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11月,安徽省军区105医院,一名军医伏案写信。她叫高凤英,写信的对象是毛泽东,所问的事情只有一件:父亲高敬亭究竟为何被处死?
这封信,她准备了很久。父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离世,母亲史玉清多年不肯说明真相,只反复告诉她:“等你长大了,再讲。”高凤英后来才知道,父亲并非普通干部,而是鄂豫皖地区坚持斗争的重要将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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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革命战争时期,高敬亭率领红二十八军在大别山坚持游击战争。部队活动范围涉及湖北、河南、安徽等地,面对的是装备和兵力都占优势的国民党军。红军主力长征后,这支部队仍在原地牵制敌军,保存了革命武装。
这段经历并不轻松。红二十八军转战多地,既要作战,也要筹粮、联络群众,还要躲避敌军围剿。能够在艰苦环境中坚持数年,本身就说明高敬亭具有较强的组织和指挥能力。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,这支部队改编为新四军第四支队,高敬亭担任司令员。
问题也由此变得复杂。四支队力量较强,但长期处在大别山独立作战环境中,部队传统、指挥习惯与新四军军部的要求之间,存在磨合困难。高敬亭在处理上下级关系、执行部分方针时确有错误,可这些问题究竟应当怎样处理,后来成为争议的核心。
1939年6月,第四支队整顿期间,高敬亭被决定处死。6月23日,他在临刑前给妻子写下遗书,交代孩子的抚养问题,并表示自己“忠于工农革命”。第二天,他在安徽省肥东县青龙厂附近被执行枪决,年仅三十余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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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敬亭死后,史玉清也受到牵连,被开除党籍。她没有因此离开革命队伍,经过组织审查,1942年重新入党。新中国成立后,她在安徽从事卫生工作,生活并不显赫,却始终没有放下为丈夫澄清问题的愿望。
有意思的是,最早困扰高凤英的不是父亲留下了多少战功,而是母亲的沉默。她小时候只知道父亲已经去世,却不知道死因。等到成年后从父亲的老部下、老战友那里逐渐拼出完整经过,她才意识到,父亲被定性为“反革命”,与许多人对他的评价并不相符。
高敬亭的老战友郑位三也长期保留不同意见。1960年5月,他向中央提出,高敬亭虽然在处理同中央关系等方面有错误,但不是反革命,而且确有功劳。郑位三认为,即使需要处理,也可以送往延安学习或暂时关押教育,直接处死并不妥当。
这份意见没有立即改变结论。1962年,史玉清曾试图反映情况,但信件转回安徽后,事情便搁置下来。对于一个背负多年政治压力的家庭而言,这种迟迟没有结果的等待,远比一句简单的否定更加沉重。
高凤英没有选择沉默。1975年11月10日,她以党员、军医和高敬亭女儿的身份,给毛泽东写去亲笔信。信中没有回避父亲可能存在的错误,只是追问:如果一个人一生主要表现是革命者,为什么会被当作反革命处死?
毛泽东看到来信后,要求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查阅有关档案。查档过程中,一份关键电报浮现出来。1939年,高敬亭被处置前,新四军副军长项英曾向中央反映,并涉及请国民党方面批准枪决一事。国民党方面很快表示同意,案件因此蒙上了特殊背景。
档案还显示,毛泽东当时并未主张立即处死高敬亭,而是提出应争取教育改造,并派干部帮助第四支队整顿。遗憾的是,中央意见抵达时,高敬亭已经被处决。12月14日,毛泽东作出批示:“请军委讨论一次,我意此案处理不当,其责任我怀疑主要是项英。”
这份批示没有简单否认高敬亭存在过错,而是把“有错误”和“应当处死”区分开来,也把案件放回当时的组织关系、军事环境和决策程序中重新审视。真正需要追问的,正是处理是否过重、程序是否恰当。
1977年4月27日,总政治部正式发出通知,认定处死高敬亭是错误的,决定为其平反并恢复名誉。1980年,高敬亭墓地在合肥青龙厂被找到,骨灰安放仪式随后举行。1983年10月,民政部追认高敬亭为革命烈士。1985年,胡耀邦在合肥接见史玉清和高凤英时说:“你有一位好爸爸,要向他学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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