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靠三板斧混了一辈子,罗成临死才敢说真话,那胖子其实是位绝顶高手,一直在装傻。
大唐武德4年,洛阳城破,王世充投降。硝烟未散的废殿前,一个胖大汉子正抱着冷糊饼啃得满嘴掉渣,铠甲上还沾着血。
不远处,白袍小将罗成勒马而立,眉头拧成死结。他刚亲眼看见这胖子三斧子劈翻单雄信的旗号,又三斧子砍翻窦建德的偏将。
那架势看着是乱砍,可每一斧落的时机、角度都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。胖子抬头冲他咧嘴一笑,油光满面的脸在残阳下格外憨厚。
“罗兄弟,俺老程就会这三下子,见笑见笑。”
罗成没笑,握枪的手骨节发白。有些事得用一辈子琢磨,有些真话得用命去换。
武德4年5月,虎牢关的风裹着血腥味,吹得唐军旗帜猎猎作响。程咬金蹲在战壕边,用斧刃削着捡来的萝卜,咔嚓一口,汁水顺着乱糟糟的胡须往下淌。
秦琼从帐中掀帘出来,皱眉道:“知节,元帅点兵,你还有闲心啃萝卜?”
“啃完这根就去。”程咬金嘿嘿一笑,把剩下半截萝卜揣进怀里,扛着那柄足有62斤的宣花斧,晃悠悠往中军大帐走。
路过罗成营帐时他脚步顿了顿,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罗成昨日冲锋挨了一记暗箭,虽不至于危及性命,却伤得不轻。
程咬金摇摇头,嘟囔了句小白脸就是不经打,继续晃悠前行。身后帐帘微动,罗成苍白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目光落在那柄宣花斧上。
斧刃映着天光阴寒如镜,斧背靠近柄的位置,有一道极细极深的旧痕,像是被兵器无数次精准劈砍留下的。
罗成眯起眼,3个月前他刚投唐营时,曾和程咬金切磋。自己一套罗家枪使得如银龙翻江,程咬金使完三斧就满地打滚喊饶命。
当时他只当这胖子滑稽,可方才阵前,王世充麾下飞将刘黑闼一矛刺来时,程咬金第三斧的变招,分明是枪法里回马枪的路数。
他为什么要用斧子使枪招?又为什么只使三招?亲兵在帐外喊元帅唤他,罗成应了一声,这个疑问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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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咬金不是天生就会三斧,他本是济州东阿县的私盐贩子。大业7年,盐船被官府查扣,他一怒之下拉起队伍起事,那时他使的是朴刀,砍人全凭蛮力。
直到他遇上一个逃难的老兵,老兵左腿被箭射穿,躺在破庙里等死,程咬金给了他半块饼。老兵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地上画了三招斧法。
第一招劈脑袋,力沉如泰山;第二招小鬼剔牙,变招要快;第三招掏耳朵,专破长兵。程咬金练了3天,老兵咽了气。
后来他投瓦岗,李密见他勇猛,赐名咬金。他便把这名字和三斧一起当成本事,从瓦岗到唐营,永远只使那三斧。
有人笑他程三斧,他咧嘴认了;有人说他是福将,他拍着肚子认了。唯独罗成每次看见那柄斧子,都觉得斧刃上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霜。
武德7年,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嫌隙日深。程咬金时任左武卫大将军,表面是秦王府旧人,却和太子府率更丞王晊常有往来。
罗成已是秦王帐下最锋利的枪,他看见程咬金深夜从东宫侧门出来,怀里揣着个锦盒,脸上还是那副憨笑。
罗成拦在巷口,枪尖斜指:“程将军,这么晚去哪了?”
“哟,罗兄弟。”程咬金拍了拍锦盒,“太子殿下赏的高丽人参,给俺老程补补气,你要不要来一根?嚼着跟萝卜差不多。”
罗成没动,月光下他看见程咬金握斧的手,指尖正以极细微的幅度轻叩斧柄,那是枪法里听风辨位的指法。
罗成压低声音问:“程咬金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胖子笑了,笑容在月色下变得极淡极深:“罗兄弟,俺老程就是个混饭吃的,谁给饭,俺给谁扛事,这有错吗?”
