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江24岁的姑娘，因为一直没来月经，昨天硬着头皮去挂妇科专家号

诊室门口排了十四个人，电子屏上显示到十六号。我拿的是三十一号，坐在塑料椅上，手里攥着挂号条，边角卷了，字模糊了。旁边坐着一个大姐，肚子挺着，她老公在旁边剥橘子。对面一个年轻女孩，跟我差不多大，她妈陪着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检查单，彩超、激素六项、甲功。我把挂号条翻过来看，背面空白，拿指甲掐了一个印。

月经没来过。一次都没有。十二岁那年同班女生开始来，我没有。十五岁别人来了一轮又一轮，我没有。十八岁宿舍夜聊，她们说周期多长，几天干净，什么颜色，我插不上嘴。二十二岁毕业，工作了，同事在茶水间聊痛经，我端着杯子走开。今年二十四了，还是没来。自己查过，网上说什么的都有，闭经、卵巢早衰、染色体异常、子宫发育不全。查完把浏览记录删了，没跟任何人说。妈问过一回，说你怎么还不来。说不知道。妈说有的人晚，再等等。等到二十四，没等了。

挂的是专家号，一百五十块，早上七点起来抢的。号源放出来三十秒就没了。抢到三十一号，靠后。护士叫到十八号的时候，站起来去了趟厕所，站在洗手台前面照镜子，脸白的，眼圈黑的，口红没涂。回来接着坐，手机翻来翻去，翻了半个小时，翻到电量百分之十九。十九号，二十号，二十一号。一个一个人进去，一个一个人出来。有的拿着单子笑，有的拿着单子哭，有的面无表情。

叫到三十一号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七分。推门进去，诊室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一台电脑，一把椅子。医生五十来岁，短发，眼镜卡在鼻梁上，白大褂袖口别着三支笔。坐对面，把挂号条递过去。医生看了一眼，问哪里不舒服。说没来过月经。医生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说从来没来过。嗯。说多大了。二十四。她放下挂号条，把眼镜摘下来，擦了一下，又戴回去。说家里知道吗。说不知道。说为什么不说。说不知道怎么说。

她开了几张单子，彩超、激素六项、染色体核型分析。先去交费，再去抽血，再去彩超室排队。彩超室门口排了七个人，等了四十分钟。躺上去的时候医生拿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，滑了半天，又换了个探头。问结婚了吗。说没有。问有男朋友吗。说没有。问以前做过妇科检查吗。说没有。她没再说话，探头在肚子上停了一会儿，屏幕上的黑白影像转来转去。看了一会儿，说好了。起来吧。问怎么了。说报告一会儿出。出去等。

报告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。拿在手里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：子宫体积小，呈始基子宫，双侧卵巢可见，未见正常子宫内膜回声。看不懂，但“始基”两个字认得。拿着报告回诊室，医生看了，沉默了一会儿。说染色体结果要等两周，但彩超基本可以判断，是MRKH综合征。问什么。说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，或者子宫发育不全。说通俗点，你身体里没有能来月经的子宫。从来没来过月经，以后也不会来。不能怀孕。不能生孩子。卵巢功能正常，激素正常，但子宫没有，月经就不会有。阴道是盲端或者短，以后如果要性生活，需要手术或者扩张。染色体核型分析是确认是不是完全型，但不管哪种型，子宫都没有。

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攥着那张彩超报告，纸边捏皱了。医生又说了一些话，说这个病发病率大概五千分之一，说卵巢是好的，卵子可以取出来做试管，但需要代孕，国内不合法，说可以领养，说心理科可以挂一个，说你可以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。听着，没说话。她问听明白了吗。说明白了。她说有什么想问的吗。说没有了。她递过来一张名片，说下周三复诊，染色体结果出来，再详谈。接了名片，站起来，说了声谢谢，出了诊室。

