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行那台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,A零三七。
我把小票捏在手里,纸边有点硬,割手。
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。
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我说:“妈,身份证给我。”
“在你那儿呢。”她说,“你拿着。”
我翻了翻包,果然在我这儿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的东西都放在我这儿了。
叫到号,我伸手去扶她。
她摆摆手,自己站起来,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。
柜台里的小姑娘问办什么业务。
我说打一下养老金流水。
“退休证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我妈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袋口用皮筋缠了两圈。
袋子里装着退休证、医保卡,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。
那张纸我认得,是我半个月前给她算的账。
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估八千五,上浮五百,九千封顶。
我妈在国企待了一辈子。
这是我们家的老话,说了三十多年,谁也没觉得有问题。
她十九岁进厂,在细纱车间。
车间里棉絮飞,一天下来眉毛都是白的。
后来调到食堂,再后来去了厂办后勤。
二十天前,她正式退休。
退休那天家里摆了一桌,我弟订的馆子,就在小区门口。
我弟媳点菜,点了六个,说四个就够。
我说六个吧,妈爱吃鱼。
我爸那天喝了两盅。
他腿脚不好,这些年很少沾酒。
“以后就清闲了。”我爸说。
“清闲啥,”我妈说,“闲不住。”
她那天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褂子。
我说妈你换件新的,今天是你退休。
“新衣裳留着。”她说,“今天又不照相。”
散席的时候,我跟我弟在楼道口站着。
楼道里声控灯灭了,我跺了一脚,灯又亮。
我说:“妈的养老金,你估多少?”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三四千?”
“不止。她在国企待了一辈子,怎么也得六千往上。”
“那能有多少?”
“我算了算,顶多九千。”我说,“九千封顶了。”
我是真算过。
拿她退休前那张工资条,对着手机上的社保计算器,算了整整一晚上。
她缴费年限三十多年,个人账户我往高了估。
算出来八千五百多。
我怕算少了,又往上加了五百。
九千。我说,顶多九千。
我还跟我老公商量过。
“要是妈一个月拿六千,咱每月贴她两千。”我说。
他说行。
“要是九千呢?”
“九千就不用贴了,她自己够花。”
两个人躺在床上,把这事说定了。
打印机开始响。
那声音像撕布,一下一下的。
纸从机器里吐出来,先是一小截,然后是一长条。
小姑娘把纸撕下来,递给我。
我先看的是最后一行。
然后是那串数字。
我数了一遍。
又数了一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我妈问我:“多少?”
我没说话。
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
“多少啊?”她又问。
“妈,”我说,“咱先回家。”
她把塑料袋往兜里塞,塞了两下才塞进去。
回家的路上她没再问。
她坐在副驾上,看着窗外。
路过菜市场,她说:“停一下,我买把青菜。”
“家里有。”
“买把韭菜,晚上包饺子。”
晚上六点,我弟一家来了。
我弟媳进门就喊:“妈,退休金到账了?”
我妈在厨房里剁韭菜,应了一声。
我把那张流水单放在饭桌上,用酱油瓶压住一个角。
我弟先拿起来看的。
他看了有半分钟。
“姐,”他说,“这是咱妈的?”
“咱妈的。”
他把单子放下,隔了两秒又拿起来。
我弟媳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她“哟”了一声,声音有点尖。
我爸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,戴上。
他看了很久,鼻尖上出了一层汗。
饭桌上半天没人说话。
厨房里剁韭菜的声音还在响,一下,一下。
我女儿从房间出来,问什么时候吃饭。
“等会儿。”我说。
她看见一桌子大人都不吭声,缩回去了。
单子上那一行写着:养老金代发,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八元。
我弟媳先开的口。
“妈是不是在厂里当干部啊?”
“不是。”我爸说,“工人岗。”
“那这……”
“是不是搞错了?”我弟说,“多打了?”
“不是多打。”我说,“这个月就是这么多。”
“那上个月呢?”
“上个月也是。”
我把手机上的社保明细调出来,放在桌上。
基础养老金六千二百一十。
个人账户养老金四千五百八十。
过渡性养老金三千四百七十八。
三样加起来,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八。
我弟媳拿手机算了一遍。
算完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姐,”她说,“咱妈这缴费指数,是多少?”
我没答上来。
我爸把眼镜摘了,用手背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妈这些年,”他说,“每个月往社保局跑一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她自己缴的。”
“你知道她缴多少?”
“我以为按最低档缴的。”
我爸没接话。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又看了一遍那张单子。
我弟媳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我问句不该问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家里这些年的钱,是不是都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我弟瞪了她一眼。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她说,“小亮买车那年,妈说没钱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自己贷的款。三年才还清。”
我妈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。
她把盆放在桌上,围裙上沾着韭菜末。
“说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弟说。
我妈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。
她没伸手去拿。
“打了?”
“打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说,“洗手吃饭。”
那顿饺子吃得没滋味。
我爸吃了半碗就放下了。
我弟媳一直给孩子夹菜,自己没怎么动。
我弟喝了点酒,脸红着,也不说话。
我妈吃得最香。
她蘸醋,一口一个。
“你们不吃?”她说,“韭菜老了?”
