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赶出家门后,我让大嫂悔断肠
六岁儿子被大嫂赶出家门,流浪街头。我连夜叫来六个收废品师傅,把大嫂家搬了个底朝天。第二天她哭着求我:别搬了,我知道错了。
第一章 深夜电话
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铃声像一把钝刀,生生割开了深夜的寂静。
李建军从工地的简易板房里弹坐起来,心脏突突地跳。他下意识摸向枕边的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——是邻居张婶的电话。
“建军啊,你快回来!你儿子……你儿子被赶出来了!”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,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你大嫂那个狠心的,把阳阳推出门外,孩子穿着拖鞋在楼道里哭,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……”
李建军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抽泣声,细细的、弱弱的,是他儿子阳阳的哭声。
“张婶,您先帮我把孩子带进屋,我马上回来。”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但额角的冷汗已经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滑落。
“我带进屋了,可你大嫂那人你也知道,站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,说什么‘赔钱货’‘拖油瓶’,话难听得我都不好意思学。建军啊,你这当爹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张婶。”
挂断电话,李建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钟。屏幕上的日期显示:2024年9月12日。他出差才第三天。
愤怒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,但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。他翻出通讯录,手指快速滑动,在一个备注为“赵哥收废品”的号码上停住了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赵哥,是我,建军。有个活儿,急活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手底下能叫多少人?”
“大半夜的?建军,你这是……”
“六个人,赵哥,我要六个人。工钱翻三倍。”李建军打断他,“另外,把你的货车都开过来,越大越好。我在城南锦绣小区门口等你们。三点之前能到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赵哥似乎在掂量什么。李建军又加了一句:“另外帮我找几个大编织袋,越多越好。”
“行,你等着。”赵哥终究没再多问,爽快地应了。
挂掉电话,李建军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,把抽屉里的现金全部塞进去,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里的电子转账额度。然后他抓起外套,冲出了板房。
九月深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他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,拧到底,朝着城南的方向飞驰而去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他六岁的儿子,穿着单薄的睡衣,光着脚或者趿拉着拖鞋,站在楼道里哭。
而那个被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此刻离他还有十二公里。
锦绣小区是城南的老旧小区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。李建军到的时候,看到张婶家的防盗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。
他推门进去,一眼就看见阳阳蜷缩在沙发上,身上裹着张婶的旧棉袄,小脸煞白,眼眶红肿,睫毛还是湿的。听到动静,孩子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他,嘴一瘪,从沙发上跳下来,光着脚扑过来。
“爸爸……”
这一声喊得李建军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。他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,感觉到孩子在微微发抖。他摸了摸阳阳的头,头发里有汗,还有一股楼道里的灰尘味。
“没事了,爸爸回来了。”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儿子的后背,声音嘶哑。
张婶站在一旁抹眼泪,递过来一双阳阳的鞋子,气呼呼地说:“你那个大嫂,真不是个东西!你哥才走几年?她就这么对阳阳?大晚上的把孩子往外赶,还说什么‘你爸不要你了,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’——这种话也说得出口!”
李建军没接话,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。他的目光越过张婶的肩膀,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。
那是他大哥生前的房子。大哥走的时候,阳阳还没满周岁。大嫂陈丽带着侄女李思思住在这里,他在外面打工挣钱,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回来。他在这个小区租了间地下室放东西,偶尔回来看看儿子。他以为把儿子托付给大嫂是最放心的,毕竟是亲大伯母。
他错了。
“张婶,麻烦您再帮我照看阳阳一会儿。”李建军站起来,把帆布包递给张婶,“我出去办点事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张婶看着他阴沉的脸,有些不安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李建军扯了扯嘴角,“收点废品。”
他走出张婶家,站在楼道里拨通了赵哥的电话。
“到了没?”
“到了,六个人,三辆大车,都在小区门口等着呢。”
“上来吧,六楼,602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带上工具,门锁可能有点结实。”
十分钟后,六个穿着工装、手持撬棍和铁锤的汉子站在了六楼的楼道里。赵哥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,看了李建军一眼,什么都没问,只是朝身后的人点了点头。
李建军走到602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很快传来陈丽警惕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我,建军。”
门内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,陈丽露出半张脸,头发散着,眼里带着戒备和一丝心虚:“你不是出差吗?大半夜的来干什么?”
李建军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我儿子呢?”
“阳阳啊……他、他睡了。”陈丽的眼神飘忽,“你回来了正好,我跟你说,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,今天还把思思的作业本撕了,我就说了他两句,他就哭闹着要找你,我这不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陈丽。”李建军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让陈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“我再问一遍,我儿子呢?”
“在、在屋里……”
李建军伸手抵住门板,用力一推。陈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门被完全推开了。客厅里灯光明亮,沙发上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,正拿着手机玩游戏——那是他的侄女李思思。沙发旁边的地上,扔着一个小的塑料板凳和一件儿童睡衣,睡衣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而通往次卧的门紧闭着。
李建军径直走向次卧,推开门。里面空空荡荡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端正地放着,床头柜上放着阳阳的小水杯和一本翻开的绘本。一切都很正常——正常得像是没有人住过。
他猛地转过身,盯着陈丽:“我儿子睡哪儿?”
陈丽的脸白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问你,我儿子睡哪儿?!”李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声惊雷在客厅里炸开。
“爸爸……”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来。
李建军大步跨过去,拉开阳台的推拉门。九月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阳台的角落里,一张破旧的折叠床歪歪斜斜地靠墙放着,上面铺着一条薄得几乎透光的毯子,枕头是用旧衣服卷成的。
他的儿子,六岁的阳阳,这三天就睡在这里。
李建军站在阳台上,背对着客厅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他听见身后传来陈丽理直气壮的声音:“你哥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带思思,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,哪有那么多精力?阳阳也不听话,让他自己睡阳台怎么了?又冻不着他……”
李建军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脸上没有泪。他盯着陈丽,那种眼神让陈丽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噤声。
“赵哥。”李建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在呢。”赵哥从门口探进头来。
“搬。”李建军抬起手指,在客厅里画了一个圈,“这屋里所有的东西,能搬走的,全部搬走。搬不完的,砸了。一样都不留。”
陈丽愣了两秒,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:“李建军你敢!这是我家!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你家?”李建军笑了一声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这房子是我哥买的,首付是我掏的,房贷是我在还。陈丽,你住了六年,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一分钱?你摸摸自己的良心,这六年里你给阳阳买过一双袜子没有?”
陈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:“你、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“赵哥,动手。”李建军说完,转身走向阳台,弯腰把阳阳抱了起来。孩子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小声说:“爸爸,我饿。”
李建军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。他抱着儿子走向门口,经过赵哥身边时,他说:“搬完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放心吧兄弟。”赵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李建军抱着阳阳下楼,身后传来陈丽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东西被搬动的响声。他捂住阳阳的耳朵,步子不急不缓。
走出楼道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。灯还亮着,人影晃动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:哥,你别怪我。
怀里的阳阳已经睡着了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李建军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,朝着小区门口走去。夜风迎面吹来,他终于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。
而身后那栋楼里,搬东西的动静才刚刚开始。
赵哥的效率很高。李建军带着阳阳在楼下的快餐车里买了热牛奶和包子,孩子吃了几口就又睡着了,蜷在后座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。凌晨三点四十分,赵哥打来电话说搬完了,让他上去看看。
李建军把阳阳留在车里,锁好车门,上了楼。
推开602的门,客厅已经空了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餐桌,全部不见踪影。卧室里的床、衣柜、梳妆台,也都搬得干干净净。连墙上的挂画都被取了下来,只留下一个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方形痕迹。厨房里的锅碗瓢盆、冰箱里的食物,被装进编织袋码在楼道里。卫生间里的热水器、洗衣机,也被拆了下来。
整个屋子像是被洗劫过一样,只剩下一地零碎。
陈丽瘫坐在角落的地上,头发凌乱,眼睛红肿,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被搬走的拖鞋。她的女儿李思思站在旁边,抱着手机,一脸茫然。
看见李建军进来,陈丽猛地抬起头,眼里射出怨毒的光:“李建军,你不得好死!”
