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三九九年的一天,暮色四合,一场血战正在上演。
双方的力量悬殊得几乎不像话:一边只有十几个人,另一边黑压压一片,少说也有上千人。寡不敌众的结果毫无悬念,很快这十几个人就被砍杀殆尽。唯一还站着的那个,被敌人从高坡一路逼到河岸底下。追兵纷纷跳下河滩,非要斩尽杀绝不可。
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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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那人怒吼一声,手执长矛,迎着围拢上来的敌人急刺过去。眨眼之间,他面前就倒下了几个对手。紧接着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:此人纵身一跃,重新跳上河岸,在一群敌人当中左右冲杀,又有几个人被他的长矛挑死。剩下的人面露惧色,竟没一个敢再上前。
这位猛人,就是后来的南朝第一位皇帝、宋武帝刘裕。
当时他只是东晋北府兵里的一名参军,级别大概相当于排长。正值孙恩之乱,他带着十几个人外出侦察,冷不防撞上了上千叛军,于是就有了这场一人单挑千人的恶战。
刘裕靠一身铁血硬生生拖出了时间。当时北府兵统帅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,发现这一小队人马久出未归,便带兵出来寻找。眼前的奇景把他看呆了,竟然忘了上前助战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率军冲杀过去。叛军一哄而散,又丢下不少尸体。
一代战神就此横空出世。刘裕的名字,从这一天起正式写进了历史名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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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此之前,刘裕的生活只能用“不堪”两个字来形容。
刘裕是彭城人,也就是今天的江苏徐州,出生在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家。《宋书》却为这位开国皇帝费尽心思地追溯家族世谱,经过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联系,得出一个结论:刘裕是汉高祖刘邦的弟弟、楚王刘交的后代。
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,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姓刘。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给这位平民皇帝的脸上贴金。开国皇帝出身太低,史官就得替他找个祖宗,这是中国史书的老传统,谁写都得这么干。
“穷”,是刘裕孩提时代唯一的感受。
穷到什么份上?他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,父亲刘翘因为家里实在养不起,一度想把他扔掉。救他一命的,是另一位伟大的母亲——同郡同族的刘怀敬之母,也就是刘裕的姨妈。她听说刘翘要丢弃这个孩子,一股同情心涌上来,找到刘翘说:这孩子我来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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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做到。当时她自己的儿子刘怀敬还没断奶,她毅然断了亲生儿子的奶,去哺育并非亲生的刘裕。刘裕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命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?不必做过多高大上的解读。她并不知道,自己哺育的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一位皇帝。她只是一个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的母亲。
“寄奴”,是刘裕的小名。这大概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皇帝小名之一,多亏宋代大诗人辛弃疾替他做了大力推广:“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”词里的“寄奴”,指的就是刘裕。
一个小名能被写进千古名词,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:后人记住他,不是因为他的血统,而是因为他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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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小名初听上去有些不雅,其实并非贬义词。关于它的来历众说纷纭。最不靠谱的说法出自《宋书·符瑞志上》:刘裕出生时正值深夜,一道神光笼罩了刘家,又有甘露降在刘家祖坟的树上。他父亲见到如此奇异景象,便给他起了个小名叫“奇奴”,后来因为被他人抚养,改叫“寄奴”。
这种说法实在有些自相矛盾。同一本《宋书》,前后说法却对不上号。倘若刘翘真看到了这样的符瑞,家里再穷,恐怕也不会想着把亲骨肉扔掉。所以皇帝出生时出现的这些奇异现象,不必太认真,笑一笑就过去了。
还有一种说法:刘寄奴是一种草药。这在《本草纲目》里有明确记载,同时还记录了一个关于刘裕的传奇故事。传说有一次他去伐木砍柴,射伤了一条大蛇。再去时,却听见杵臼捣药的声音,发现有几个小童正在制药。刘裕问他们为何要制药,小童答:“我们的王被射伤,所以要制药医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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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不解地问:“你们的王既有神通,为何不杀了他?”
小童却说:“射他之人是王者,不可以杀。”
刘裕赶跑小童,拿走了那些药。后来手上有了伤患,用那些药都能医好。
这个故事同样离奇得站不住脚。唯一靠谱的地方在于,史书记载刘裕确实写过一本医书,名叫《杂戎狄方》。看来在四处征战之余,他还抽出时间跨界研究了一下医术。皇帝亲自写医书,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。刘裕一辈子留下不少“历史之最”,这算其中之一。
最靠谱的说法,来自著名历史学家周一良先生的考证。“奴”来源于“阿奴”一词,以示亲昵之意,多用于长辈对晚辈的称呼。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:奴同时意为生来命贱,禁得起磨难。刘翘给他起这样的小名,不排除是希望这个苦命的孩子能够经历磨难,健康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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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”——这种励志话,放在刘裕身上完全不成立。他的青葱岁月,实在不堪回首。
有意思的是,他和另外两位刘姓开国皇帝的年轻时代,撞车撞得厉害。从职业上看,刘裕和蜀汉开国皇帝刘备干的是同一行:编草鞋草席。更有意思的是,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,刘裕后来也被人追根溯源到了楚王刘交之后。两个流着大汉皇家血液的“穷光蛋”,都是从编草鞋起步,一路走到了龙椅前。
不过论做派,刘裕更像汉高祖刘邦当年。家徒四壁,却不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,整日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。刘邦好酒好色,刘裕好赌。而且他和东晋另一位权臣桓温年轻时一个毛病:赌技一般,手气更差,经常输得精光。
输了钱怎么办?刘裕的办法是借钱接着赌。他总觉得运气不可能一直这么差,总梦想着有翻身的一天。结果债务越滚越大,最大的一笔,是欠了有钱有势的大户刁逵三万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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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期还不上,债主刁逵派人把他抓来,绑在马桩上,连吓唬带羞辱,逼他尽快还钱。这对血气方刚的刘裕来说,无疑是奇耻大辱。可“欠债还钱”四个字压在那儿,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赌技太差。
就在这时候,第一个赏识他的人出现了。
这人叫王谧,身份不简单,是东晋开国元勋王导的孙子。他正好去刁逵家拜访,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刘裕。王谧大概会看相,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气度不俗,便自掏腰包替他还了债。刁逵拿到钱,把人放了。王谧对刚刚松绑的刘裕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:“卿可当一代英雄。”
这句话,刘裕这辈子从来没听过。从小到大,他活在别人的讥讽和白眼里。史书没记载他当时的反应,但可以想象,多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对刘裕而言,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句话。它让一个准备破罐子破摔的人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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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接下来干什么?想来想去,似乎没什么可干的。刘裕大字不识几个,仕途基本无望,总不能卖一辈子草鞋。生活对他来说,从来不是量体裁衣,而是削足适履。但就凭他当时的条件,就算下决心把脚削了,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鞋——选择余地实在太有限。
最后的抉择是当兵。
这条路最适合穷人:不需要门第出身,不需要学历证书,更不需要本钱。更重要的是,刘裕“身长七尺六寸”,高大伟岸,天生一副当兵的体格。
“男怕入错行”,刘裕这一步走对了。更对的是,他加入的是当时战斗力最强的北府军。要是进了别的军队,恐怕早就成了炮灰,根本等不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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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想在藏龙卧虎的北府军里出头,也没那么容易。除了自己够狠,刘裕还得感谢一个敌人——孙恩。这位五斗米道的大头目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事,从后来的结局看,他造反好像有个很重要的目的,就是替刘裕搭台阶。
一人单挑上千人,让刘裕一战成名。海盐一战,刘裕率军大破孙恩部众。后来孙恩进逼建康,又是刘裕带着八九百人的疲惫之师星夜兼程,发动突然袭击,杀得叛军跌落山崖、落水淹死者不计其数。孙恩败退后,刘裕奉命追击,一路把他逼回海岛,最后绝望投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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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恩也算倒霉,偏偏撞上刘裕这么个凶神。他若九泉之下还能做梦,梦里出现的准是这位刘寄奴。
没人能轻易成功。刘裕是提着自己的脑袋,一刀一刀拼出了自己的天地。屡立战功的他被封为建武将军,成了北府军里的重要将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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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恩之乱的余波还没散尽,权臣桓玄又准备对东晋朝廷动手了。在建康主持朝政的司马元显想先下手为强,不料手下的北府军统帅刘牢之不听刘裕等人劝阻,临阵倒戈向桓玄投降。实力的天平瞬间倾斜。桓玄进入建康城后,杀掉司马元显等人,剥夺刘牢之兵权,最终逼得这位名将自缢而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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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控最高权力后,桓玄迅速启动篡位流程。先是让朝廷给了自己“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,赞奏不名”的礼遇;接着大封桓氏家族,完成人事布局:兄长桓伟出任荆州刺史,堂兄桓修任徐、兖二州刺史,另一个堂兄桓石生为江州刺史,谋臣卞范之为丹阳尹,桓谦为尚书左仆射。从中央到地方,全被桓家捏在手里。
按固定步骤,下一步该清除异己。桓玄先后杀害高素、竺谦之、竺朗之、刘袭、刘季武等北府军旧将,逼得刘敬宣等人逃亡南燕,彻底清剿了刘牢之在北府军的势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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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刘裕不在屠杀名单上。原因很现实:刘裕军功卓著,当时局势不稳,还得留几个能上战场拼杀的将领。
果然,孙恩的妹夫卢循很快再次起事。桓玄派刘裕去讨伐,刘裕继续扮演五斗米道克星的角色,斩杀叛军大帅张士道,逼得卢循渡海南逃。因这一功,刘裕被加封为彭城内史。
桓玄的下一步操作非常有东晋特色:北伐。他先上表请求北伐后秦,然后暗示朝廷下诏阻拦。反正都是他说了算,演这么一段双簧,只为树立一个忠君为国、志在收复故土的光辉形象。
不久后,兄长桓伟病死。感叹世事无常的桓玄,在篡位路上更加快马加鞭:先让朝廷封自己为大将军,再加授相国,封楚王,加九锡。篡位的准备工作基本齐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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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,桓玄想起了刘裕。北府军的残余力量他不放心,于是派桓谦去打探刘裕的态度。
刘裕心里对桓玄篡位有一万个不同意,但眼下没有实力撕破脸皮,只能暂时屈从,走一步看一步。听完桓谦的话,他当场表态一万个拥护:楚王本身是大英雄桓温的亲儿子,如今晋室微弱,民心不在,桓玄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皇帝人选,众望所归,这还有什么疑问吗?