“不老。”我说。
吃完饭,我弟一家走了。
出门的时候,我弟媳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落在桌上的单子上。
我把单子收起来,夹进包里。
夜里我睡不着。
把单子拿出来,对着台灯看。
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八。
我算了算,一年就是十七万多。
我妈今年五十五。
照这个数领下去,领到八十岁,是四百多万。
我把灯关了。
黑暗里,我想起我爸那句“每个月往社保局跑一趟”。
又想起我上初中那年,我妈说厂里放假。
放了很久。
我当时以为,只是放假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说要去趟乡下。
“看我姐去,住两天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坐大巴,两个钟头就到。”
她把一串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“家里那盆绿萝你帮我浇浇,别浇多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下午我去了她家。
那盆绿萝摆在阳台上,叶子黄了一半。
她说别浇多了,我还是浇多了。
水从花盆底下渗出来,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。
我去厨房找抹布,看见门口摆着两双拖鞋。
一双是我去年给她买的,灰底蓝边,还在鞋盒里。
另一双她穿着,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鞋帮上有一块补丁,用同色的线缝的,针脚很密。
我蹲下来看了看。
鞋底是歪的,右脚外侧磨得厉害。
我妈的脚是肿的。
站一天,晚上脚面按下去一个坑。
我本来浇完花就走。
可她那屋太乱了,我忍不住收拾。
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,饼干盒,红双喜的。
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锁,铜的,发绿了。
我小时候见过这个盒子。
我问过她里头是什么,她说老照片。
鞋柜上那串钥匙里,有一把小的。
我拿起来,对着那把小锁比了比。
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蹲下去,把钥匙插进去了。
锁有点涩,“咔”的一声。
盒子开了。
最上面是一沓收据。
社保缴费的收据,一张一张,用皮筋捆着。
皮筋已经发黏,一碰就断。
我一张一张翻。
一九九九年十二月,四千八百。
两千年十一月,五千二百。
二〇〇一年十一月,六千一。
越往后数越大。
二〇〇八年,一万八。
二〇一四年,三万七。
二〇一五年,四万二。
最后一张是二〇一六年三月的,四万六。
我坐在她床上,把收据摊了一床。
数了两遍。
一共十八张。
盒子底下还有一本记账本。
小学生用的那种,封面上印着米老鼠。
翻开第一页,是我妈的字。
她的字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一笔一笔都使着劲。
“九九年十二月,补缴四千八。买断钱一万八,还剩一万三千二。”
“〇〇年三月,早点铺和面,一个月三百六。”
“〇〇年六月,写字楼拖地,一个月五百。”
“〇一年一月,食堂帮厨,一天十二。”
我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有一页写着:“静考上大学,学费五千二,跟二姐借的。”
那是我二〇〇四年上大学。
还有一页:“静给的两千,存起来,不动。”
“小亮结婚,给一万。”
“小亮媳妇生孩子,给五千。”
最后一页,是用红笔写的。
“共补缴三十三万六千六百。”
“缴费指数按最高档。”
“到退休,一个月能拿一万三到一万五。”
“够花,不给孩子们添麻烦。”
盒子最底下压着两张卡。
一张是写字楼的出入证,蓝色的,照片上的我妈很年轻。
一张是早点铺的,塑封的,边角磨白了。
出入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时间。
早点铺:凌晨三点半到七点。
写字楼:晚上八点到十一点。
我算了算。
凌晨三点半出门,七点回来。
上午去食堂帮厨,中午回家。
晚上八点再去写字楼,十一点到家。
一天睡不到五个钟头。
我坐在她床上,坐了很久。
楼下有小孩在喊,声音一飘一飘的。
我把收据一张一张收好,按原来的顺序。
皮筋断了,我从抽屉里找了一根新的。
然后我给那个写字楼打了个电话。
号码是从出入证背面抄下来的。
“您好,我想问一下,周桂英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做过保洁?”
“周姐啊,”那边说,“做了十四年呢,上个月才走的。”
“上个月?”
“她说退休了,不干了。走的时候我们都舍不得。”
“她……她干得怎么样?”
“没说的。”那边笑了一声,“十四年,没请过一天假。”
我挂了电话,在阳台上站着。
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。
我给它浇多了水,土里全是水。
我还去了趟厂里。
厂门口还是那个铁门,漆掉了一大片。
门卫换了人,不认识我。
我说我找周桂英。
“周姐啊,”他说,“早退了。”
“她以前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食堂帮厨,后来看车棚。”他说,“再早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厂里的喇叭在放什么通知,听不太清。
我妈买断以后,其实没离开过这个院子。
她在三产食堂帮厨,穿的是厂里的白褂子。
我上高中那几年,中午去食堂找她,她给我打一勺土豆丝。
我一直以为她还在厂里上班。
她确实在厂里。
只是不在册了。
我拿着盒子回了家。
没跟我爸说,也没跟我弟说。
我把盒子放在我妈的床头柜上,等她回来。
第三天下午,我妈回来了。
进门先看阳台。
“浇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换了鞋,走进屋,看见床头柜上的盒子。
她站住了。
“你开了?”