李建军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他看见了阳台角落那张折叠床还留在原地——那是赵哥故意没搬的。
“陈丽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从今天起,这房子我收回了。我给你三天时间,带着思思搬出去。”
“你敢!这房子也有你哥的一份——”
“我哥的那份,我替他给阳阳留着。”李建军打断她,“至于你——你照顾阳阳六年,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生活费,从来没有断过。去年你说思思要上补习班,我额外给了两万。陈丽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你对得起这钱吗?”
陈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还有,”李建军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今天对阳阳做的事,说的话,我都记着。如果你再敢靠近我儿子一步——”
他俯下身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:“我会让你比现在更后悔。”
陈丽浑身一颤,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:“建军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别赶我们走,我们没地方去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李建军直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。
楼道里堆满了从屋里搬出来的东西。赵哥正在指挥人往车上装,看见他出来,递过来一根烟:“兄弟,气消了点没?”
李建军接过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他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东西——沙发、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,还有陈丽的衣服、鞋子、化妆品,李思思的玩具、书本、小衣柜。这些曾经填满一个“家”的东西,如今堆在楼道里,像一堆无主之物。
“赵哥,这些东西帮我找个地方存着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之内,我找人来处理。”
“行,我有仓库。”
“工钱明天转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赵哥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兄弟,你做得对。有些人不给她点颜色看看,她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。”
李建军没说话,把烟头摁灭在墙上。他转身下楼,走出楼道门,看见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。天快亮了。
他回到车上,阳阳还在睡,小脸红扑扑的。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儿子身上,发动了车子。
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六楼。陈丽站在阳台上,身影小小的,正在往下看。他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。
车子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,路灯还没有熄。李建军一只手扶着方向盘,一只手伸到后座,轻轻握住了阳阳的小手。那只手热乎乎的,柔软的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,勾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爸爸在呢。”他轻声说。
前面的路很长,但天快亮了。
第二章 无处为家
李建军在城南的地下室是租来放工具的,不到十平米,四面墙有三面渗着水渍,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霉味。他抱着阳阳进去的时候,孩子被凉意激得醒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叫了声“爸爸”,又闭上了眼睛。
他把阳阳放在唯一一张干净的行军床上,用外套裹紧,自己蹲在门口点了第二根烟。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散不开,熏得他眼睛发涩。他看着儿子蜷缩的样子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孩子不能再住这种地方。
天亮之后,他给工地上的老周打了个电话,请了三天假。老周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,说工期紧得要命,他支吾着应付过去,挂了电话就开始翻手机通讯录。
他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多。工友大多住工棚,不方便带孩子。唯一能开口的,是以前一起干过活的老孙,老孙在城北菜市场旁边开了个小旅馆,平时也接一些长租的散客。
电话打过去,老孙倒是爽快:“带娃过来吧,我这儿有个单间,之前是给亲戚留的,现在空着。你先住着,钱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李建军道了谢,抱起还在睡的阳阳,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城北。路上阳阳醒了一次,睁着大眼睛看着他,小声问:“爸爸,我们去哪儿?”
“去新家。”
“那……妈妈呢?”阳阳说的“妈妈”指的是陈丽。自从他记事起,陈丽就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女性长辈,李建军从来没跟儿子提过他的亲生母亲。
“她不是妈妈。”李建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以后你就跟爸爸住。”
阳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把脸埋进他怀里。过了一会儿,孩子闷闷地说:“爸爸,我昨晚没吃饭。”
李建军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想起赵哥从602搬出来的东西里,冰箱里几乎没什么给小孩子吃的东西——冷冻层塞满了陈丽的面膜和冰袋,冷藏室只有几盒酸奶和半颗蔫了的白菜。
“一会儿到了地方,爸爸给你买馄饨吃。”他说。
老孙的小旅馆在菜市场后街,是一栋三层的老楼,外墙刷了白漆但已经斑驳。老孙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胖子,看见李建军抱着孩子进来,什么也没多问,直接把钥匙递给他:“二楼最里头那间,我早上刚换了新床单。热水壶在屋里,要吃什么去隔壁早餐铺端。”
房间不大,但干净。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,旁边有个小桌子和两把椅子,窗子朝南,阳光正好照进来。阳阳一看见床就爬上去,在上面滚了两圈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。
李建军去隔壁端了两碗馄饨回来,阳阳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,连汤都喝光了。看着儿子鼓鼓的腮帮子,李建军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。
吃完早饭,他把阳阳安顿在旅馆房间里看动画片,自己下楼找了个安静的地方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警惕。
“是我,李建军。”
沉默。
“有事?”女人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苏敏,阳阳的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李建军,当初咱们说好的,孩子归你,我不插手。你现在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?”
李建军攥紧了手机。苏敏是阳阳的亲生母亲,六年前丢下不到一岁的孩子走了,后来在省城结了婚,又生了孩子。这些年她没回来看过阳阳一次,没打过一个电话,没寄过一件衣服。
“陈丽把阳阳赶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回来接孩子,现在在我这儿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苏敏说:“那你好好带呗,跟我说干什么?”
“你是他亲妈。”
“李建军,你别跟我来这套。”苏敏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当初是你非要争抚养权的,现在带不了又来怪我?我告诉你,我有自己的家庭,你别来打扰我的生活——”
“我没让你带。”李建军打断她,“我就告诉你一声,以后别再说我没让你知道孩子的事。从今天起,阳阳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靠着墙蹲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是赵哥给他留的地址。昨晚搬出来的东西都存在城东的一个旧仓库里。他得在三天之内把这些东西处理掉,换成钱,再想办法租个能长住的房子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大步走回旅馆。
推开房间门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阳阳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只从张婶家带出来的小拖鞋,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正弯着腰跟他说什么。女人听见门响抬起头,四十来岁的样子,短发,穿着菜市场常见的花围裙。
“你是孩子爸爸吧?”女人站起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我是隔壁早餐铺的,老孙跟我说你带了个孩子过来。我蒸了鸡蛋羹,给孩子端一碗来。”
李建军看着桌上那碗黄澄澄的鸡蛋羹,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,热气袅袅地飘。阳阳抬头看他,眼里带着渴望。他点了点头,阳阳立刻端起碗,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李建军对女人说。
“客气啥。”女人摆摆手,“我叫王秀芬,你叫我王姐就行。孩子有啥需要就过去找我,我家就在隔壁,两步路。”
王姐走后,李建军坐在床边看阳阳吃鸡蛋羹。孩子吃得很认真,一勺一勺地挖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吃完之后,阳阳把碗放下,看着他说:“爸爸,王阿姨说以后每天给我蒸鸡蛋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不是比大娘好?”