罗成收枪侧身让路,程咬金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小白脸,枪别指太直,直了容易折。”
武德9年6月初4,玄武门之变爆发。罗成一枪挑落李建成冠冕时,程咬金正带着70旗兵马守在南衙门外。
他没动手,史书上只说他随太宗讨建成、元吉,那天冲在最前面的是尉迟恭、秦琼、长孙无忌,程咬金的任务只是守门。
他守得极稳,一斧未出,一血未沾。事后论功,他得封肃国公,赏赐无数。
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,抱着酒坛子对罗成喊:“罗兄弟,俺老程啥也没干,就守个门就封功了,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?”
罗成没喝,他看着程咬金,忽然想起虎牢关前那三斧。那天刘黑闼的毛刺来时,程咬金第三斧明明可以顺势劈死刘黑闼,可他偏偏收了三分劲,只把人逼退。
更早的时候,洛阳城破单雄信被俘,李世民下令斩首,程咬金跪在帐前求情,磕得额头见血,李世民不允,他大哭一场,亲自去狱中送单雄信最后一程。
回来他眼睛红肿,对众人说自己没本事救不了兄弟,只能陪他喝完酒。可罗成记得,单雄信临行前,程咬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,单雄信听完竟笑了。
罗成后来问他说了什么,胖子挠头说让单二哥下辈子别当英雄,当个卖盐的。罗成只觉得不对,他俩战场相见你死我活,哪来的这种交情?
除非他们早就认识,而且关系极深,深到单雄信甘愿用自己的死,成全程咬金的憨态人设。
贞观12年,罗成病重。当年虎牢关的箭伤终究伤了肺腑,李世民派御医诊治,程咬金也来了,提着两坛子酒坐在榻边笑。
“罗兄弟,你看你当年枪挑天下,现在躺的比俺老程还平。”
罗成咳嗽着示意他关上门,烛火摇曳映着程咬金的胖脸,十几年了,这张脸永远油光满面,永远憨态可掬,可罗成知道后面藏着东西。
“程咬金,虎牢关那天你第三斧为什么收劲?洛阳城你附耳对单雄信说的到底是什么?玄武门你守南衙,真的一斧未出?”
罗成撑起身盯着他:“你使斧,可运劲是枪法的路子,步伐是马步藏枪的底子,第三斧之后总会不自觉往左偏半步,那是枪法收势的习惯。你瞒得了天下,瞒不了我。”
帐中静极,只有烛花噼啪作响。程咬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露出锋锐深沉的神色,像磨了太久的刀终于见了光。
“罗成,你知道当年瓦岗李密为什么给我赐名咬金?因为我阵前一口咬碎了敌将的金盔,可那时候我斧子已经断了,斧柄砸弯了,只能用牙。”
他解开衣襟,罗成看见他胸口横七竖八全是伤疤,剑伤、刀伤、矛伤,每一道都避开了要害,可每一道都足以要普通人的命。
“我这一辈子,从大业7年起事到如今贞观12年,30年了。我见过太多英雄,李密、翟让、单雄信、王世充、窦建德,他们都死了,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他们太直了,英雄太直,枪就折了。”
他把衣襟合上,重新露出憨笑:“俺老程就会三板斧,天下都知道。砍得死人就砍,砍不死就滚,滚不了就装傻,装傻才能活到今天。”
“我现在封公了,天天有肉吃有酒喝,太子和秦王都拉拢我,为啥?因为我没威胁啊,一个只会三板斧的胖子,谁拿我当回事?”
罗成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他终于全懂了,虎牢关收劲是怕暴露枪法,给单雄信说的是让老友安心,玄武门不出手是不愿沾兄弟的血。
程咬金用30年的傻,换来了所有人的安。罗成问:“那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?”
程咬金又倒了一碗酒推到他手边:“因为你快死了,死人才能听真话。”
罗成死前第7天,程咬金最后一次来看他。那天罗成精神出奇的好,让人取来亮银枪横在膝上,程咬金坐在对面,宣花斧靠在门边。
“老程,”罗成忽然笑了,“你说实话,你的真本事到底有多大?”