“开了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。
把外套脱了,挂在门后,然后坐下来。
“看就看吧。”她说,“也不是见不得人的。”
“妈,”我说,“你九九年就下岗了?”
“买断了。”她说,“厂里那时候不景气。”
“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你那年十三,说这个干啥。”
“我爸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
“什么叫一半?”
“他知道我买断了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我凌晨去和面。”
“那你天天穿那件褂子出门,说去上班……”
“可不就是上班。”她说,“我又没骗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剥一颗蒜。
“食堂那几年,一个月八百。”她说。
“八百块钱,你缴四万二的社保?”
“哪能呢。”她说,“我三份工。”
“三份?”
“早点铺,食堂,写字楼。”她说,“后来食堂不干了,就两份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睡觉?”
她把蒜皮吹了吹。
“睡啊。中午睡一个钟头。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厨房里抽油烟机响着,我妈在切姜。
“你弟那边,”她说,“你别跟他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媳妇心里有疙瘩。”她说,“我说了,倒像是我在要账。”
“你没要过账。”
“我知道我没要。”她说,“可人心里的事,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留在她家吃饭。
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。
面端上来,我吃了两口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咸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她把我的碗端过去,兑了点开水,又端回来。
吃完面,我跟她说了流水单的事。
“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八。”我说,“妈,你算得真准。”
“我算了三年。”她说。
“三年?”
“从五十二岁那年就开始算。”她说,“拿计算器按,按坏了一个。”
“那计算器呢?”
“留着呢。”
“留它干什么?”
“留个念想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就干成了这一件事。”
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掏出来。
是我给她算的那张,估九千的那张。
“这个,我收进盒子里了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看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算得也没错。”
“差着五千多呢。”
“按最低档算,”她说,“就是九千。”
我弟是第五天知道的。
我没说,是我爸说的。
我爸那天晚上在楼下下棋,喝了点酒,说漏了。
我弟当晚就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。
“姐,”他说,“妈下岗的事,你早知道?”
“我前天知道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“妈不让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?”
“她说你媳妇心里有疙瘩。”
我弟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搓着膝盖。
“买车那年,”他说,“我跟妈张嘴,妈说没钱。”
“她真没钱。”我说,“她的钱都在社保局。”
“那她也不该瞒着。”
“她怕你为难。”
我弟媳是第二天来的。
她提了两箱牛奶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姐,”她说,“我那天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就是想不通。”
“现在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她说,“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
她进门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姐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那边,”她说,“也是自己缴的社保,按最低档。”
“一个月拿多少?”
“两千一。”
她说完就不说话了。
我妈从厨房出来,端着两碗糖水。
“喝点。”她说。
我弟媳接过来,两只手捧着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的事,”我妈说,“过去了。”
“我以后每个月给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妈说,“我自己够。”
她说完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
这事过去一个多月了。
我妈还是四点半起。
“你退休了,多睡会儿。”我说。
“睡不住。”
她起来去早市,买两块钱的豆腐,一把青菜。
回来给我们带包子。
她带的包子是肉的,她自己吃素的。
“你吃肉的。”
“肉的不消化。”
她还是穿那双旧拖鞋。
我买的新的,还在鞋盒里。
上礼拜我把鞋盒拆了,把新鞋拿出来,摆在她脚边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个好。”她说,“留着过年穿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我在她家,看见阳台上晾着一双拖鞋。
是那双旧的,刷得干干净净,鞋帮上的补丁还在。
“你怎么把它洗了?”
“不穿了,收起来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穿什么?”
她抬了抬脚。
脚上是我买的那双新的。
“不是说过年穿吗?”
“过年还早。”她说,“先穿着。”
她说完就弯腰去拎菜篮子。
我赶紧把篮子接过来。
我女儿现在放学去姥姥家。
我妈教她写字。
用的是那本记账本的背面。
米老鼠那本,正面写满了,背面还空着。
我女儿在上面写“妈”字,写歪了。
我妈拿橡皮擦,擦得纸都起毛了。
上礼拜天,我弟一家来吃饭。
我弟媳带了一罐萝卜干。
她自己腌的,跟她妈学的。
我妈尝了一口,说咸了。
“下回少放半勺盐。”她说。
我弟媳说好。
吃完饭,我在阳台上站着。
楼下有人遛狗,狗链子哗啦哗啦响。
阳台上晾着我女儿的校服,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我妈出来收衣服。
她伸手够衣架,胳膊举起来,袖子滑下去。
我看见她胳膊上有几块青。
“碰的。”她说,“菜市场那个摊子,腿儿支得不稳。”
我没问下去。
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抱在怀里。
叠到最后一件,她停了一下。
“静,”她说,“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。”
“你留了。”
“留什么了?”
“留了个不跟我要钱的妈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抱着衣服进屋了。
阳台上的灯是声控的,一会儿亮一会儿灭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楼下的路灯。
风不大,吹得人觉着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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