李建军沉默了一下:“大娘”就是陈丽。他想了想,说:“阳阳,以后别叫大娘了。她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阳阳眨眨眼,似乎不太明白,但也没有追问。六岁的孩子对“关系”这个词还没有概念,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——爸爸回来了,有热饭吃,有软床睡,不用再睡那个冷冰冰的阳台了。
下午,李建军带着阳阳去了一趟城东的仓库。赵哥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,沙发、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,都用塑料布盖着。陈丽的私人物品被装进几个大纸箱,放在角落里。李思思的东西单独堆了一摞。
李建军翻了翻,从里面拣出了阳阳的东西——几件小衣服、两双鞋、一个旧书包、几本绘本和一只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子。这些东西还是他之前给儿子买的,陈丽没扔,但也没好好收着,胡乱塞在一个塑料袋里,已经落了一层灰。
阳阳抱着那只毛绒兔子,小声说:“这是爸爸买的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军把袋子系好,“以后爸爸给你买新的。”
他给赵哥转了三千块工钱,另外多转了两千:“仓库费,先存一个月。”
赵哥收了钱,递给他一根烟,想了想说:“兄弟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个大嫂,今天早上到处打电话,跟人说你半夜闯进她家,抢东西打人。我早上过来的时候,她站在小区门口哭,好些人围着看呢。”
李建军叼着烟,沉默了几秒。“随她去说。”
“还有,”赵哥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小区里的人说,你大嫂昨天打电话叫了个人过来,好像是……你哥那边的什么亲戚,说是要来跟你讨说法。”
李建军把烟掐灭,冷笑了一声:“讨说法?行,我等着。”
他抱起阳阳,把袋子挂在小推车上,往仓库外面走。阳阳趴在他肩头,突然说:“爸爸,我以后想跟你住,不想回那个家了。”
“嗯,不回了。”
“那大娘会来找我吗?”
李建军顿了一下脚步。“她不敢。”
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,夕阳正好落在对面楼顶的边上,金红色的光铺了一地。阳阳指着天上的云说:“爸爸你看,像兔子。”
李建军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他已经想好了,明天就去找房子,两室一厅的,不用太大,够他和阳阳住就行。然后给阳阳找幼儿园——孩子该上学了,不能再耽误。至于陈丽那边,该来的总会来,他接着就是。
但不管来什么,他都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儿子。
而此时的陈丽,正在城东的一家茶馆里,对着面前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哭诉:“大哥,你得给我做主啊,李建军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……”
中年男人喝了一口茶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:“放心,你哥虽然不在了,但李家还有人。明天我跟你去,看看这个小叔子到底有多大能耐。”
窗外暮色渐深,茶馆里的灯光昏黄。陈丽抹着眼泪,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她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牌可以打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李建军手里的牌,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。
第三章 谁来讨说法
第二天上午,李建军带着阳阳在菜市场旁边看房子。
老孙介绍了一个房东,姓周,在菜市场二楼有套两居室要出租。房子不算新,但采光好,楼下就是王姐的早餐铺,走两步是菜市场,往东走十分钟就是城南幼儿园。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了看,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,心里已经定了七八分。
“多少钱一个月?”
“一千二,押一付三。”周房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看了看他怀里的阳阳,“带孩子住啊?我这房子干净,之前租给一对小夫妻,人家搬走的时候打扫得可仔细了。”
李建军点点头:“我租。”
他当场掏了四千八,周房东把钥匙递给他,又留了个电话,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。李建军抱着阳阳走进那间屋子,把阳阳放在地上,孩子立刻小跑着从客厅跑到卧室,又从卧室跑到厨房,小脸上全是兴奋。
“爸爸,这个屋子比大娘家的小,但是亮。”阳阳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“下面有卖包子的!”
“嗯,以后天天给你买包子。”
李建军卷起袖子,开始打扫。他先去了趟五金店买了拖把、抹布和清洁剂,然后把地板整个拖了两遍,把窗户擦得透亮,把厨房的油污刮干净。阳阳跟在他屁股后面,拿着块小抹布煞有介事地擦桌子腿,擦得一脸认真。
正忙着,手机响了。是赵哥。
“兄弟,你大嫂带着人过来了,现在在仓库门口堵着呢。”
李建军放下抹布,走到阳台上,压低声音: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一个女的,应该是你大嫂。还有个男的,四十来岁,板寸头,看着不像善茬。”
李建军想了想:“赵哥,你帮我拖住他们十分钟,我马上到。”
他回屋给阳阳擦了擦脸,把从仓库里捡回来的毛绒兔子塞到孩子手里,又打开手机上的动画片:“阳阳,你在这儿看动画片,爸爸出去办点事,十分钟就回来。谁敲门都别开,听见没有?”
阳阳抱着兔子点点头:“爸爸你快点回来。”
李建军锁好门,快步下楼。菜市场门口正好停着一辆摩的,他跳上去说了地址,一路催着司机往城东赶。
到仓库的时候,他远远就看见陈丽站在仓库卷帘门旁边,双手叉腰,旁边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,叼着烟,正跟赵哥说着什么。赵哥靠在门框上,手里攥着一把扳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李建军从摩的上下来,大步走过去。
陈丽看见他,立刻尖声叫起来:“就是他!大哥你看,就是他把我们家搬空的!”
穿黑夹克的男人转过身,打量了李建军一眼。这人长得方脸阔额,眉毛很浓,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,一副不好惹的样子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往前走了两步:“你就是李建军?”
“我是。”李建军站定,看着他,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周,周大发。你哥李建国的生前好友。”男人拍了拍胸脯,“你哥走的时候托我关照你嫂子,这些年我一直没怎么过问。没想到你这么欺负人?”
李建军眯了眯眼。他记得大哥的朋友,从来没听说过什么“周大发”。大哥生前是跑长途货运的,朋友不少,但大部分他都见过。这个周大发,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我哥的朋友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“那我哥叫啥?”
周大发一愣,随即恼了:“你什么意思?怀疑我?”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一边开仓库的锁一边说,“我哥走了六年,你从来没露过面。我大嫂昨天晚上被我从家里请出来,你今天就来了。周哥,你跟我大嫂什么关系,我不关心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这房子是我的,我搬我自己屋里的东西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周大发的脸涨红了,粗着脖子说:“你嫂子带着孩子住那儿,那就是她的家!你半夜闯进去搬东西,跟强盗有什么区别?”
“强盗?”李建军笑了一声,推开仓库的卷帘门,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,“周哥,我让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抽出里面的文件,一张一张摆在门口的箱子上。房产证、购房合同、首付款转账记录、近三年的还贷流水。每一张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锦绣小区6栋602,产权人李建国,共有人李建军。首付款十八万,其中李建军转账十二万。房贷每月三千二,从李建军的工资卡里按月扣除,至今从未间断。
“这房子,首付我掏了一大半,房贷我还了六年。”李建军看着周大发,“我哥走的时候,阳阳才半岁。我跟我大嫂说,你带着两个孩子好好住着,生活费我每个月照给。六年,我给她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万。周哥,你说说看,我哪儿对不起她?”
周大发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来。他转头去看陈丽,陈丽的眼神开始闪躲。
“那是你自愿给的!”陈丽梗着脖子喊,“再说了,我给你带孩子,那是保姆费!现在城里请个保姆多少钱?三千块够干什么?”
“保姆?”李建军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去年你让我签的协议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你帮我照看阳阳,我每月给你三千。你当时说思思上补习班要钱,我又额外给了两万。陈丽,保姆费我给了,补习班的钱我也给了。你拿着我的钱,把我儿子赶到阳台上睡,大半夜把孩子推出门,这叫带孩子?”
陈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哆嗦着,声音却低了下去:“那、那也不能全怪我……阳阳他调皮,我管不住……”
“你管不住?”李建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,“你管不住他,你管得住思思。你给思思买新衣服、买手机、报补习班,你给阳阳买过什么?你去翻翻那个袋子,看看我儿子在你家住了六年,有几件像样的东西?”
