扛不住。我怕你扛不住。”
李娟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掌心的茧子刮人。
她说:“那万一是个女儿呢?”
张强不说话了。
李娟说:“我就想要个女儿。我做梦都想要。我跟你说实话,这三个儿子,我爱他们,我拿命爱他们。可我有时候看着他们,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我就是个带男孩的妈,我永远体会不到给女儿扎辫子是什么感觉,永远体会不到女儿跟我说悄悄话是什么感觉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我知道我自私。我知道家里什么情况。可我快三十了,我生完三胞胎以后身体一直不好,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怀孕。如果这次不要,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女儿了。”
张强把她搂过来,搂得很紧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这一想就是半个月。半个月里,李娟没再提这件事。张强也没提。但两个人心里都压着。张强在矿上干活心不在焉,差点出事故——绞车钢丝绳断了,一吨多的煤斗砸下来,离他两米远。班长把他骂了一顿,让他滚回去休息两天。
他回来那天,李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三个儿子在玩水,把衣服全弄湿了。李娟在吼,老大在笑,老二在哭,老三在追一只鸡。院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张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把老二抱起来,又把老大手里的水枪拿走。李娟回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回来了?”
“放假。”
李娟没拆穿他。她知道煤矿上没有放假这一说。
晚上,张强跟李娟说:“我打听过了,县医院妇产科有个大夫,姓刘,技术挺好。明天我陪你去检查一下。先看看,到底什么情况。如果医生说能要,咱就要。如果医生说危险,咱就听医生的。”
李娟看着他。
张强说:“不管是儿是女,我都认。但我得先保证你没事。”
李娟点头。
第二天他们去了县医院。刘大夫给李娟做了B超,看了半天,说:“单胎,目前看着位置挺好,着床在子宫前壁,不是宫外孕。但你这子宫壁确实薄,之前剖腹产的疤痕恢复得一般。如果要这个孩子,后期要密切监测,不能大意。”
从医院出来,李娟拿着B超单子,上面那个小小的胎芽,像一颗豆子。她看了很久。
张强站在旁边,也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超市。给你买点叶酸,大夫不是说让吃吗。”
李娟看着他。
张强叹了口气:“我说了,医生说了算。医生说能要,就要。但是有一点——你得答应我,后面有任何不舒服,马上告诉我,马上去医院。别扛。”
李娟点头。
张强又说:“还有,这胎不管是男是女,生完这个,咱不生了。我去结扎。”
李娟愣住了。
张强说:“你别那个表情。我想了半个月,想明白了。三个儿子加一个,不管男女,够了。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。”
李娟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张强给她擦眼泪,说:“别哭了,走,买叶酸去。”
他们往超市走,路过一个童装店,橱窗里挂着一条粉色的裙子,小碎花,蕾丝边。李娟站住了。
张强也站住了。
“万一是女儿呢?”李娟说。
张强看着那条裙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那就买。”他说。
李娟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三个儿子在家等着,老大把老二的玩具抢了,老二在哭,老三在啃拖鞋。张强推门进去,一手拎一个,把老大和老二分开,又弯腰把老三嘴里的拖鞋拽出来。
李娟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爷四个在客厅里闹成一团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她不知道里面是男是女。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。她知道的是,这个家已经很挤了,再挤一个,会更累。她也知道,张强说的那些话,那些关于砖窑、关于三套房、关于不敢要的话,都是真的。她自己的那些话,那些关于女儿、关于最后一次、关于不甘心的话,也都是真的。
两个人都有道理,两个人也都有错。她错在不管不顾,他错在一开始把话说得太绝。但日子就是这样,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,是两个人绑在一起,往前走。
她掏出手机,给张强发了条微信:晚上吃啥?
张强在屋里回:随便。
她又发:随便做不了。
张强回:那就面条。
她回:行。
然后她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三个儿子扑过来叫妈妈,张强从厨房探出头说,叶酸买了没?李娟说,买了,在包里。张强说,赶紧吃。李娟说,知道了。
她倒了杯水,把叶酸片吞下去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县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楼下的麻将馆又开始吵了,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,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拉得很长。
李娟坐在沙发上,三个儿子围着她,张强在厨房烧水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说了一句:不管你是男是女,来了就来了吧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孩子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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