桓玄听了堂兄的汇报,彻底打消了顾虑。接着他布置了最后一项工作——大造舆论。一时间,各地频繁出现各种符瑞,仿佛桓玄不上位,连老天都不答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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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403年十二月,建康城里演了一场大戏。戏的名字叫“禅让”,演员只有两个,一个是把皇位交出来的司马德宗,另一个是把皇位接过去的桓玄。司马德宗是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皇帝,玺绶递出去的时候,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递的是什么。桓玄接得很稳,改国号为楚,史书上管这个政权叫桓楚。
从第一天起,这个政权就不太对劲。
先出岔子的是年号。桓玄一开始定的是“建始”。右丞王悠之赶紧站出来拦,说这年号用不得,当年八王之乱里赵王司马伦篡位,用的就是这两个字。桓玄一听,改,改成“永始”。改完也没人告诉他,这两个字是王莽篡汉时西汉的年号。一个开国皇帝,挑年号连挑两个,两个都是篡位短命鬼的旧招牌。这种事说给后人听,后人会觉得是编的。可当时就真这么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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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更离谱。桓玄刚坐上龙椅,椅子当场散架。满朝文武站在那儿,谁也不敢吭声。最后是殷仲文反应快,上前一句:“陛下圣德,地不能载也。”一句话把一场事故说成了祥瑞。这话本身没什么水平,值钱的是它救场救得及时。一个朝廷要靠这种话往下圆,说明底下的人心里已经没底了。
桓玄不是当皇帝的料。历史上有个跟他特别像的人,叫王莽。这两个人往上爬的时候都顺得不可思议,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。原因不在他们多厉害,在于他们接手的那摊东西早就烂透了。西汉末年是这样,东晋末年也是这样:百姓穷,朝堂乱,人人都在等一个能收拾局面的人。于是王莽等到了,桓玄也等到了。天下人把希望交出去,换回来的却是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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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这个位置,最基本的要求是格局。管的是整个天下,眼里就不能只装眼前那点事。桓玄偏偏相反,他上台之后干的全是小动作。他喜欢在大殿上亲自审犯人,审来审去,不管罪行轻重,最后一律放人。他又喜欢给当街拦御驾喊冤的人发钱,发得又大方的很。这么搞下来,建康城里的“上访户”一夜之间多了好几倍。他心里想的其实很简单:我要让天下人觉得我是个仁君。用小恩小惠买名声,这是最便宜的治国方式,也是最没用的那一种。老百姓拿了他的钱,回家照样骂他;士族看了他的做派,心里只会更看不起他。
他把另一部分精力花在抓错别字上。大臣上奏的文书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谁的笔误被他逮住,经办的一串人全撤。看上去是认真,实际上是炫耀。他是在告诉所有人:我读书比你们多,我学问比你们大。一个皇帝靠挑错别字立威,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立威了。真正该管的军政、财政、人心,他一概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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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玄家境好,从小爱珠玉古董,爱到上瘾。听说谁家有好字画、好器物,先开口要,要不来就拉着人家赌,赌还不成就直接抢。抢来的宝贝往哪儿放?他塞进几条小船里,理由是兵荒马乱的,真出事了好拉走。一个刚登基的皇帝,已经在给自己准备跑路的家当了。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可能不觉得有什么,听在别人耳朵里,意思只有一个:他自己都不信这个朝廷能撑多久。
剩下的时间他拿来玩乐,通宵达旦地喝酒听曲,没完没了地打猎。兄长桓伟下葬那天,早上他还跪在灵前哭,下午人已经骑马出了城。不是说他冷血,是他根本坐不住。一个人连自己的悲伤都安排不明白,你很难指望他安排得明白一个国家。
失望的情绪在朝野里蔓延,桓玄自己也感觉到了。于是他加紧笼络,重点关照的对象是北府军的刘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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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的是,桓玄对刘裕有种说不清的好感。刚登基不久,刘裕进宫觐见,桓玄转头就对赏识刘裕的王谧夸:“此人风骨不凡,是天下之杰啊。”既然看出来了,为什么不杀?这是个谜。最可能的解释是,他想用感情收服对方,让刘裕死心塌地替他卖命。这个算盘从头就打错了。乱世里能活下来的武将,认的是实力和前途,不是几句夸奖。
在这件事上,桓玄的老婆比他清醒得多。这位夫人号称会看人,常在帷帐后面替丈夫打量来朝的臣子。别人她看一眼就过去了,看到刘裕,她停住了,回去就跟桓玄说:“刘裕龙行虎步,视瞻不凡,恐终不为人下,不如早除之。”桓玄不听。他的理由是:我正要平定中原,缺的就是这种勇将,等关陇打下来再说。
这句话听着有理,其实是拖延。他不是不知道风险,他只是舍不得用掉手里这张牌。他想一边用刘裕打仗,一边指望刘裕感恩。这两件事在乱世里从来不能同时成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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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玄等得起,刘裕等不起。
刘裕看得很清楚,桓玄称帝之后民心一路往下掉,这就是动手的窗口。公元404年二月,他和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密谋起兵讨伐桓玄,参与密谋的还有一个人叫刘毅,刘毅的哥哥是竟陵太守刘迈。
最初的计划里,刘迈在建康城内做内应。刘迈答应得很痛快,可拿到刘裕的密信之后,他在造反的前一夜怂了。他跑去见桓玄,把密信原封不动交了出去。桓玄看完大惊,立刻在建康城里抓了一批跟刘裕有来往的人杀掉,转头封告密的刘迈为重安侯。
结果过了一夜,桓玄又反悔了,下令把刘迈也杀了。
刘迈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侯爷,高兴了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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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七日,刘裕动手了。
天还没亮透,京口城门口来了一百多号人。领头的是何无忌,身上穿着朝服,一副朝廷派来传令的架势。守城的兵卒一看这身打扮,城门就开了。人进去之后直奔府衙,桓修连对方是谁都没问清楚,脑袋就搬了家。同一时刻,江对岸的广陵也在重演这一幕。刘毅、孟昶加上刘裕的弟弟刘道规,带着几十个壮士冲进府衙,守将桓弘当时正端着碗喝粥,一刀下去,粥和人一起倒在地上。
第一枪打得比预想中顺利太多。但比顺利更重要的,是刘裕在这时候碰到了一个人。这个人重要到什么程度?就像刘邦碰上张良,刘备遇上诸葛亮。他叫刘穆之。书读得多,脑子转得快,最难得的是能把一堆乱糟糟的杂事理出条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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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刚起事,最缺的就是一个替他管账、管文书、管人的主簿。刘毅把刘穆之推了出来,两人谈完,刘裕心里只剩四个字:相见恨晚。从这一天起,“二刘合作”正式开张。后来刘裕一路打到皇帝位上,前线打仗归刘裕,后方调度归刘穆之,这套分工十几年没变过。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是后勤和秩序,刘裕能赢,一半的功劳得记在刘穆之头上。
这时候刘裕手里有多少人马?一千多人。两座城是拿下了,兵就这么点。可在刘裕眼里,够用了。
发愁的反而是那个龙椅还没坐热的桓玄。大臣们看他脸色难看,赶紧安慰:刘裕兵少将寡,纯属乌合之众,怕什么。
桓玄反倒比底下人清醒。他说,刘裕足为一世之雄;刘毅家里存粮不满一石,赌起钱来敢掷百万;何无忌像极了他舅舅刘牢之。这几个人,都是不要命的。不要命的人一旦豁出去,最难对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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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难对付也得对付。桓玄原本的打法很稳:收缩兵力,据险死守。对面是北府兵,能打,硬碰硬一旦输了就全盘皆输。不如耗着,等他们久攻不下,军心自己就散了。这个判断是对的。
坏就坏在有人出来搅局。桓谦冲进大营,当着桓玄的面大哭,说二哥桓弘死了,必须出兵报仇。桓玄主意本来定了,架不住这位天天哭。哭到最后,桓玄松了口,派皇甫敷和吴甫之领兵去打。
这一出兵,局面就塌了。
吴甫之带着三万人撞上刘裕。史书上的记载很短:“裕手执长刀,大呼以冲之,众皆披靡,即斩甫之。”今天江苏句容那一带,刘裕提着长刀亲自往上冲,三万人被一百多人冲散,主将被砍死。接着皇甫敷也被干掉,同样身首异处。主将一死,楚军全线溃退,刘裕一路追一路收降兵,手里很快凑出了三万人。
消息传到建康,桓玄慌了。他赶紧派桓谦和卞范之带两万精锐,去建康城外的覆舟山堵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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形势对刘裕其实还是很糟。跟吴甫之、皇甫敷血战一场,人马没得到补充,长途奔袭二百多里,士兵累到走路打晃,粮草也接不上。可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数人头数出来的,关键在两个东西:士气,还有脑子。
覆舟山这一仗,刘裕把这两样都用到了极致。
他先让士兵饱饱吃了一顿,把剩下的粮食全吃光。一点不留。这就是告诉所有人:没有退路了,要么打赢,要么饿死。然后他把老弱病残派上山,满山插旗,擂鼓呐喊。桓谦在山下看,根本摸不清对面来了多少人。