程咬金沉默片刻:“你想看?”罗成点头。
程咬金站起身拿起斧子,没有摆架势,只是随手一劈,斧刃划过空气无声无息,经过烛火时竟把火焰劈成两半,又瞬间合拢。
那一劈的轨迹分明是枪法里的刺,刚猛无俦的斧,使出了轻灵如水的枪招。
“枪法?”罗成问。“是枪法。”程咬金点头,“我爹是南陈的枪法教头,陈亡那年他带我逃到东阿一带,隐姓埋名卖私盐。”
“他教了我10年枪,然后告诉我,枪只能用来护身,不能用来出头,出头就是死。所以我改使斧子,改学三板斧,我爹死的时候,我答应他这辈子只用三斧。”
罗成闭上眼,他想起父亲罗艺,同样是枪法名家,选择了出头最终身死名裂。程咬金父子选择了藏,一藏就是30年。
“你藏的累不累?”罗成问。“累。”程咬金坐回椅子上倒了碗酒,“可累也得藏。”
“我在瓦岗拼命救秦琼,因为他跟我一样是卖私盐的出身,都是苦命人。我在洛阳跪着求李世民饶单雄信,因为他是我瓦岗的兄弟,再混蛋也是兄弟。”
“我在玄武门守着南衙不进去,因为里面是建成和世民,是亲兄弟。我帮谁都是杀兄弟,我不帮,我守着门,谁来我都挡,挡不住我就哭,哭完了日子还得过。”
他端起碗碰了碰罗成手边的空碗:“罗成,你是英雄,英雄就是用来死的。我不是英雄,我是活下来的那个。”
“我得替你们这些英雄看着大唐的天下,看着百姓不用再打仗,看着盐贩子不用再卖私盐。我得看着,然后回去告诉地底下的兄弟们,咱们没白死。”
罗成的手慢慢握紧了枪,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对面这个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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贞观12年冬,罗成病逝于长安,年仅37岁。程咬金在陵前守了3天,哭的比谁都伤心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罗兄弟啊,你怎么就走了呢?俺老程还等着跟你学枪呢!”
旁人听了都道肃国公重情义,可没人知道他哭的究竟是什么。
罗成死后第3年,程咬金出任葱岭道行军大总管,征讨西突厥。大军行至英娑川,遭遇突厥主力,副将建议稳扎稳打,程咬金却下令全军轻装直捣敌营。
那一战,他亲自率500骑兵冲阵,突厥人只见一个胖大的唐将手持宣花斧一马当先冲来,还是那三斧:劈脑袋、小鬼剔牙、掏耳朵。
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站在高坡上哈哈大笑,觉得唐军无人,竟派个只会三斧的莽夫来送死。
可就在第三斧掏耳朵落空的瞬间,程咬金的斧子忽然变招,斧刃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,那是枪法里的回马枪,化成斧招竟比枪还快。
阿史那贺鲁的亲卫队长还没反应过来,斧刃已经割破了他的咽喉。程咬金借力一蹬从马上腾空而起,宣花斧脱手飞出,直取阿史那贺鲁的中军大帐。
帅旗折断,突厥阵脚大乱,唐军趁势掩杀,斩首3万。
战后副将捧来阿史那贺鲁的金盔,程咬金接过来端详半晌,忽然一口咬下去,崩掉了半颗牙。
众将愕然,他把金盔往地上一扔,捂着腮帮子骂:“奶奶的,这金子比当年李密那顶还硬!”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没人知道,那一战之后,程咬金回营对着长安的方向倒了三碗酒,一碗敬罗成,一碗敬单雄信,一碗敬教了他10年枪法,又让他发誓只用三斧的爹。
程咬金活到77岁,历经高祖、太宗、高宗三朝,封卢国公,陪葬昭陵。他死时儿孙满堂,圣旨褒奖,哀荣备至。
后世说起他,都说程咬金三板斧,就那几下子,是福将,是莽夫,是运气好才混了一辈子。
可虎牢关前见过他收劲那一斧的人都死了,玄武门那夜见过他独自守在南衙门口对月流泪的人也都死了。
只有罗成临死前听他说了真话,可罗成也死了,于是三板斧就成了真的,那个装傻的绝顶高手,永远埋在了憨厚的笑里。
很多年后有个说书人路过东阿县,听当地人讲程咬金的故事,说书人问:“那程咬金到底会不会真功夫?”
当地一个老人抽着旱烟,眯着眼道:“会,咋不会?可他不能说他会,他要说了,那些死去的英雄就白死了。”
“他得替他们活,替他们傻,替他们把这大唐的太平一斧一斧的砍出来。”
说书人沉默良久,最后把惊堂木一拍:“列位看官,今日讲一段程咬金装傻计。那三板斧不是三板斧,是乱世里所有活下来的人咽进肚子里的真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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