周大发站在旁边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看了看李建军手里的文件,又看了看陈丽闪躲的眼神,终于咂摸出不对劲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陈丽:“弟妹,你跟我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大哥,你别听他胡说——”陈丽急了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李建军把文件收好,看着周大发,“周哥,今天你来了,我就把话说明白。这房子,我要收回来。我大嫂要是没地方住,我可以给她一个月时间找房子。但是阳阳,从今往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。她要是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周大发听懂了。这个穿着旧工装、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,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后背发凉。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父亲的决心。
周大发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对陈丽说:“弟妹,这事儿我管不了。你跟你小叔子自己商量吧。”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陈丽站在原地,看着周大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。她抬头看着李建军,眼里终于涌出了真正的恐惧:“建军……我、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你让我回去住吧,我保证以后对阳阳好……”
李建军看着她,心里没有丝毫波动。他想起昨天晚上阳阳蜷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的样子,想起那个阳台上破旧的折叠床和薄得透光的毯子,想起儿子说“爸爸我饿”时的那种眼神。
“陈丽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阳阳昨天跟我说什么吗?他说‘爸爸,我以后想跟你住,不想回那个家了’。”
陈丽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伤了他的心,不是一句错了就能补回来的。”李建军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三天之内,把你的东西搬走。房子我收回了。”
他走进仓库,把那些从602搬出来的东西重新码了码。陈丽的衣服、化妆品、李思思的书本、衣柜,他单独归拢到一边,等着她来拉走。而阳阳的东西,他装进一个干净的纸箱里,准备带回新家。
陈丽在仓库门口坐了很久,最后终于爬起来,抹了抹眼泪,一声不吭地走了。
李建军给赵哥转了五百块辛苦费,赵哥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了。临走时,赵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你这事儿办得敞亮。不过你那个大嫂,看着不像会善罢甘休的人,你留个心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建军抱着纸箱回到菜市场二楼的时候,阳阳正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机屏幕还亮着,动画片已经播到了下一集。毛绒兔子被他搂在怀里,耳朵上沾了一点口水。
李建军轻手轻脚地把纸箱放下,去楼下王姐那儿端了碗鸡蛋羹上来温着。然后他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熟睡的脸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明天去幼儿园问入园手续。后天去工地跟老周说一声,把工钱结了,看看能不能换个白天的活儿,方便接送孩子。大后天——他得回一趟老家,把这件事跟爹妈说清楚。
想到老家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妈身体不好,他爸脾气暴躁,大哥走了以后,老两口一直把陈丽当亲闺女看。这件事要是传回老家,少不了一场风波。
但他已经决定了。不管谁来劝,谁来压,他都不会再让阳阳回到那个阳台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他点开一看,只有一行字:
“李建军,你等着。这事没完。”
李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然后按灭了手机,把它扔到一边。他伸手摸了摸阳阳的头发,孩子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他弯了弯嘴角。
来就来吧。他接着。
第四章 老家的风暴
短信的事李建军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删掉那条消息,像删掉一粒灰尘。但他心里清楚,陈丽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。她背后还有一个李思思,再往后还有她娘家的那些人。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阳阳去了城南幼儿园。园长姓刘,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戴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李建军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——孩子六岁,之前跟着大伯母住,现在跟他生活,想插班进大班。
刘园长翻了翻阳阳的材料,抬头看他:“出生证明、户口本、疫苗接种本都带了?”
李建军把文件袋递过去。刘园长一张张翻看,翻到户口本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看阳阳那一页,母亲一栏写着“苏敏”,父亲一栏写着“李建军”,户主是李建军本人。她又看了看李建军的身份证,确认无误,点了点头。
“孩子之前在哪个幼儿园上的?”
李建军沉默了一下。阳阳之前在锦绣小区旁边一家私立幼儿园上了两年,学费是他出的,但陈丽从来没跟老师说过阳阳的家庭情况。他给陈丽打电话要幼儿园的联系方式,陈丽不接。他只能如实说:“之前那家不上了,我想给他换个环境。”
刘园长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低头写了张单子:“明天带孩子来做个入园体检,后天就可以来了。大班还有名额,费用是一个月一千八,餐费另算。”
李建军算了算手里的钱。他这些年打工攒了七八万,加上上个月刚结的工钱,手头还有个十万出头。房租花掉五千,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出头,再加上生活费——他还能撑一阵。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,他得赶紧找活儿干。
从幼儿园出来,阳阳牵着他的手,仰头问:“爸爸,我明天要来上学吗?”
“后天。”
“那我能认识新朋友吗?”
“能。”
阳阳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李建军看着儿子的笑脸,觉得花多少钱都值。
中午回到菜市场二楼,王姐端了一碟子红烧肉上来,说是早上剩的,让他们爷俩加个菜。阳阳吃得满嘴油光,王姐在旁边看着笑,一边拿纸巾给他擦嘴一边念叨:“这孩子瘦得跟猴似的,得好好养养。”
李建军道了谢,王姐摆摆手走了。他坐在桌边,看着阳阳拿筷子笨拙地夹肉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。过去六年,他每个月打钱回来,以为儿子在嫂子家吃得好住得好,从来没想到孩子连顿饱饭都混不上。阳阳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,六岁的孩子,看着跟四岁差不多。
下午他给工地的老周打了电话,说想换个白班的活儿。老周骂了他一顿,说工地上的活哪有挑时间的,不想干拉倒。李建军没跟他吵,挂了电话,开始翻手机里的招工信息。
正翻着,老家的电话来了。
他爸李大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像打雷一样:“李建军!你干的好事!”
李建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那头骂完了,才慢慢地说:“爸,您听谁说的?”
“你大嫂打电话来了!哭得跟什么似的,说你半夜闯进她家,把东西全搬走了,还把她赶出门!李建军,你大哥走了才几年?你就这么对你大嫂?你的良心让狗吃了?”
李建军闭了闭眼。他早就预料到陈丽会来这一手。这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扮可怜,六年来在老家亲戚面前演足了苦情戏,把他塑造成一个只知道寄钱、不闻不问的甩手掌柜。而他为了不让爹妈操心,从来没解释过。
“爸,您先别急。我问您一句话——您知道阳阳这六年在陈丽家过的什么日子吗?”
“什么日子?你大嫂带孩子还能差了?”
“她让阳阳睡阳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爸,昨天我回来的时候,阳阳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哭。陈丽把他赶出门,说他是不听话的野种。孩子身上就一件薄睡衣,光着脚,冻得嘴唇发紫。”
李大山的呼吸声粗重起来,但没有说话。
“您要是不信,可以问问张婶,她亲眼看见的。您也可以来城里看看,陈丽把阳阳的东西全塞在一个塑料袋里,扔在杂物间。而我每个月给她的钱,她给思思买手机、买平板、报补习班,阳阳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。李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:“你大嫂她……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……”
“爸,她哭是因为我把房子收回来了。那房子是我掏的钱,房贷是我还的,她心里清楚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李大山说:“你妈知道了,气得血压都高了。”
李建军攥紧了手机:“妈没事吧?”
“吃了药躺下了。你……你抽空回来一趟,把话说清楚。你大嫂说要回老家来,带着思思。”
“她爱回不回。”李建军说完,顿了顿,“爸,我明天回来一趟。有些事,得当面说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。阳阳吃完了红烧肉,凑过来扯他的袖子:“爸爸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建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,“阳阳,明天跟爸爸回趟老家好不好?去看爷爷奶奶。”
阳阳的眼睛亮了:“爷爷奶奶家有羊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要去!”
李建军笑了笑,起身收拾碗筷。他得趁天没黑,去一趟城东仓库,把阳阳那几件像样的衣服找出来。回老家不能穿得太寒碜,尤其不能让陈丽看了笑话。
第二天一早,李建军带着阳阳坐上了回乡的大巴。阳阳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山丘从眼前掠过,嘴里不停地问这问那。李建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见了爹妈该怎么说。
李家在离城八十公里的清河村,三间砖瓦房,一个不大的院子,院里种着两棵枣树。李建军牵着阳阳走进院门的时候,他妈赵桂芬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。看见他们进来,赵桂芬的手顿住了,嘴唇抖了抖,眼眶就红了。
“妈。”
“哎。”赵桂芬应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蹲下身去抱阳阳,“阳阳,还认识奶奶不?”