接着刘裕亲自带兵往桓谦阵上撞。两边僵住的时候,东北风突然起来了。刘裕立刻放火。火借风势,根本压不住,桓谦的阵型当场散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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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要命的是,桓谦手下一大半是北府军,不少人是刘裕的老部下。开战前看刘裕势单力薄,都在观望;一看火势起来、刘裕冲过来了,立刻调转枪头投降。仗打到这一步,已经不是谁更能打的问题,是谁更值得跟的问题。
说到忧患意识,桓玄在东晋绝对排得上号——只不过他的忧患意识全用在了逃跑上。桓谦出征之前,他就已经派人把船备好了。一接到败讯,他带上六岁的儿子桓升和侄子桓浚,直奔码头上船。
船开出好远,桓玄肚子叫了起来,这才想起来跑得太急,快一天没吃东西了。左右端上一碗糙米饭。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,哪里咽得下去。想想刚才的场面,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,他一下子悲从中来。六岁的桓升很懂事,抱着父亲一个劲地安慰。孩子越懂事,桓玄越难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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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往西,到了浔阳,他把被废的司马德宗重新抓在手里,退回老巢江陵,打算重新攒本钱。走到这一步,他其实还有机会。到了江陵他也确实反思了,可反思的方向完全错了:他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到手下将领和大臣头上,挨个问责,挨个收拾。人心就是这么散的。仗输了还能再打,人心散了,就再也聚不起来了。
最后的决战在峥嵘州。桓玄手里还有两万多人,刘裕那边只有几千人。又是那个老剧情:开战前,桓玄下令在自己指挥舰旁边停两条小船,功能跟上次一模一样——跑路用。手下将士看着主帅这副样子,再看着对面一如既往往上冲的刘裕军队,没打几下就崩了。那两条小船果然又派上了用场。
退回江陵,部下劝他整军再战。他已经不敢了,掉头坐船继续往西逃。路上撞见益州刺史毛璩的侄孙毛祐之带的兵,当场被杀。有点讽刺的是,桓玄每次开战前都要预先备好逃跑的船,他最后的归宿,也还是在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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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玄死后,他的侄孙桓振守着江陵,又撑了一段日子,纯粹是最后的挣扎。史书说,桓振和部下喝完绝命酒,一头扎进晋军阵中,身中数箭,被乱刀砍死。
谯国桓氏,这个曾在东晋翻云覆雨的名门望族,就此烟消云散。
平定桓玄这一仗,头号功臣只能是刘裕。说他对东晋有“再造”之功,一点不夸张。朝廷论功行赏,头衔一摞一摞地往上堆:侍中、车骑将军、徐青二州刺史。刘裕一夜之间成了朝臣里的第一人。
威名大到什么程度?连北方的后秦都认这个账。刘裕开口向后秦皇帝姚兴讨要被占的地,姚兴一句废话没有,乖乖交还。这不是因为后秦忽然讲道理,而是他们算得清:为了几块地跟刘裕结仇,不划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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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老剧本——功臣入朝,把持政事,一步步把皇权架空。结果刘裕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:离开建康,回镇丹徒。
他把最重要的扬州刺史让给了王谧——就是当年救过他性命的那个人。他又把一起起兵的刘毅、孟昶留在朝中,自己主动退出政治中心。
这一步走得极有分寸。刚立大功就赖在京城不走,士族会立刻把他当成下一个桓玄。他退出去,退的是嫌疑,留的是人心。政治上的聪明人,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后站。
但共患难易,同富贵难。王谧一死,局面立刻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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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毅动了心思。他要独揽大权,绝不想让刘裕当上扬州刺史、顺理成章入朝辅政。可刘裕实力摆在那儿,硬来不行,只能绕弯子。刘毅绞尽脑汁,憋出两套方案:第一套,让谢安的孙子、也是自己好友的谢混出任扬州刺史;第二套,刘裕可以兼扬州刺史,但人不许进建康。他派尚书右丞带着这两套方案,跑到丹徒去问刘裕的意思。
这两套方案的本质其实是一回事:把刘裕供起来,但不让他碰中枢。
这时候该刘穆之出场了。他听到消息,立刻写了张纸条送去丹徒,话很硬:两套都不能答应。接着他把形势掰开揉碎讲给刘裕听。核心意思只有一句——你已经没有退让的空间了。再退一步,优势就会变成别人的筹码,到时候受制于人,想翻盘都来不及。
这话听着冷酷,却是实情。权力场上有个规矩:你让出去的东西,从来不会原样还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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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听进去了。他自己弄出第三套方案:扬州刺史我接,建康我也进,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进。
刘毅毫无办法。朝廷随后任命刘裕为侍中、车骑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扬州刺史、录尚书事,仍兼徐青二州刺史。从这一天起,东晋的朝政彻底姓了刘。
刘裕上台干的第一件大事,是出兵打南燕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表面看是要拿南燕立威,其实不是。南燕完全是自己找上门的,而且挑衅在先。南燕皇帝慕容超发兵攻下东晋的宿豫城,掳走大批人口。
可笑的是,这一仗既不为钱,也不为地盘。慕容超要的是人——准确说,是要乐手。他爱好音乐,嫌宫里乐手太少,一口气挑了两千五百名少男少女送进太乐坊,让他们学乐器,打算攒出一支像样的管弦乐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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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超最后为这份愚蠢付出了亡国的代价。但他这么干,背后还有个荒唐的前因:他自家的宫廷乐队,是被后秦皇帝姚兴硬要走的。
这事得从头捋。
慕容超是南燕开国君主慕容德的侄子。当年慕容德在前秦皇帝苻坚手下当张掖太守,干了很多年。后来他跟着兄长慕容垂脱离前秦,走的时候,把一把祖传金刀留给了母亲公孙氏。生母公孙氏和兄长慕容纳,都被留在了张掖。
慕容德造反之后,当地官员把他的妻儿、兄长全杀了。只有年过七十的公孙氏和怀有身孕的慕容纳之妻段氏被赦免。不久段氏生下遗腹子,就是慕容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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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氏临终前把金刀交给慕容超,讲了刀的来历,嘱咐他将来找到叔叔,一定要还回去。
慕容超辗转千里,真找到了这位皇帝叔叔。金刀对上号,全家被害的经过也讲完了,慕容德哭得不行。擦完眼泪,他发现这个侄子长得风度翩翩、一表人才,当场封为北海王。慕容德自己没有儿子,打算拿慕容超当继承人,专门给他建宅子,天天观察。慕容超也懂事,在家恭敬侍奉叔叔,在外谦恭对待贤士,内外一片夸赞。没过多久,他被立为太子。
公元405年秋,慕容德病死,慕容超顺利即位。
按常理,苦出身的人最懂民间疾苦。慕容超颠沛流离半辈子,天赋又聪慧,完全有条件做个好皇帝。可他坐上那个位置之后,做的事全反了:信任奸佞,不理政务,沉迷游猎,屠杀宗室。南燕的国势一天比一天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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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落难少年到一国之君,对慕容超来说就像天上掉下块大馅饼。馅饼吃下去了,烦心事却没完——当年他只身南下,把母亲段氏和妻子呼延氏留在了后秦,两人被姚兴软禁着。听说慕容超当了皇帝,姚兴派使者跑到广固,开出两个条件:一,南燕向后秦称臣;二,送一支宫廷乐队过来。
姚兴也是个音乐迷。这位少数民族君王酷爱儒学,常在宫里召见学者讲论道艺,诗书礼乐门儿清。大概觉得本国的乐队配不上自己的品位,才提了这么个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要求。
慕容超没主意了,召集群臣商议。议来议去,结论只有一个:认怂。母亲和妻子捏在人家手里,更关键的是,南燕根本没实力和后秦硬碰。于是他派尚书张华等人,带着太乐诸伎一百二十人和一堆财宝去长安,换回一家人的团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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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409年元旦,慕容超在东阳殿接受群臣朝贺。乐队在旁奏乐,他听着听着脸就拉下来了——新招的这批乐师,技艺和长相都跟送去后秦那支差太远。
送出去的东西自然要不回来。于是慕容超动了另一个念头:去东晋抢。
手下大臣劝他,这么做太危险。慕容超听不进去,他只想快点听到那些丝竹之音。兵马南下,宿豫城抢了一次还不够,不久又从济南城掳走大批男女。
枪打出头鸟。原本刘裕并没有把南燕当成头号目标。他掌控朝政时间不长,权威还没完全立住,四边都不太平:西边蜀地的谯纵不服,岭南的卢循天天捣乱。慕容超要是稍微收敛一点,刘裕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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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对方先不讲规矩,刘裕也就不客气了。他上书朝廷,请求出兵征伐南燕。朝堂上绝大多数大臣都反对——北伐这事在东晋向来是个烫手山芋,打赢了功劳太大,打输了责任太重,没人愿意沾。但刘裕这次没打算听。
公元409年四月,大军从建康出发。先走水路,由淮水入泗水北上,一个月后抵达下邳城。
按以往的北伐套路,接下来该继续沿着水路推进。刘裕偏偏不按常理出牌,下令弃舟登岸,改走陆路。这一改,意味着要在千里之外硬生生插进南燕腹地,前面还横着一座地形险峻的大岘山。看上去,这完全是一次又远又险的孤军远征。