走廊里人少了，护士台在整理单子。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，把彩超报告又看了一遍。始基子宫。四个字。子宫小，没发育。从娘胎里出来就这样。活了二十四年，里面少了一个器官。别人有的，没有。别人每个月流血，没有。别人能怀孕能生孩子，不能。妈问过一回，说怎么还不来，说有的人晚。不是晚，是压根没有。

手机响了，妈打来的。接了。问在哪。说医院。她说你怎么了。说没怎么。她说你声音不对。说感冒了。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。说晚上。她说想吃什么。说随便。她说那我炖排骨。嗯了一声，挂了。把手机揣兜里，站起来，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太阳挺大，照在脸上，眼睛睁不开。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一个女的推着婴儿车过去，车里坐着一个，旁边跟着一个，肚子里还揣着一个。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
坐地铁回家，车厢里人多，站在门边上，背靠着门。手机里搜MRKH，第一条是百科，第二条是知乎，第三条是病友群。点进病友群看了一眼，里面有一百多个人，说话的不多。有人说今天确诊了，哭了一整天。有人回，哭吧，哭完了就好了。有人说我做了手术，现在能性生活了。有人说我领养了一个，挺好。有人说我不敢告诉男朋友。有人说告诉了，分了。看了一会儿，退出来，把手机揣兜里。

到家的时候妈已经把排骨炖好了，桌上摆了三个菜，排骨、炒青菜、西红柿炒蛋。坐下吃饭，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。吃了两口，咽不下去。妈说怎么了。说没事。她说你脸色不好。说累了。她说那早点睡。嗯了一声，把碗里的排骨吃了，饭剩了半碗。妈收了碗，去厨房洗碗。坐在沙发上，电视开着，没看。过了一会儿妈出来，坐在旁边，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。说没有。她说你骗不了我。没说话。她说你说吧。说妈。嗯。说我去医院了。她转过头看着。说什么病。说没病。她说那你哭什么。说没哭。她说你眼泪掉手上了。说那是水。她说你到底怎么了。说妈，我从来没来过月经。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说，我知道。愣住了。说她说什么。她说我知道。说你知道什么。她说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说那你不告诉我。她说我等你自己说。说你等什么。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说你怎么知道的。她说你十二岁没来，我以为是晚，十五岁没来，我去问过医生，医生说可能是先天性的，让带你去检查，我没带。说为什么。她说怕你知道。怕你知道什么。怕你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。怕你受不了。

看着她。她眼圈红了。说妈对不起。说你知道二十四年了。她说嗯。说我一个人查了十二年的百度。她说对不起。说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怎么过的吗。她说我知道。说你不知道。她说我知道。说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。她说我怕。说怕什么。她说怕你说我生的你有毛病。说然后呢。她说然后你就一个人躲着哭。说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说。她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问我。说那你打算瞒我一辈子。她说嗯。说妈。她说对不起。这三个字她说了三遍。第一遍是道歉，第二遍是求饶，第三遍是认罪。没接。站起来进了自己屋，把门关上。

坐在床上，把彩超报告摊在膝盖上，又看了一遍。始基子宫。四个字。二十四岁。十二年。三个数字。十二岁开始等，等到二十四岁，等了十二年。妈瞒了九年。从十五岁瞒到二十四岁，瞒了九年。九年里她看着我每个月去厕所，看着我翻日历，看着我删浏览记录。她不问，我不说。两个人隔着一堵墙，墙两边都知道有事，都不说。现在墙塌了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子宫。没有月经。没有孩子。有一个妈，她说对不起。有一个自己，二十四岁，刚知道。

后来躺在床上，手机响了。病友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：我今天跟我妈说了，我妈说她早就知道。底下跟了三条：我也是。我也是。我也是。翻到那条消息，回了一个：我也是。发完了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，关了灯。黑暗里摸了一下肚子，平的，软的，跟平时没什么区别。里面少一样东西，但肚子不知道。明天还要上班，还要吃排骨，还要跟妈说话。日子接着过。有没有那种时候，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，你自己不知道，别人知道，但谁都不说，等到有一天你知道了，所有人都说早就知道，只有你一个人蒙在鼓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