阳阳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,小声叫了声“奶奶”。赵桂芬的眼泪就下来了,把孩子搂进怀里,嘴里喃喃着:“瘦了……瘦了这么多……”
李大山从屋里走出来,沉着脸,看了李建军一眼:“进来。”
李建军拍了拍阳阳的背,让他跟奶奶在院子里待着,自己跟着父亲进了堂屋。父子俩在八仙桌两边坐下,李大山掏出旱烟袋,点了火,抽了两口。
“你大嫂今天上午回来的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带着思思,在你二叔家住着。”
李建军没说话。
“她说你要把她赶出去,房子也不给她了。”
“房子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李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,忽然问:“阳阳真睡阳台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大嫂说那孩子太皮,管不住。”
“阳阳乖得很。”李建军的声音沉下来,“爸,您跟阳阳待半天就知道了。那孩子胆小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为什么?被陈丽骂怕了。她动不动就说他是拖油瓶、赔钱货,孩子听得多了,能不胆小吗?”
李大山沉默了。他抽完一袋烟,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,又装上一袋。过了很久才说:“你大嫂那人,心眼是小了点。但你大哥走了,她一个人带着思思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爸,谁容易?”李建军抬起头,看着他爸的眼睛,“我容易吗?我大哥走的时候我二十五,还没娶媳妇,硬是咬着牙把阳阳拉扯到这么大。我在工地上搬砖、扛水泥、爬脚手架,每个月挣的钱一半寄回来给她们,一半攒着给阳阳以后上学用。我图什么?我就图阳阳能好好长大。结果呢?她把孩子赶到阳台上睡,大半夜把孩子推出门。爸,这事搁您身上,您能忍?”
李大山没有回答。他闷头抽完第二袋烟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“我去叫你二叔过来,把你大嫂也叫来。当面说清楚。”
李建军点了点头。
半小时后,堂屋里坐满了人。李大山、赵桂芬坐在正位,李建军坐在左边。对面是李建军的二叔李大海,还有陈丽和李思思。陈丽眼睛红肿,头发也没好好梳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李思思坐在她旁边,低头玩手机,跟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赵桂芬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丽啊,阳阳睡阳台的事,是真的?”
陈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:“妈……我也是没办法。那孩子不听话,跟思思打架,我管不住……”
“他为什么跟思思打架?”李建军冷冷地插了一句。
陈丽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思思抢他的东西。”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。那是他在阳阳书包夹层里发现的一个旧手机,是以前他用剩下的,走之前留给阳阳看动画片的。手机里有一段录像,是阳阳自己录的。镜头对着阳台,小小的折叠床、薄毯子、旧衣服卷成的枕头,还有一截从里面伸出来的小手,在昏暗的光线里攥着毛绒兔子的耳朵。
录像很短,不到二十秒。画面里传来阳阳细小的声音:“爸爸,我想你。”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叫。
赵桂芬捂住了嘴,眼泪滚下来。李大海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李大山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头看向陈丽。
“丽,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陈丽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是他自己要睡阳台的,我没逼他……”
“他才六岁。”李建军看着她,“他自己要睡阳台?陈丽,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。”
陈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是真的慌了。她转头去看李思思,但李思思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李大山站起来,背着手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沉默了很久,他转过身,对陈丽说:“丽,那房子是建军掏的钱,他要收回去,我没话说。你带着思思先回你娘家住一阵吧。生活费,我让建军再给你三个月,算是过渡。”
陈丽猛地抬头:“爸——”
“别叫我爸。”李大山摆摆手,“你让阳阳睡阳台的时候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”
陈丽终于哭出了声,整个人伏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李思思终于放下手机,看了她妈一眼,又看了看堂屋里这些大人的脸,嘴唇抿紧了。
李建军站起来,走出堂屋。院子里,阳阳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,赵桂芬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一边择菜一边看着孙子,脸上带着笑。
阳光正好,枣树叶在风里沙沙响。阳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他,咧嘴一笑:“爸爸,奶奶说中午给我烙饼吃。”
李建军走过去,把儿子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。阳阳咯咯笑着,伸手去够头顶的枣叶。
“爸,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回家吧。”
李建军抱着儿子走出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。他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旱烟袋,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。
他收回目光,大步朝村口走去。
第五章 新生活与旧阴影
回城的大巴上,阳阳靠在李建军怀里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李建军猜他大概梦见了奶奶家的羊。孩子睡着的时候,睫毛长长地垂着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六岁孩子该有的红润。
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。老家那一场闹,算是把陈丽的气焰暂时压下去了。但李建军太了解这个女人了,她在爹妈面前哭得凄惨,不代表她会真的认输。不过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,阳阳的入园体检还没做,工作还没着落,菜市场二楼的房子还需要添些日常用品。一堆事等着他。
回到城里已经傍晚了。李建军带着阳阳在楼下王姐的铺子里吃了晚饭,阳阳吃了两碗馄饨,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说:“爸爸,王阿姨的馄饨比大娘家的饭好吃。”
王姐在旁边听见了,笑着摸了摸阳阳的头:“以后天天来吃,王姨给你打折。”
吃完饭上楼,李建军给阳阳洗了澡,换了干净衣服。孩子爬上床,抱着毛绒兔子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李建军坐在床边,把手机里所有的招工信息翻了一遍,最后锁定了一个目标——城东建材市场招货车司机,要求有C1驾照,三年以上驾龄,月薪六千,白班。他看了看时间,第二天早上可以带孩子去体检,下午去面试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阳阳去了社区医院做入园体检。阳阳抽血的时候瘪着嘴想哭,但忍住了,只是攥着李建军的袖子,小声说:“爸爸,我不怕。”李建军蹲下来搂着他,心里又酸又暖。
下午,他把阳阳托给王姐照看,自己去了建材市场。老板姓孙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看了他的驾照和身份证,又问了几个开车的细节,当场就定了:“明天来上班,早上七点半到,下午五点半走,中午管一顿饭。”
李建军从建材市场出来,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。一个月六千,加上他手里的积蓄,足够他和阳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了。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分享这个消息,翻了一圈通讯录,最后谁也没打,只是站在路边笑了一会儿。
接下来的日子,生活像是拧紧的发条,规律而紧凑。早上七点,李建军把阳阳送到幼儿园,然后开车去建材市场。下午五点半收工,他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。阳阳适应得比他预想的快,入园第三天就交到了朋友,是一个叫豆豆的小男孩。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,阳阳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,李建军站在门口看着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。
王姐对阳阳格外照顾,每天早上给他塞一个煮鸡蛋,说孩子太瘦,得补。阳阳跟她也亲,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早餐铺门口喊一声“王姨好”,然后才上楼。老孙有时候晚上收工早,会端一碟花生米上来跟李建军喝两杯,聊些有的没的。日子虽然紧巴,但安稳。
搬进菜市场二楼半个月后,李建军花两百块钱从旧货市场买了张书桌和一把小椅子,摆在阳阳房间里。阳阳高兴得在上面跳了两下,然后趴在桌上画了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高高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小的人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我的爸爸”。李建军把那幅画贴在冰箱门上,每次开冰箱都能看见。
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,麻烦就来了。
那天是周三,李建军照例去幼儿园接阳阳。到了门口,他远远就看见阳阳没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玩,而是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,小脑袋耷拉着,老师蹲在旁边说着什么。李建军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
“阳阳爸爸,”老师站起来,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,“今天下午有个女人来过,说是孩子的伯母,非要接阳阳走。我们没让她进,但她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,还跟其他家长说了些不好听的话……”
李建军蹲下来看阳阳的脸。孩子的眼眶红红的,显然哭过了。他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,轻声问: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阳阳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闷闷地说:“她说爸爸要把我送走,说我跟着爸爸会受苦……她还说奶奶想我了,让我跟她回去。”
李建军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。他站起来,对老师道了谢,抱着阳阳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转身问老师:“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……她明天还来。”
李建军点了点头,抱着阳阳回家了。晚上把孩子哄睡之后,他坐在客厅里,盯着窗外黑黢黢的菜市场发呆。陈丽这一招够阴的——她不敢明着来,就跑到幼儿园去骚扰孩子。阳阳才六岁,被她这么吓唬几次,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又该塌了。
他给赵哥打了个电话,问了问陈丽最近的情况。赵哥说,陈丽没回娘家,在城西租了个单间,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。但赵哥还告诉他一件事——陈丽最近跟一个叫“王哥”的人走得很近,那人好像是做小额贷款的,在城西那片有点名气,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李建军记下了这个信息。第二天一早,他送阳阳去幼儿园的时候,特意跟园长和刘老师都打了招呼,说除了他本人,任何人来接阳阳都不能放行。刘园长很重视,当场在门口贴了张通知,又在门卫处留了他的手机号。
但李建军知道,光靠幼儿园拦着不够。他得从根上解决陈丽的问题。
下午收工后,他去了趟城西。赵哥给了一个地址,说陈丽租的房子在城西老街区,超市就在街对面。李建军没去找她,而是在街角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,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。城西这片比城北更旧更乱,街上晃荡着不少闲散人员,路边有几家棋牌室,门口挂着“信贷咨询”的牌子。
他走进一家棋牌室旁边的烟酒店,买了一包烟,跟老板攀谈了几句。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,一听他问“王哥”,立刻来了精神:“你说王胖子啊?搞小贷的,手底下养了几个催收的,专门吓唬那些借了钱不还的。怎么,你找他借钱?”