好赌是刘裕年轻时的老毛病。后来带兵打仗,他时不时还会拿出那种赌命的劲头。只不过和少年时代逢赌必输不同,战场上的每一次押注,他都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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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手下将领的疑虑,刘裕把慕容超的心思摸得透亮:慕容超这个人贪心,既想抢东西,又舍不得地里的庄稼;他认定晋军孤军深入、撑不了多久,所以既不会去守险关,也不会坚壁清野。我替各位担保,这一趟不会有危险。
刘裕这番话,等于把慕容超的底牌全掀开了。
年轻的南燕皇帝听说刘裕带兵北上,知道来者不善,赶紧召集大臣商量对策。宠臣公孙五楼给出了上中下三策:上策是抢先占住大岘山,把敌人挡在国门之外,等晋军粮草耗尽,再派兵绕到后方前后夹击;中策是严令各地守军据城死守,抢收庄稼,坚壁清野,让晋军不战自退;下策是放晋军过大岘山,然后在广固城附近决一死战。
慕容超选了最差的第三策。理由听起来还挺像样:晋军远道而来,一旦翻过大岘山进入平原,正好发挥南燕骑兵的长处,铁甲精骑一冲,晋军必败。
这脑子基本算是被水淹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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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镇当场反对。他说,在大岘山迎战,就算打输了也还有退路,明明有关险可守,为什么不用?他还搬出两个历史教训:成安君放弃井陉关隘,结果被韩信击败;诸葛瞻不在束马守险,最终被邓艾生擒。关键时刻犯这种糊涂,是要亡国的。
慕容超听不进去。慕容镇气急了,直接骂他像极了当年的刘璋——那个引狼入室、把地盘拱手让给刘备的蠢货。这话戳到了痛处,慕容超一怒之下,把慕容镇关进了大牢。
仗还没打,先把自家最能打仗的人锁起来。南燕这一仗的结局,到这儿其实已经定了大半。
刘裕嘴上说得轻松,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。直到全军顺利翻过大岘山,一路上连个南燕兵的影子都没见着,他才长出一口气,抬手指天:大军已过天险,人人都有决一死战之心;庄稼遍野,粮草不用愁了。这一仗,我们赢定了。
信心归信心,饭还得一口口吃。南燕大军以逸待劳,硬仗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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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慕容超带着万余铁骑集结在广固东南的临朐,准备给刘裕致命一击。
不打无准备之仗,这是刘裕的死规矩。他敢冒险,但从不在具体战法上偷懒。出兵之前他就摸清了底细:南燕骑兵厉害。于是提前做了针对性部署——晋军带了四千辆兵车,分列左右两翼,结阵而行。车阵一摆,骑兵的冲击力直接被废掉,两军很快陷入胶着。
僵局需要一把钥匙。参军胡藩献计:南燕军队悉数出动,临朐城里必然空虚,可以派一支小队绕到敌后,直接把城端了。刘裕立刻采纳。胡藩带人摸过去,一举拿下临朐。消息传到阵前,南燕军心大乱。刘裕趁势猛攻,慕容超仓皇逃回广固。
接着晋军攻陷广固外城,把内城团团围住。刘裕却不急着攻城,反而转头安抚百姓,就地筹集军粮。这一手很老辣:围城不急攻,省的是自己的命;安抚百姓,拆的是对方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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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过去,慕容超撑不住了。他想到的唯一出路,是向后秦求救。
后秦皇帝姚兴这时候自顾不暇,正和匈奴的刘勃勃打得不可开交。但他懂唇亡齿寒的道理,想来想去,决定玩一手“恫吓”。使者被派到刘裕面前,话说得很满:后秦已派十万精兵进驻洛阳,晋军若不撤退,必将长驱东进。
刘裕一眼看穿这套把戏。他对使者说:我本来打算灭燕之后休整一下,再回头收拾你们秦国。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,那再好不过。回去告诉姚兴,让他快点过来,我正好一锅烩。
这话霸气得过分,后秦使者吓得面如土色,灰溜溜走了。事后刘穆之有点担心,觉得话说得太绝,万一姚兴真出兵怎么办。刘裕的解释很到位:兵贵神速,姚兴真要救慕容超,大军早就到了,不会先派个使者来打招呼。先派人说话,恰恰说明他没兵可派。
能分清“真威胁”和“假声势”,这是乱世里最值钱的本事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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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慕容超雪上加霜的是,派出求援的队伍里有个人回来的时候被晋军抓了。这人叫张纲,重要性不在于他的身份,而在于他的手艺——他擅长制造各种攻城器具。刘裕把他用起来,一批实用的攻城器械很快造了出来。慕容超听说后暴怒,把张纲的老母拖到城头,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处死。
杀一个老太太,换不来半座城的平安,只能说明他已经彻底没招了。
坚守四个多月后,一些对前途彻底绝望的大臣打开城门,迎晋军入城。慕容超仓皇出逃,没跑多远就被追兵擒获。
到了这一步,他倒显出几分气节。一言不发,绝不求饶,只提了一个请求:自己死后,请东晋将领刘敬宣照顾自己的母亲。刘敬宣是刘牢之的儿子,当年刘牢之被桓玄迫害致死,刘敬宣曾逃到南燕避难,因此与慕容超相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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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的链条在这里扣上了一个讽刺的环。当年慕容超为了救母亲,把宫廷乐队送给后秦;为了组建新的乐团,他去劫掠东晋的人口;结果惹火烧身,社稷覆灭;到最后,他又只能把母亲托付给敌国将领。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。
慕容超被押送到建康,在街市斩首。死的时候,只有二十六岁。
刘裕刚把南燕收拾干净,还没来得及盘算下一站该往哪儿走,朝廷的急令就到了——让他立刻率军南归。卢循和徐道覆又反了。
这是卢循第二次举起反旗。当年孙恩死后,作为接班人的卢循接过队伍继续干,结果被刘裕打得大败。他一路逃到岭南,赶走广州刺史吴隐之,自己主持广州的军政事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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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朝廷刚平定桓玄,只想求个安稳,索性给了他一个征虏将军、广州刺史、平越中郎将的头衔,又把他姐夫徐道覆任命为始兴相。朝廷的想法很朴素:给个官,养着,别闹事就行。
按理说卢循该知足了。可他身边有个徐道覆,偏偏是个不肯安分的人。这位姐夫看准了刘裕远征南燕、后方空虚,觉得机会千载难逢,天天在卢循耳边吹风: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志向,总不能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混到死。卢循起初不愿意动,徐道覆就换了一招,开始吓唬他:现在不动手,等刘裕班师回朝,翻山越岭打过来,到时候只能束手就擒。最后还撂下一句狠话:你要是不干,我一个人干。
被逼到这个份上,卢循只能点头。
这一仗起得极其突然,东晋方面毫无准备。叛军连战连捷,在豫章(今天的南昌)更是大败东晋镇南将军何无忌。这位何将军是刘牢之的外甥,也是当年和刘裕一起起兵讨伐桓玄的“三人组”成员之一,此战当场战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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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无忌的死震动了整个建康。刘裕当时走到今天江苏淮安一带,听到老战友阵亡的消息,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。他怕建康有失,只带了十几个人轻装先行,昼夜兼程往回赶。朝廷和百姓看见刘裕回来了,心里的恐慌确实压下去一些。可形势并没有因此好转,反而继续恶化。
这次拖后腿的,是刘毅。
这位原本也是“三人组”的成员。推翻桓玄那几仗他打得很有血性,立过大功,是朝中仅次于刘裕的人物。可“革命”成功之后,刘毅的心态变了。他想当老大,排挤刘裕没成功,只好离开建康,出任豫州刺史。
他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。卢循来犯,在他看来恰恰是个正名的好机会。刘裕写信劝他,说北伐军刚南归,人马疲惫,千万别冒进。刘裕还不放心,又派刘毅的堂兄弟刘藩亲自跑一趟,让他暂缓出兵,等自己准备就绪再联合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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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毅把这份好意全当成了私心。他对刘藩说:以往我只是把功劳让给刘裕,你们还真以为我不如他。这回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的本事。
于是刘裕越不让他出兵,他越要出兵。结果就是桑落洲惨败,人员和辎重损失殆尽,刘毅灰头土脸地逃回建康。
这一败,把东晋的底牌彻底漏光了。从前线逃回来的败兵添油加醋,把叛军说得神乎其神,建康城里恐慌情绪弥漫。刘裕带回来的北伐军伤兵遍地,能上阵的只有几千人;而卢循、徐道覆手里握着十几万人。兵力对比悬殊到了荒唐的地步。
这时候,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声音冒了出来。和刘裕一同起兵的另一位战友孟昶,成了最坚决的主逃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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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刘裕头疼的是,孟昶还是个成功的预言家——他预言过刘裕灭南燕会成功,也预言过何无忌、刘毅打不过卢循,而且次次应验。朝野上下都觉得他料事如神,于是他最新的那个预测杀伤力极大:就算刘裕亲自出战,也赢不了。他据此要求迁都。
别人说说也就罢了,孟昶这张嘴分量太重。刘裕坚决反对,话说得很硬:如今重镇在外失守,强寇逼到眼前,人心惶惶,谁都没有固守的意志。这时候一旦迁都,必定土崩瓦解。兵士虽少,还够打一仗。我能胜贼,君臣同享太平;万一不胜,我就横尸庙门,以身殉国。难道要钻进草堆里偷生苟活吗?
孟昶对自己的判断显然太有信心了。见刘裕死活不听,他竟然要自杀。这一步走得实在过了头。刘裕对这位昔日战友的表现气得不行,几乎是吼着说:你先看我打这一仗怎么样,到时候再死不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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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昶一根筋到底。他回到府上写了一份奏章,大意是说当年刘裕北伐,满朝反对,只有我极力支持,结果导致今天卢循、徐道覆乘虚作乱,危害社稷,这是我的罪过。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之后,当晚喝药自尽。
压力全压到了刘裕一个人肩上。他坚决反对迁都,也因此清楚自己只剩一条路:置之死地而后生。他在石头城招募兵勇,加紧设防。很快,卢循、徐道覆的大军顺流而下,兵锋直指建康城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叛军内部出现了分歧。徐道覆主张激进打法:烧毁舟船,分路进攻,破釜沉舟一举拿下建康。卢循却想求稳,他盼着东晋朝廷自己先乱起来,然后乘虚而入。
刘裕又躲过一劫。如果按徐道覆那种孤注一掷的打法,结局真不好说。徐道覆见卢循不听,气得直跺脚,也只能悲叹:我必为卢公所误,大事注定无成。我要是能替真正的英雄效力,夺得天下易如反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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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最怕的就是对方不要命地压上来。眼看叛军暂时按兵不动,他心里顿时有了底。他抓住这段喘息之机集结兵力、增筑营垒。等准备得差不多了,叛军才开始进攻。刘裕下令一律不许出战,违令者斩。面对死守不出的晋军,卢循和徐道覆毫无办法,多次进攻无果,相持几个月后兵困马乏,只得退兵到浔阳。
叛军一停手,刘裕立刻转入反攻。他率军紧追不舍,同时派沈田子等人率领水军走海路,直扑卢循的老巢番禺。局势一夜之间翻转。卢循心里大概恨透了——要是当初听了徐道覆的建议,此刻坐在金銮殿上的说不定就是自己。
命运的天平彻底倒向刘裕一边。卢循、徐道覆处处失利,更没想到岭南老巢也被端掉。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跟刘裕决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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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410年底,这场决定性的战役如期上演。刘裕见对方舟船高大,审时度势,用上了自己最擅长的火攻:让小船载着士兵靠近敌舰,齐投火炬。叛军大败,烧死淹死者无数。
卢循、徐道覆逃回浔阳,接着想退往豫章,在左口筑起栅栏阻挡追兵。这时候已经没人挡得住刘裕,何况几道木栅栏。刘裕毁栅强攻,又一次大破叛军。两人带着几千残兵退回岭南,从此分道扬镳:徐道覆回到始兴,卢循则想重新夺回番禺。很快,晋军在刘藩率领下攻克始兴城,徐道覆被诛杀。
卢循的末日到了。在晋军里外夹击下,他在番禺城下遭到致命打击,只能逃往交州,又被东晋交州刺史杜慧度击败。此时已是穷途末路。坐在船上指挥的卢循知道自己大限已至,先把妻子和十几个子女毒死,然后把众姬妾召集起来,出了一道考题:如果我自杀,谁会陪我一起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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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数人的回答是:麻雀老鼠尚且贪生,自杀实在是人情所难。只有三个人说:官人欲死,我们也不愿独活。
考试结果出来了——那三个想死的反倒没死成,卢循让她们出舱下船,放了一条生路。反倒是那些想活着的,全部被灌下毒酒。用几十条性命陪葬之后,卢循跳水自尽。
卢循、徐道覆折腾了一年多,最终又回到了原点。这场作乱和早先的孙恩造反一样,没有任何进步意义,带来的只有破坏。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受益者,那只能是刘裕。孙恩作乱,让他脱颖而出;灭掉卢循,更让他的名望如日中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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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把大权越抓越紧,最难受的人是刘毅。
这位“革命战友”心里憋着一股火。他觉得命运对刘裕实在太偏心,对自己却处处设卡。桑落洲那一仗打得他灰头土脸,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。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,他依然不肯死心,一门心思想把权力重新捞回来,回到当年和刘裕平起平坐的位置上。
刘裕起初对他还算客气。公元412年,荆州刺史刘道规因病卸任,刘毅又看到了机会。他主动申请外放,刘裕念着旧日情分,点头答应了。朝廷随即下诏,任命刘毅为都督荆、宁、秦、雍四州诸军事兼荆州刺史。刘毅到任之后,找了个理由要求把广州也划进自己的辖区,刘裕照样同意,顺手把交州一并给了他。
这一步走得很大方,也很大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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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的慷慨让刘毅产生了错觉。他心里那个没熄灭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,头脑一热,连着办了两件蠢事。第一件,他没请示朝廷,擅自把自己在江州的老部下,加上豫州西府的文武将佐一万多人,全部调进荆州归自己指挥。第二件,他以身体经常不适为由,请求朝廷派堂弟刘藩到荆州当他的副手。
这两件事连起来看,意思就很清楚了:他要搞一个独立王国。兵是自己的,地盘是自己的,副手也是自己人。一个刺史做到这个份上,离造反只差一道手续。
刘裕这次不再退让了。他上书晋安帝司马德宗,一条条列出刘毅的罪行,措辞极重,要求依法处置。晋安帝不过是个摆设,朝廷自然照准。接着以皇帝的名义召刘藩进京,人一到,秘密处死。同时被杀的还有谢安的孙子谢混——他和刘毅走得太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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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混这个人,死得有些可惜。
他号称“风华江左第一”,是出了名的美男子,文采同样出众,被晋孝武帝看中,招为驸马。刘裕第一次见到他和侄子谢晦时,曾感叹:“一时顿有两玉人耳。”
孙恩之乱时,谢混的父亲谢琰、兄弟谢肇和谢峻都被叛将张猛杀害。后来刘裕生擒张猛,把人交给谢混。谢混为了给父兄报仇,当场剖开张猛的胸膛,生吃其肝。“刳仇食肝”这个典故,就是这么来的。
这样的场面实在有些少儿不宜,尤其发生在一个玉树临风的人身上,反差大得让人吃惊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才能看出他心里那团复仇的火有多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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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混的死因很单纯:他是刘毅小圈子的核心人物。当初刘毅排挤刘裕,极力推荐谢混出任扬州刺史,只是没能成功。两刘相争,必然要把祸水引到身边的人身上。作为失败一方的核心成员,他只能接受被宰割的结局。政治斗争里没有无辜的旁观者,站队的那一刻,账就已经记下了。
刘裕杀完谢混,心里也有些悔意。后来他登基称帝,谢晦在一旁说:“陛下应天受命,只可惜登基之时不能让谢混为您奉玺绶。”
刘裕叹息道:“我也觉得很遗憾,谢混早死,不能让后辈见其风流。”
可惜归可惜,该杀还得杀。你死我活的争斗里,对敌人宽仁往往等于对自己残忍。这个道理,在血雨腥风里拼杀出来的刘裕比谁都懂。
安排好后事,刘裕让豫州刺史诸葛长民和心腹刘穆之留守建康,自己亲率大军西征。先锋是大将王镇恶,一路打着刘藩的旗号向江陵进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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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毅对此还蒙在鼓里,天天在城里等着堂弟来赴任。等来的却是刘裕的讨伐大军。
这场决定命运的仗,几乎没怎么打就结束了。等刘毅的部下察觉不对劲,王镇恶已经冲进江陵城。刘毅惊慌失措,只能死守内城,可大势已去,无可挽回。城里的兵士听说刘裕亲至,军心瞬间崩溃。刘毅见守不住了,奋力突围而出。
接下来的一幕,像极了千年之后重演的“商鞅亡命”。
当年秦孝公死后,秦国国君和贵族全面清算商鞅。商鞅逃亡路上想住店,旅店老板要他出示凭证,说弄不清身份出了事要连坐——而这正是商鞅自己立下的法令。商鞅不敢暴露身份,走出旅店仰天长叹:“嗟乎!为法之敝一至此哉!”成语“作法自毙”便源于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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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毅好不容易逃出城,只身跑到江陵城北的牛牧寺想借宿。僧人不认识他,直接回绝:前几年寺里有个僧人收留了逃亡的桓蔚,被刘毅下令杀掉,从此寺院再不敢收留陌生人。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。当年下令杀人的是他自己,如今断了自己活路的也是这道命令。他被拒之后,发出了和商鞅一模一样的感叹,随后在寺门前的一棵树上自缢身亡。
自己立的规矩,最后成了自己的绝路。这种事听起来像编的,可历史上偏偏一再发生。
刘毅刚刚落马,建康城里又浮出一个内部敌人——留守的豫州刺史诸葛长民。史书说此人有文武才干,但品行不端。他是反抗桓玄起义的早期参与者,在推翻桓玄和抗击卢循的过程中都立过功,被封为督豫州及扬州之六郡军事、豫州刺史,领淮南太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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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带兵西征之后,诸葛长民暂时成了建康城的主角。没人管束,他的老毛病立刻发作:四处聚敛珍宝美女,大兴土木营建府邸屋宅,搞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。
听到刘毅兵败身死的消息,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。诸葛长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刘裕像极了当年的汉高祖刘邦,而刘毅和自己,就是韩信和彭越。
诸葛长民心里清楚,刘裕迟早要班师回朝。这段时间他在建康干了些什么,他自己比谁都明白——聚敛珍宝、搜罗美女、大兴土木,桩桩件件都记在账上。等刘裕回来清算,他跑不掉。
正在焦虑的时候,弟弟诸葛黎民劝他起兵造反,说机不可失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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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葛长民搞腐败时一心一意,遇到大事却犹豫不决。他叹了口气:贫贱时常思富贵,富贵后却总遇危机。今天想当个布衣百姓,怎么就这么难?