“不借。我就问问,他跟我一个亲戚走得近,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那让你亲戚小心点。”老板压低了声音,“王胖子那人不好惹,前两个月把一个欠钱的腿打断了,赔了点钱就了事了。你亲戚要是跟他混,没好果子吃。”
李建军道了谢,走出烟酒店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街边抽了根烟,把情况捋了一遍。陈丽跟王胖子搅在一起,无非是想借他的势来对付自己。但她手里没什么牌了——房子收回了,老家爹妈不站她那边了,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骚扰阳阳。而这条路,李建军已经堵上了。
他把烟头踩灭,掏出手机给陈丽发了条短信:“陈丽,我知道你住在城西,也知道你跟王胖子混在一起。我今天把话放这儿——你再敢去幼儿园骚扰阳阳一次,我就把你以前那些事全捅出来。你收了我多少钱、给阳阳吃了多少苦,我手里有账本有视频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短信发出去,他等了两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也不指望她回复,他要的就是让她知道——他什么都清楚,什么都握在手里。
果然,第二天陈丽没去幼儿园。第三天也没去。到了第四天,李建军收到了陈丽发来的一条短信,只有五个字:“算你狠,李建军。”
李建军看完,把手机揣进口袋,抬头看了看幼儿园院子里正在跟豆豆追猫的阳阳。阳光洒在孩子身上,他跑得满头大汗,笑得停不下来。
李建军靠在门口的栏杆上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日子还长,但他有的是耐心。
第六章 侄女来了
日子比李建军预想的过得快。一转眼,他在建材市场开货车已经快一个月了。孙老板对他挺满意,说他稳重、不偷懒,从不迟到早退,货也码得整齐。月底发工资的时候,孙老板多给了他两百块,说是奖金。
李建军拿着那六千二,去商场给阳阳买了双新运动鞋、两套换洗衣服,又去超市搬了一堆零食。阳阳穿着新鞋在房间里跑了两圈,开心得直蹦。王姐看见了,笑着说:“这孩子最近长胖了,脸上有肉了。”
确实,阳阳这一个月变化很大。小脸圆润了些,皮肤也白净了,每天放学回来都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。豆豆今天摔了一跤、李老师教了一首新歌、下午的点心是红豆粥——芝麻大的事他都能说半天。李建军听着,偶尔应两句,心里踏实得很。
他还在菜市场二楼添了些家具。一个二手小冰箱、一台旧电视、两张折叠椅。虽然都是旧货,但擦洗干净摆在那里,看着像个家的样子了。阳阳最喜欢晚上吃完饭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,毛绒兔子放在膝盖上,小脚丫晃来晃去。
可就在李建军觉得日子终于稳下来的时候,不速之客来了。
那天是周六。李建军休息,带着阳阳去菜市场买菜。阳阳蹲在水产摊前看鱼,李建军在旁边挑排骨。手机响了,是老孙打来的。
“建军,你赶紧回来一趟。”老孙的声音有些急,“你侄女来了,在你门口坐着呢。”
李建军愣了一下。侄女——李思思?
他把排骨放下,牵着阳阳快步回到旅馆楼下。远远就看见二楼楼梯口坐着一个人。女孩蜷缩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头发乱糟糟的,脸埋在膝盖里。
李建军走近了才看清楚,确实是李思思。她比上次在老家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李建军,眼眶立刻红了。
“叔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。
李建军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几秒。他对陈丽的火气还没消,但看着这个十二岁的侄女坐在楼梯上缩成一团的样子,心里那团火怎么也烧不到她身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李思思的嘴唇抖了抖,眼泪掉了下来:“我妈……我妈好几天没回来了。”
李建军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前阵子跟一个王哥合伙做生意,投了好多钱进去。后来那个王哥跑了,她的钱全没了。这几天她天天出去找人借钱,昨天出去之后就没回来。我打电话她不接,发微信也不回。房东说我妈欠了两个月房租,让我搬出去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。
李建军的心沉了下去。王胖子跑了——陈丽投了钱进去,钱打了水漂,人也没了影。这听起来像是王胖子设的局,陈丽被人骗了。可这关他什么事?陈丽自己非要跟那种人搅在一起。
但李思思是无辜的。
他看了看站在旁边仰着头一脸茫然的阳阳,又看了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思思,叹了口气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
他掏出钥匙开了门,把李思思让进屋。阳阳跟在后面,好奇地看着这个堂姐。李思思站在客厅里,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屋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李建军给她倒了杯水,又去王姐那儿端了碗馄饨上来。李思思端着碗,手还在抖,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叔,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她问。
李建军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个侄女。李思思长得像她爸——李建军的大哥。那眉眼、那鼻梁,像极了。他想起大哥走的那年,思思才六岁,跟现在的阳阳一般大。
“你妈不会不要你的。”他说,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这话有几分真,“她可能就是遇到麻烦了,一时顾不上。”
“那我能住你这儿吗?”李思思抬起头,眼里全是恳求,“我保证不添乱,我可以帮你带阳阳,我可以做家务……”
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得考虑几件事:他白天要上班,阳阳在幼儿园还好说,但思思才十二岁,一个人留在家里出了事怎么办?她这个年纪该上初中了,上学的事怎么解决?最重要的是,陈丽如果回来找孩子,他该怎么处理?
但看着侄女那张和大哥有七八分像的脸,他实在说不出“不行”两个字。
“你先住着。”他说,“上学的事回头再说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妈要是联系你,你得告诉我。”
李思思点了点头。
李建军转头看了看阳阳。阳阳正抱着毛绒兔子坐在床边,大眼睛看看爸爸,又看看堂姐,没说话。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,轻声问:“阳阳,让姐姐跟咱们住一阵子,行不行?”
阳阳想了想,小声说:“那她会不会抢我的玩具?”