这话听着像感慨,其实是懦弱。他不是不想活命,只是不敢动手。可心里又不甘心,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——写信给冀州刺史刘敬宣,说要与他“共图富贵”。名义上是拉人入伙,实际上是试探对方有没有一起起兵的意思。
这一步走得极其愚蠢,堪称画蛇添足。刘敬宣不仅没答应,转头就把这封信交给了刘裕。
刘裕很生气,但他没有声张。他很聪明,知道这种事一旦公开,等于逼着诸葛长民立刻动手。于是他悄悄加快行军速度,带兵直奔建康。
城里的人早就听说刘裕要回来了。诸葛长民带着百官,一连多日在新亭等候。可刘裕留了个心眼——他怕城中有变,不急着进城,等所有部署都安排妥当,才悄悄回到府中。
这一手把主动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。他要的不是快,是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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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葛长民听说刘裕已经回朝,又惊又怕。但奇怪的是,刘裕一点反应都没有,反而摆下宴席,请他来庆祝西征成功。
席间两人谈笑风生,开怀畅饮。直到把诸葛长民喝得人事不省,刘裕使了个眼色,埋伏在左右的兵士一拥而上,用绳子把这个喝高的老战友活活勒死。
看着眼前惨死的景象,刘裕毫无表情,端坐原处继续饮酒。
在对待政敌这件事上,刘裕的铁血冷酷是一以贯之的。从谢混到刘毅再到诸葛长民,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:先给机会,再给陷阱,最后给绳子。他不吵不闹,也不公开审判,因为政治斗争里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手有时间准备。一顿酒的时间,足够解决一个刺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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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部清理干净,刘裕把目光转向西边。
西蜀原本是东晋的地盘,一直由益州刺史毛璩管辖。后来当地大族谯纵发动叛乱,杀死毛璩,自立为首领,建立割据政权,还向后秦称臣,时不时骚扰东晋的荆州地区。
刘裕很不爽。公元412年,他决定解决这个问题。
选统帅时,他力排众议,点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——朱龄石。满朝文武都不看好这个任命,可朱龄石没让人失望,一路顺利攻破成都。谯纵无路可走,同样自缢而死。巴蜀重新归入东晋版图。
收拾西蜀对刘裕来说只是小菜一碟。他的志向是扫清一切内外敌人。除掉刘毅和诸葛长民之后,内部的对手只剩下占据荆州的宗室司马休之。
这个人不好对付。司马休之在荆州颇得民心,而荆州位于建康上游,顺流而下直逼都城。在刘裕看来,这种人不除,迟早是个祸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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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没有直接动手,而是先拿司马休之的长子司马文思开刀。
这位司马公子平时喜欢和一群侠士混在一起,经常惹事。刘裕本来就讨厌他,时不时让他吃些官司。司马文思心怀不满,暗中与手下谋划作乱,结果被人告发。刘裕抓了他的同党杀掉,然后把司马文思本人交给他父亲处置。
这一招相当狠毒。
摆在司马休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:要么杀了自己的儿子,上演一出父子相残;要么下不了手,那就正好给了刘裕讨伐的正当理由。无论怎么选,输的都是司马休之。
虎毒不食子。司马休之不忍心处死亲生儿子,于是选了个折中方案:上表请求废除司马文思的谯王爵位,并亲笔写信向刘裕道歉。
这样的反应完全在刘裕意料之中。既然你不忍心动手,那就我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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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415年初,刘裕杀掉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和侄子司马文祖,随后公开出兵讨伐。司马休之不会坐以待毙,立刻起兵抵抗。雍州刺史鲁宗之不是刘裕嫡系,担心灭掉司马休之后下一个轮到自己,也跟着起兵响应。
一向顺风顺水的刘裕,这次出师不利。先锋部队被击败,几名统兵将领非死即伤。没办法,他只能亲率大军渡江迎战。
迎面碰上的是沿着江边悬崖布防的四万荆州兵。此战打得极为惨烈——江岸陡峭,司马休之的军队沿着高岸列阵,渡江的晋军一时根本无法登岸。
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。刘裕孤注一掷,命令建武将军胡藩率军攀爬上去。胡藩面露难色,刘裕大怒,准备阵前斩将。反正都是一死,胡藩大叫一声:“籓宁前死耳!”随后带兵用刀柄凿石,在崖壁上凿出勉强能放手脚的浅坑,一点点攀至崖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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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顶之后,胡藩发起拼死攻击。荆州军挡不住这股劲头,稍稍后退。胡藩趁势再攻,荆州军一时间全线溃散。
这一战决定了结局。刘裕军趁势攻占江陵,司马休之父子和鲁宗之等人被迫逃亡后秦。
至此,放眼整个东晋朝堂,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与刘裕抗衡了。
回想这几十年,各大门阀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,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、谯国桓氏,一个个都曾权倾朝野。如今这些名字全都烟消云散,大权却牢牢握在一个他们曾经非常看不上的“贫下中农”手里。
朝廷下诏,给予刘裕剑履上殿、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的极高待遇,并让他都督二十二州军事。
一句话,刘裕从此成为了东晋王朝最说了算的那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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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这个人,从来不是那种在江南花花世界里醉生梦死、满足于划江而治的守成之辈。公元410年,他带兵攻破南燕都城广固,把慕容超活捉回建康砍了脑袋,那一仗打完,刘裕心里那团北伐中原的火焰算是彻底压不住了。他盯着地图北边看,当时北方能打的就剩后秦和北魏两棵硬茬子。
就在刘裕把东晋朝廷的实权全攥进自己手心的时候,北方突然传来一个让他眼睛发亮的好消息——后秦皇帝姚兴死了,接班的儿子姚泓性格软弱,国内一堆烂摊子,政局晃晃悠悠,国势眼看着就要散架。刘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,他知道,再次北伐的窗口期就这么敞开了。
咱们得先说说这个刚咽气的姚兴,还有他那个名声不太好的老爹姚苌。姚苌是后秦的开国皇帝,但他在历史上的口碑相当糟糕,原因就一个字——背信弃义。他辜负的人,是前秦天王苻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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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前秦大军把姚苌逮住,刀都架脖子上了,是苻坚发了善心,亲自开口替他求情,硬是从鬼门关把他拽了回来。后来苻坚当了皇帝,不但没记仇,还封姚苌做龙骧将军,那是实打实的信任。
姚兴长大以后,苻坚又给他封了太子舍人,姚家父子两代,苻坚该给的面子、该给的官位一样没少。你要说恩情,苻坚对姚家简直是仁至义尽。
可姚苌不是那种知恩图报的人。公元383年淝水之战,苻坚八十多万大军被打得稀碎,前秦元气大伤,北方一夜之间分崩离析。姚苌一看机会来了,立刻起兵反叛,在西燕慕容冲围攻长安的乱局里浑水摸鱼,自己扯旗建了后秦。
更绝的是,他后来在五将山把苻坚给逮住了,不但不念旧情,反而厚着脸皮跟苻坚要传国玉玺,还指望苻坚把皇位"禅让"给他。苻坚是什么人?当场破口大骂,把姚苌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姚苌被骂得下不来台,恼羞成怒,直接下令在新平佛寺里把苻坚给勒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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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苌这一下是痛快了,可苻坚的死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。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,姚苌从此夜夜做噩梦,梦里苻坚带着鬼兵来索命,他经常在睡梦中大喊大叫,半夜里光着脚在宫殿里乱跑。有一次侍卫听见皇帝寝宫里有动静,以为进了刺客,冲进去就是一矛,好巧不巧捅在姚苌的要害上,血流了一地,伤口感染,最后就这么一命呜呼了。
临死之前,姚苌躺在床上不停地向半空中磕头,嘴里念叨着:"杀陛下的是我哥哥姚襄,不是我啊,求陛下饶我一条命。"你看,做了亏心事的人,活着的时候比死了还难受。
姚兴接班的时候,后秦的臣民其实挺乐观的。这位新皇帝上台头几年,确实干了不少漂亮事。他推崇儒学,鼓励种地,重用贤能,广开言路,在那个打仗打到天昏地暗的十六国时代,姚兴居然把教育当回事,在长安和洛阳办了大批学校,天下读书人蜂拥而至,那两地方一时间成了北方的"学习圣地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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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兴还专门下命令,各地关卡遇到背着书袋的儒生,一律放行,不许盘查刁难。读书人那时候在后秦享受的是VIP待遇,走到哪儿刷个脸就能畅通无阻。
文治搞得有声有色,武功也没落下。姚兴四面开战,地盘越打越大,陕西、甘肃、宁夏全境加上山西、河南的一部分都划进了后秦版图,疆域面积达到了前秦鼎盛时期的大半。那时候你要跟后秦人说他们国家正在走下坡路,人家肯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。
但历史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公元402年,柴壁之战打响了,对手是正在崛起的北魏拓跋珪。这一仗后秦输得彻头彻尾,四万多精锐被北魏包了饺子。最让姚兴受不了的不是战败本身,而是他亲自带援军赶到了战场外围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被北魏人一层一层吃掉,就是冲不进去。他站在高处,听着里面喊杀声震天,自己的兵一个一个倒下去,那种无力感能把人逼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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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壁之战成了姚兴人生的分水岭。之前那个意气风发、满脑子建功立业的皇帝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灰意冷、只想找个精神寄托的中年人。他开始疯狂信佛,后秦境内寺院佛塔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,光长安城里就住了五千多个和尚,全国上下信佛的人占到十分之九,佞佛之风席卷朝野。你想想,那么多人不当兵、不种地、不纳粮,全跑去念经拜佛,国家的物质财富被消耗得七七八八,人力物力越来越疲敝,后秦的国力就这么一天不如一天。