李建军笑了:“不会。你跟姐姐一起玩。”
阳阳又想了想,最后点了点头,从床上跳下来,把毛绒兔子递到李思思面前:“姐姐,给你玩。”
李思思接过兔子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当天下午,李建军去了一趟城西。陈丽租的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,是一栋老楼的顶层。门锁着,他敲了半天没人应。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,说这屋的女人好几天没见了,前几天有人来砸门,说是要债的。
李建军又去了那家烟酒店,老板告诉他,王胖子确实跑了。听说他卷了十几个人的钱,总共好几百万,早就跑没影了。陈丽投进去的钱里有她自己攒的,也有跟别人借的,具体多少没人知道。
李建军回城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。陈丽骗了他,苛待他儿子,他恨她。但此时此刻,这个女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,身无分文,不敢回家,甚至不敢联系自己的女儿——他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怜。但这种可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,因为他想起阳阳阳台上的折叠床,想起孩子光着脚站在楼道里哭的样子,那点可怜的念头就散了。
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陈丽今天的处境,有一半是她自己作的。
晚上回到家,阳阳已经跟李思思混熟了。两个孩子在床上玩毛绒兔子,阳阳咯咯笑着往姐姐怀里钻,李思思被逗得也笑了起来。李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,把思思的情况跟他爸说了。李大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思思是你大哥的骨血,你不能不管。她妈的事,让她自己去折腾。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李建军应了一声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,开始琢磨思思上学的事。她这个年纪该上初一了,没有本地户口,也没有学籍,只能去私立学校或者借读。又是一笔开销。
他算了算手头的钱。存款还剩八万多,工资一个月六千出头,房租加水电一千五,阳阳幼儿园两千,再加一个孩子,生活费至少多出一千。勉勉强强能撑住,但攒不下钱了。
不过没关系。他李建军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两个孩子送到幼儿园和附近的一所民办中学。中学的校长姓郑,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,听了他的情况,推了推眼镜说:“借读可以,但需要原学校的学籍证明。你能提供吗?”
李建军转头看李思思。李思思低着头说:“学籍在城西实验中学,但我妈之前给我办了休学……”
郑校长叹了口气:“那就先跟班试读吧,回头把手续补齐。初中学费一学期三千,能接受吗?”
李建军点了点头。
从学校出来,李思思跟在他身后,突然说:“叔,谢谢你。”
李建军没回头,只是说:“好好读书,别学你妈。”
李思思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跟了上来。两个人在早高峰的街道上走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李思思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叔,我妈以前对阳阳那样,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跟她说过,让她别那样,她不听。我……我替她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李建军看着她,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,忽然就散了一点。
“行了,进去吧。放学我来接你。”
李思思点了点头,背着书包跑进了校门。
李建军站在校门口,看着侄女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。日子难是难了点,但至少孩子们都在身边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快步往建材市场走去。今天还有三车货要送。
第七章 母亲的归来
李思思住进来的第三天,李建军去了一趟城西实验中学,给思思办学籍证明。城西实验中学在一条老巷子深处,校门不大,门口两排梧桐树把阳光筛得斑驳。他找到教务处,报了李思思的名字,里面的老师翻了翻电脑记录,说学籍确实在,但休学手续不全,需要监护人来补办。
“监护人是我大嫂,陈丽。”李建军说。
“那得让她本人来,或者有委托书。”
李建军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他拿了一张补办流程的单子,转身走了。陈丽现在人影都找不到,委托书根本没指望。但郑校长那边说了先跟班试读,学籍的事可以慢慢来,他也就没太着急。
从学校出来,他经过一家早餐铺子,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寻人启事,上面印着一个中年女人的照片,名字叫刘玉香,五十岁,精神失常走失。李建军扫了一眼就走了。可走出一段路,他又停了下来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陈丽会不会也出事了?
他站在路边想了半分钟,掏出手机拨了陈丽的号码。还是关机。他又翻出赵哥的电话,让赵哥帮忙打听一下王胖子的情况。赵哥办事利索,两个小时后就回了电话。
“王胖子跑路了,这是肯定的。”赵哥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我打听到一件事——他跑之前,把几个投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,说资金链暂时出了点问题,让大家别急。别人都信了,就你大嫂一个人急得不行,在那边又哭又闹,后来王胖子单独把她叫进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。出来的时候你大嫂脸色不对,第二天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意思是你大嫂可能知道点什么。她跟王胖子之间有事,不光是投资那么简单。”
李建军挂了电话,站在建材市场的货棚底下抽了根烟。他不想管陈丽的破事,但现在思思在他这儿,孩子的妈下落不明,他总不能真的一点不问。
当天晚上,他等两个孩子都睡了,坐在客厅里翻手机。陈丽的微信朋友圈停在十天前,最后一条是一张自拍,背景是城西的一家奶茶店,配文是“重新出发”。李建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,把奶茶店的招牌放大看了看,记住了上面的电话号码。
第二天中午,他趁午休时间去了趟城西,找到那家奶茶店。店不大,开在写字楼底下,老板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。李建军把陈丽的照片给她看,问她有没有印象。
“有啊,”老板娘想了想,“这个姐前阵子老来,每天下午都来坐一会儿,有时候跟一个胖胖的男人一起,有时候自己来。大概十来天前吧,她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,手机响了她也不接,就在那儿坐着发呆。后来她接了电话,跟那头吵了一架,很凶,说什么‘你骗我’‘还我钱’之类的。挂了电话她就走了,之后再没来过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?”
“往西边吧,那边有个公园。”
李建军道了谢,沿着奶茶店往西走。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果然有个小公园,老旧的那种,只有几棵大树和几条石凳。他在公园里转了一圈,什么也没找到。
正要走的时候,一个扫地的老大爷叫住了他:“你找人?”
李建军把照片给他看。老大爷眯着眼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这女的,十天前在这坐了一整夜。我早上来扫地的时候看见她,浑身湿透了,像是淋了雨。我跟她说姑娘你没事吧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怪吓人的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我问她要不要帮忙,她摇头,后来就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的?”
“顺着这条路一直走,那边有个桥洞。”老大爷指了指公园围墙外面的方向,“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信封,一直在哭。”
李建军沿着老大爷指的方向走,穿过一条小巷,果然看见一座老桥。桥洞底下堆着些杂物,有几个流浪汉的铺盖卷。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发现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准备放弃了。手机响了一下,是思思发来的微信语音。他点开听,里面是阳阳奶声奶气的声音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姐姐做了蛋炒饭,可好吃了。”
李建军回了一句“马上回”,收起手机,往公交站走。经过桥头的时候,他无意中往桥下的河面看了一眼。河边的石栏杆旁,坐着一个女人,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背对着他。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李建军停住了脚步。
那件外套他见过。陈丽有一件同款的,粉色的,但眼前这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全是灰和泥。他犹豫了两秒,走下桥边的台阶,慢慢靠近。
“陈丽。”
女人的肩膀猛地一抖,但没有回头。
李建军走到她旁边站定,低头看了看。确实是陈丽。她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,信封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淡。
“思思在我那儿。”
陈丽的身体僵了一下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慢慢转过头来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李建军:“你……你收留思思了?”
“她坐在我门口,我能怎么办?”
陈丽的嘴唇抖了抖,眼泪无声地滚下来。她转回头去,看着河面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王胖子把我骗了。他说有个项目稳赚,我把我攒的钱都投进去了,还跟别人借了五万。结果他跑了,钱一分都没了。那五万是高利贷,天天有人上门堵我。我没办法,不敢回去,怕他们找思思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思思一个人丢在出租屋里?”