人一旦没了雄心壮志,身体也跟着垮。姚兴晚年最头疼的事就是选接班人,偏偏在这个问题上他犯了致命错误。按规矩,嫡长子姚泓被立为太子,但姚泓这人生性柔弱,优柔寡断,不是当皇帝的料。按理说换个强势点的儿子就是了,可姚兴偏偏又想培养另一个儿子姚弼做备胎,对姚弼的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他在朝中拉帮结派。这就等于在后秦高层埋了一颗定时炸弹——太子党和姚弼党天天明争暗斗,朝廷上下乌烟瘴气,内讧把整个统治集团撕得四分五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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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弼不是个省油的灯,前后搞了好几回阴谋想搞掉姚泓,都没成功。但姚兴对这个儿子始终下不了狠手,舍不得杀。
公元416年二月,姚兴病重,直接昏死过去,太医都束手无策。姚弼一看,老爹这是不行了啊,立刻带兵杀进皇宫,准备武力夺位。结果人算不如天算,姚兴居然又"还魂"了,硬撑着从病床上爬起来,被人搀扶着站到城楼上。
叛军抬头一看皇帝还活着,而且就站在那儿盯着他们,心理防线瞬间崩了,一哄而散。姚兴这才狠下心来,把姚弼抓起来砍了。但经过这一番惊吓加折腾,姚兴的身体彻底油尽灯枯,第二天就彻底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睁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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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兴一死,后秦的烂摊子全甩给了姚泓。国内叛乱四起,外部强敌环伺,刘裕等的就是这个时刻。后秦的丧钟,从姚苌背叛苻坚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在响了,只不过拖了三十多年,终于要在姚泓手里敲响最后一下。刘裕站在长江边,看着北方,他知道,属于自己的时代要来了。
姚泓顺利即位了。如果生在太平年月,这位满身文人气质的君主,说不定能做个不错的守成之君。可惜他赶上的是乱世,“皇帝”这副担子压在他肩上,实在太重了。
后秦的内忧外患几乎同时爆发。先是哥哥姚愔图谋作乱,接着弟弟姚懿、姚恢又动了杀兄自立的念头,一家人为了那把椅子互相算计。外头也没闲着,大夏的赫连勃勃趁机杀掠数郡,抢得满载而归。一个政权烂到这个地步,离崩塌就差最后推一把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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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就是那只等在暗处的猛兽。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。
公元416年八月,刘裕把刘穆之留在建康总摄内外,自己亲率大军北伐。这次出兵的阵容堪称豪华:东线王仲德,西线檀道济、王镇恶,中线沈林子、刘遵考,主力则由他自己统领。这些人全是久经沙场的猛将,把他们凑到一支队伍里,摆明了是要一口气吃掉后秦。
作战计划分两步走:前锋先拿下洛阳,四路大军在洛阳会师,然后一起西进关中,直取长安。
第一步走得极其顺利。王镇恶、檀道济一路所向披靡,后秦洛阳守将姚洸扛不住,只能开城投降。
第二步却卡住了。卡住的原因是航道不通,刘裕的主力舰队迟迟赶不到。其他几路在原地干等,等得心焦。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后秦内部又乱了。王镇恶觉得机不可失,干脆把刘裕原先的部署扔到一边,擅自挥师西进,打算独吞灭秦之功。檀道济、沈林子一看王镇恶动了,生怕功劳被抢光,也跟着拔营西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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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支大军就这么脱离了统一指挥,各跑各的。
刘裕只能干着急。几个月后,他的舰队总算进了黄河,行军速度却慢得可怜,全靠士兵在岸上拉纤逆流而上。更要命的是,北魏的大军一直在北岸跟着。这可不是什么“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在岸上走”的温情画面,岸上那些马蹄声里藏着的是实打实的杀机。
这时候,北魏成了整盘棋的关键棋子。
后秦向北魏求救,盼着这位邻居能出手拉一把。刘裕也派人向北魏交底:我这次只打后秦,跟你们没关系,借个道就行,打完就走。
北魏皇帝拓跋嗣拿不定主意,朝堂上吵成两派。一派说唇亡齿寒,刘裕灭了后秦下一个必定图谋北魏,不如现在联合后秦,截断晋军西进之路。另一派说晋军本来无意犯魏,主动出击纯属引火烧身;况且北边正和柔然打着仗,今年年景不好,庄稼歉收,根本不具备开仗的条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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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边都有道理,拓跋嗣更没了主意。最后他选了个折中的办法:派十万大军在北岸跟着刘裕的船队,你走我也走,你停我也停。不主动进攻,但晋军小船一旦被大风吹到岸边,船上的人一律杀无赦。
这种若即若离的骚扰最磨人。刘裕知道,不给这块“牛皮癣”来点狠的,这支舰队就别想安生走完黄河。
于是他拿出了一套新战法。
他先派将领带七百兵士、一百辆战车上北岸,摆出一个古怪的阵型:两边的车子紧贴河岸,中间的车子却后退一百多步,整体弯成半个月牙。这个阵有个学名,叫“却月阵”。
北魏兵从没见过这阵势,心里直犯嘀咕:晋军这是要唱哪一出?
还没琢磨明白,两千晋军在大将朱超石率领下渡河而来,还带了一百张大弩。北魏军这才反应过来,开始大举冲击却月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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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军早有准备。先用弓弩射杀,眼看魏军越聚越多,索性把长矛截断,只留三四尺长,前面一人执矛,后面一人抡大锤猛砸。短矛瞬间变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——北魏军人挤人,一支矛扎出去能贯穿三四个人。魏军死伤惨重,朱超石趁势转入追击,又收割了一批人头。
从那以后,北魏军队再没敢出现在河岸上。
这一仗打得很漂亮,但刘裕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他不顺,那几个不听指挥擅自西进的更不顺。大军被挡在潼关之外,久攻不下,军粮也接济不上。没办法,只好派人向刘裕求援。
当时北魏兵还如影随形地跟在岸上。刘裕憋着一肚子火,打开船窗指着岸边对使者说:我叫你们不要轻易冒进,你们偏不听。看看岸上这么多魏军,我哪还能抽得出救兵?
自力更生成了唯一的选择。他们一边四处筹粮,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入关。潼关这个天险看来是绕不过去了,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。王镇恶决定放弃正面强攻,改由黄河入渭水,绕开潼关直插关中腹地。另一路由沈田子带领少数人马,绕道武关进入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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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挪死,人挪活。战略上这么一调整,奇效立刻显现。
听说一股晋军过了武关出现在蓝田,姚泓亲自率大军前来阻击。面对数万敌人,手里只有一千多人的沈田子横下一条心,把这仗当成人生最后一战。他趁姚泓立足未稳主动出击,一战斩杀一万多人。姚泓狼狈逃回长安,从此再也不敢出城。
堂堂后秦皇帝,带着几万兵马,被一支千人的偏师打得不敢露头。这一切都在预示:后秦的气数尽了。
另一支奇兵发挥了更关键的作用。王镇恶经渭水进抵长安郊外,弃船登陆前,他做了一次战前动员。话很直白:如今离家万里,什么保障都没有了。打赢了,功名富贵全都有;打输了,尸骨都留不下。是生是死,就在此一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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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了鸡血的军队就是不一样。登岸之后,王镇恶身先士卒,后面的军士以一当十。秦兵根本挡不住,长安城很快被攻破。
姚泓眼见大势已去,召集家人商量:是降,还是死?
他十一岁的儿子姚佛念说,刘裕一定不会放过姚氏家族,与其受辱被杀,不如自行了断。姚泓下不了决心。结果是姚佛念自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,姚泓则出城投降。后秦就此灭亡。
一切正如姚佛念所料。刘裕下令,除姚泓以外的宗亲、嫔妃全部处死。姚泓本人被押送建康,在闹市中斩首。早知如此,还不如跟着儿子一起从城墙上跳下去,国破身灭,一了百了。
姚泓是刘裕杀掉的第四个国君。作为臣子,他的声望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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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晋建国以来,历次北伐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。而刘裕两次北伐,硬是把两位敌国皇帝抓回建康,在闹市当众处斩。这在东晋朝野看来堪称奇迹,前无古人,后面恐怕也不会有来者。
所有人都以为,刘裕会在北方站稳脚跟,然后一鼓作气把天下打下来。结果他偏偏选了最让人意外的一步:匆匆回师。
上一次灭掉南燕后他回师,理由很硬——卢循、徐道覆造反了,后院起火,不得不救。这一次呢?史书上给了两个说法。一个是众将思归,想家了。这个解释站不住脚,跟着刘裕打了这么多年仗的这帮人,什么时候因为想家撤过军?另一个说法靠谱得多:刘穆之死了。
就在刘裕刚进长安不久,建康传来消息,刘穆之病逝。刘裕听到之后悲恸欲绝,只说了四个字:朝廷无人。他怕生乱,于是决意东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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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理解这个决定,得先搞清楚刘穆之对刘裕意味着什么。
从刘裕起兵讨伐桓玄那天起,刘穆之就跟在他身边。忠心不必说,办事更牢靠。后来刘裕每次带兵出征,都把建康交给刘穆之坐镇。只有后方是这个人,他在前线才睡得着觉。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分工,这是把身家性命交出去。
刘穆之也确实撑得起这份信任。对内总理朝政,对外供应军需,府上每天宾客盈门,文书堆成山。他能一边眼睛看呈报,一边手里写批文,一边嘴里跟汇报的人说话,三件事互不干扰,件件办得妥帖。忙成这样,他还有闲工夫自己写书,自己校订到定稿。这种精力和脑子,东晋朝堂上找不出第二个。
但刘裕对刘穆之的感情,远不止“好用”这一层。更深的东西在于:刘穆之是真心尊重他。
这一点,在当时的东晋极其稀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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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到刘裕门下的世家大族一大把,可这些人心里根本看不上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。谢混就是典型。刘裕官拜太尉的大喜日子,谢混不仅迟到,还衣冠不整地来了。这不是疏忽,这是明着给脸色看。谢混后来被杀,罪名是站队刘毅,可那份轻蔑,恐怕早就记在账上了。
还有谢晦。有次宴会上,刘裕想赋诗一首,附庸风雅一把。谢晦赶紧起身拦住,替刘裕写了一首。表面上看是给主子解围,实际上是怕他丢人现眼。好意是真的,瞧不起也是真的。
刘裕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知道,靠武力和权柄,只能让那些高门大族表面上低头。庶民与士族之间那道墙,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不是一纸诏书能化开的。所以他外表威风凛凛,内里其实孤独得很。刘穆之的存在,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——这个人敬他,不是敬他的官,是敬他这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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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穆之还总在私下提醒他该注意什么。刘裕没读过什么书,字写得极差,在东晋这个名士遍地的朝廷里,暗地里不知被笑了多少回。刘穆之说,这不是小事,得改。可刘裕生性不爱读书,军务又重,哪有时间练字。刘穆之就给他出了个主意:既然没时间练,那就把字写大。越大越好。字大了,既能藏拙,又有气势。
从此以后,东晋臣民经常见到一种奇特的文告:一张纸上只写六七个字,每个字都有拳头大。
这条建议听着好笑,细想却让人心里发酸。一个开国级别的人物,要靠把字写大来掩饰自己的出身,那个时代的门槛有多高,可想而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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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穆之几乎是个完人。非要挑毛病,只有一个:吃得太讲究。他喜欢美食,也爱热闹,每顿饭都是山珍海味,开席不少于十个人,从不独自吃饭。
这事他曾老老实实跟刘裕报备过:我出身贫寒,小时候吃够了苦。自从跟随您以来,虽然时时注意节俭,但日常花销确实多了一点,除此之外,没有一丝一毫对不住您的地方。
能把贪嘴这种事主动说出来的人,心里是没有防备的。这样的人,一辈子遇不到几个。
所以他的死,对刘裕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可刘裕万万没想到,自己居然是害死刘穆之的罪魁祸首。
事情出在一件看似不大的事上。
刘裕北伐攻下洛阳之后,按规矩朝廷该给他加封赏赐。可主持朝政的刘穆之,迟迟没有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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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很不高兴。他派自己的秘书王弘回建康传话,而且特意没让王弘去找刘穆之,而是直接向那个形同摆设的皇帝司马德宗暗示:该给刘裕加九锡了。
九锡是什么?是臣子能拿到的最高礼遇,再往上一步,就是禅让。刘裕要这个东西,等于把话挑明了。
刘穆之听说之后,大吃一惊,很快就病倒了。至于他到底在想什么,史书没写清楚。是担心刘裕不再信任自己?还是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打理的朝政,其实是在替一个人篡位铺路?这些念头随便哪一个,都足以压垮一个人。总之他一病不起,撑了些日子,不治而亡。
这件事最残酷的地方在于:两个最信任彼此的人,最后被同一件事隔开了。刘裕要的是名分,刘穆之守的是规矩,两个人都没错,可偏偏撞在了一起。而撞完之后,刘裕连个能说这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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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留在长安,配上王修、王镇恶、沈田子等文武守城,自己带兵东归。
结果他前脚走,后脚就出了事。留守长安的晋朝文武发生内讧,自相残杀。夏国的赫连勃勃趁虚而入,一举拿下长安。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关中,转眼得而复失。
这是刘裕北伐最大的遗憾,也是他一生中最不该犯的一次错——他把后方交给了一个孩子和一群互相不服的将领,却没有留下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。因为能镇住场面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灭南燕、平卢循、定蜀地、灭刘毅、诛诸葛长民、驱司马休之、覆后秦。回头数一遍这份履历,过去的岁月对刘裕来说顺利得近乎不真实。仗打完了,敌人杀光了,地盘拿到了又丢了,朝廷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名字能和他并排站着。
下一步除了篡位当皇帝,似乎没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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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419年年初,东晋的痴呆皇帝司马德宗突然死了。
这个人当了一辈子傀儡,连话都说不清楚,死得却很不自然。不用多想,当时朝堂上敢对皇帝动手的,只剩刘裕一个人。没错,就是他干的。
其实对一个傻子皇帝,刘裕本不必下这个狠手。留着司马德宗,比杀了他更安全、更省事。他之所以非要这一刀,是因为一条谶语。
谶语就是古人信的那种“预言”。传说简文帝司马昱见过一句话:“晋祚尽昌明,昌明之后有二帝。”昌明是孝武帝司马曜的字。意思是东晋传到司马曜这儿就名存实亡了,后面还能再有两个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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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很信这一套。他掰着指头算:照谶语的说法,司马德宗之后还得再有一个皇帝,才轮得到自己。可司马德宗虽然傻,身体却好得出奇,吃什么都香,看不出半点要驾崩的迹象。刘裕自己年纪一天天大了,能不能熬到黄袍加身那天,他心里没底。
于是他命中书侍郎王韶之找机会动手。王韶之很快等到一个空子,把司马德宗活活勒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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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凑一句谶语里的数字,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傻子。这种事在后人看来荒唐,在当时却是正经的政治计算——刘裕要的不是杀人,是买时间。
接下来这位注定是东晋末代皇帝。刘裕挑了司马德宗的弟弟司马德文。这位皇弟照顾傻哥哥一辈子,性子软,也懂事。他登基之后,很快就加封刘裕为宋王,礼仪待遇跟天子已经没有两样。
剩下的事只剩一场“禅让”。但两个主角还得先比划几下,不能做得太直白。
刘裕还是老套路:以退为进。他突然提出要告老还乡。满朝文武摸不透这位宋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只有一个叫傅亮的大臣看明白了。刘裕就把禅让的事全交给他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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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德文那边更简单。他是个明白人,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摆设,随时准备下台。傅亮把草拟好的让位诏书递过去让他誊抄,他二话没说,提笔就写,还跟左右说:桓玄篡位的时候,晋室就已经失去天下了。多亏有刘公,才又延长了将近二十年。今天做这件事,我非常心甘情愿。
这话说得客气,也说得凄凉。一个皇帝亲口承认自己的王朝早就该亡了,只是拖到了今天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公元420年农历六月,刘裕在建康城南郊设坛,举行禅让大礼,正式即皇帝位。因为他此前被封为宋王,新王朝的国号就定为“宋”。
这个王朝和后来的齐、梁、陈都只统治南方,合称“南朝”,与北方的“北朝”相对,中国历史从此进入南北朝时期。后来又有北宋、南宋,所以史书上一般把这个政权叫作“刘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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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典办得还算顺利,唯一的遗憾是另一位主角没到场。本该两个人配合的一出戏,演成了刘裕的独角戏。
司马德文抄完诏书、交上玉玺,就回琅琊王府潜心修佛去了,不问政事,对刘裕送来的请帖一概不理。他不是抗争,只是使性子——用最后一点沉默,保留一点体面。
他没料到,这点体面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。
刘裕即位后,封他为零陵王,把他迁到建康南郊的秣陵,派重兵看着。司马德文对前途还挺乐观,觉得自己配合得这么好,新皇帝总该放自己一条生路。褚皇后没那么天真,她跟丈夫寸步不离,吃的东西全部自己买、自己做。刘裕一时难以下手。
拖了一年,刘裕还是动手了。他派褚皇后的弟弟褚淡之带几个兵过去。褚淡之说有事要和姐姐商量,把她骗到另一间屋子。几个士兵翻墙进去,把毒酒端到司马德文面前,逼他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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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为资深佛教徒的司马德文不肯喝,理由是:佛教说人如果自杀,转世不得再投人胎。
士兵不管这套,一拥而上把他按到床上,用被子蒙住脸,活活闷死。事后刘裕把戏做足,为这位东晋末帝办了隆重的追悼会。
至此,刘裕创造了一项历史记录:他一生杀掉了六位皇帝——楚国的桓玄、南燕的慕容超、蜀地的谯纵、后秦的姚泓、东晋的司马德宗和司马德文。这项纪录至今没人打破。
作为门阀政治的掘墓人,刘裕对东晋皇帝和高门大族冷血到了极点;可对老百姓,他却相当不错。这大概和他出身寒门有关——他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。登上帝位后,他多次下令减免赋税,改革东晋以来苛刻的刑法,屡次赦免囚徒。这个只会写几个大字的皇帝,对教育格外上心,兴办了不少学校,把尊师重教的风气重新立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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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门出身的人当了皇帝,很容易从一头走到另一头,穷奢极欲,想把失去的时光补回来。刘裕偏偏不是这样。他简朴得不像个皇帝。
翻他的履历就能看出,“不爱财、不好色”几乎是他的人生信条。没当皇帝之前,宁州进献过一个价值不菲的琥珀枕头。刘裕听说琥珀能治刀伤,二话不说让人砸碎,分给受伤的将士。北伐灭掉后秦后,他得到姚兴的一位侄女,长得十分标致,他也动了心。谢晦劝他别为这事耽误正事,他当天就把人送走了。
艰苦朴素这四个字,他是真往心里记的。当了皇帝之后,他经常穿得普普通通,拖着连齿木屐在神虎门散步,左右随从不过十几个人。他睡的床是土坯垒的,挂的是土布帐子,墙上点的是布灯笼。他还命人把年轻时耕田用的农具收起来,当作教育后人的物件,让子孙知道稼穑艰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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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裕用这些举动证明,自己在战场上所向披靡,治国同样拿得起放得下。王夫之评价他:“汉之后,唐之前,唯宋氏犹可以为中国主也。”遗憾的是,这位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,龙椅坐了不到两年就病逝了。
鲜红,是伴随刘裕一生的颜色。大大小小无数次征战,许多时候生死只在一瞬间。血肉溅在身上,尸体倒在眼前。在那个乱世里,似乎只有这种颜色才能染出一条通往高处的路。刘裕双手沾满鲜血,这鲜红成就了他,也在他身后投下一片阴影。尤其是他把拱手让权的司马德文杀掉这件事,打开了一个极坏的口子。从此以后,每一次改朝换代,都要用前朝皇族的血来献祭,连他自己的后代也没能幸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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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多年后,一位叫辛弃疾的知府登上京口北固亭。眼前是滚滚东去的长江水,江对岸是落入敌手的故土。他想起了刘裕,心中颇多感怀,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。
刘裕,从此在这首词中重新复活,一直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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