陈丽没有回答。她把那个信封递给李建军,手在抖。李建军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陈丽的字,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思思,妈对不起你。卡里有三千块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你去找你叔吧,他会管你的。”
李建军看完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,看着陈丽的侧脸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就一直在这儿坐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丽的声音忽然崩溃了,“李建军,我什么都没了。钱没了,房子没了,思思也不认我了…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李建军看着河面,暮色里水波荡漾,映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。他想起六年前大哥走的时候,陈丽抱着思思在灵堂里哭得晕过去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可怜,发誓要替大哥照顾好她们娘俩。后来他每个月寄钱,从来不问钱的去向,以为只要给够钱,一切都好。直到他发现阳阳睡在阳台上。
“陈丽,”他说,“你对不起阳阳,这事儿我记着。但你也是思思的妈,思思不能没有妈。你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振作起来,把该办的事办了。高利贷的事,我帮你想办法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得去找个工作,正经工作,慢慢把钱还上。别再想着走捷径了。”
陈丽抬起头看着他,眼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李建军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是帮思思。她不能没妈。”
他把银行卡和纸条塞回陈丽手里,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她旁边的石凳上。
“拿着,先找个地方住一晚。明天去菜市场二楼找我。思思在城西实验中学借读,学籍的事需要你签字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陈丽的哭声,压抑的、破碎的,像是要把这些天憋着的东西全倒出来。李建军没有回头。
回到菜市场二楼的时候,阳阳已经吃完了蛋炒饭,正跟思思坐在床上看动画片。李思思看见他回来,站起来问:“叔,你去哪了?”
李建军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正在啃手指的阳阳,想了想说:“思思,你妈没事。她遇到点麻烦,过两天就来看你。”
李思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随即又暗下去:“她……她还知道回来?”
“她一直都知道。”李建军把外套挂好,走进厨房盛了碗剩饭,就着蛋炒饭的锅底扒了两口,“吃饭吧。”
第二天下午,陈丽来了。她洗了脸,换了件干净衣服—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看着不太合身。她站在菜市场二楼的门口,敲了敲门,看见李思思开的门,母女俩对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抱在一起哭。
李建军抱着阳阳站在旁边看着。阳阳小声问:“爸爸,姐姐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她见到妈妈了。”
阳阳想了想,又问:“那大娘还会骂我吗?”
李建军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她不敢了。”
陈丽听见这话,从李思思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阳阳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低下头,肩膀又开始抖。
李建军把阳阳放下,走到陈丽面前,声音很低:“思思的学籍需要你去签字。明天上午九点,城西实验中学教务处。别迟到。”
陈丽点了点头,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。
那天晚上,陈丽没有留下吃饭。她签完字就走了,临走前抱了抱思思,说下个周末来接她去吃汉堡。思思点头,送她到楼梯口。回来的时候,小姑娘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脸上有了一丝笑模样。
李建军看着两个孩子在床上玩毛绒兔子,自己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。窗外菜市场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,远处有狗叫,有收摊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响。
他想起大哥。如果大哥还在,看到今天这些事,不知道会说什么。也许会骂他心软,也许会拍拍他的肩膀说“做得好”。
不管怎样,日子在往前走。陈丽能不能真的改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阳阳再也不用睡阳台了。
烟抽完了,他站起来,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阳阳已经睡着了,思思也蜷在旁边的折叠床上闭了眼。李建军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,自己躺在阳阳旁边,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得早起送货。
第八章 高利贷上门
陈丽开始振作了。
这话是李思思说的。周末陈丽来接她去吃汉堡,回来的时候思思手里提着个袋子,里面装着两件新衣服,都是打折的便宜货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思思说,她妈在城西一家小饭馆找了份洗碗的活儿,包吃,一个月两千八,晚上就睡在饭馆后面的杂物间里。
“她说先干着,等攒够了钱再租房子。”思思坐在床边,把新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书包里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,“叔,我妈真的变了,她以前从来不干这种活。”
李建军嗯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他心里清楚,一个人要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但陈丽至少迈出了第一步,剩下的看她的造化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。阳阳的幼儿园快放暑假了,老师发了一张通知,说暑假班可以继续上,一个月一千五。李建军本来想让阳阳歇两个月,王姐主动提出来说白天可以帮忙照看,但李建军不好意思麻烦她太久。他正琢磨着怎么办,麻烦先找上门了。
那天是周二下午。李建军正开着货车从城东送货回来,手机响了,是老孙打来的。老孙的声音急促而慌乱:“建军,你快回来!旅馆门口来了五六个人,说是找你大嫂要债的,堵着门不让进出,还推了王姐一把!”
李建军心里一紧:“阳阳呢?”
“在楼上,王姐把他和思思反锁在屋里了。但那些人说今天见不到你大嫂就不走,在楼下又是砸门又是骂,菜市场的人都围着看……”
“报警了没有?”
“报了,但警察过来还得一会儿。”
李建军猛打方向盘,调头往城北开。货车在车流里穿梭,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高利贷的人找上门了,说明他们查到了陈丽跟他的关系,顺着地址摸到了菜市场。阳阳和思思在楼上,虽然反锁着门,但那些人要是真动起手来,一扇木门挡不住什么。
他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了菜市场。远远就看见旅馆门口围了一群人,几个穿着花衬衫、露着纹身的男人站在门口,领头的是个矮胖子,手里拿着一根钢管,正拿钢管头戳着老孙的胸口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陈丽欠我们五万,连本带利现在六万三。她跑了,她家里人就得替她还!她小叔子住在你这儿,别以为我们找不到!”
老孙被戳得后退了两步,脸上还陪着笑:“大哥,我真不知道什么陈丽李丽的,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……”
李建军把货车停在街对面,跳下车,大步走过去。
“我是李建军。”
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矮胖子打量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哟,正主来了。行,你大嫂欠我们六万三,你替她还了吧。”
李建军站在他面前,没有退。他个头比矮胖子高半头,常年干活的身板结实,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。
“钱是她借的,你们找她要去。”
“她跑了!”矮胖子脸上的笑没了,钢管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们查过了,她闺女在你这儿住着,你是她小叔子,这钱你不还谁还?”
“她闺女是我侄女,我养她是因为她姓李。陈丽跟我的关系,你们可以去打听——她把我儿子赶出门睡阳台,我把她从我家赶出去,你觉得我会替她还高利贷?”
矮胖子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人。有个瘦高个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,大概是说李建军跟陈丽确实不对付,这事周围邻居都知道。矮胖子咂了咂嘴,脸上有些犹豫,但很快又硬了起来。
“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,反正人在你这儿住过,你就得负责。今天不拿钱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他身后的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。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,有人往后退,有人掏出手机拍。
李建军没有动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手机,拇指已经按在了报警电话上。但他没有立刻拨出去,因为他在等。
就在矮胖子举起钢管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,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喊:“警察来了!”
两辆警车鸣着笛拐进了菜市场这条街,在旅馆门口停下。车门一开,四个警察走下来,领头的那个李建军认识——是这片区的陈警官,之前因为幼儿园门口有人闹事,他来处理过一回。
“干什么呢?聚众闹事?”陈警官扫了一眼那几个花衬衫,目光落在矮胖子手里的钢管上,“把东西放下。”
矮胖子的气焰立刻矮了半截,钢管往身后藏了藏,脸上堆起笑:“警官,我们就是来要账的,合法的……”
“要账可以,堵人家门不行,拿钢管更不行。”陈警官走到他面前,“身份证拿出来。你们几个,都拿出来。”
几个花衬衫磨磨蹭蹭地掏身份证。陈警官一个个登记,又问了老孙和王姐情况。王姐从人群里出来,捂着胳膊说刚才被人推了一把,胳膊撞在门框上,现在抬不起来。
陈警官看了矮胖子一眼:“推人了?”
“没有!她自己摔的!”
“行,都跟我回所里说清楚。”陈警官一挥手,让同事把几个人往警车上带。矮胖子急了,回头指着李建军:“那他呢?他大嫂欠钱不还,他不管?”
陈警官看了李建军一眼:“你大嫂的事,去法院起诉,别搞这些。今天先跟我回去做个笔录。”
李建军点了点头。他走进旅馆,上二楼开了门。阳阳和思思坐在床上,阳阳搂着毛绒兔子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思思抱着他,下巴搁在他头顶上,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。
“爸爸!”阳阳看见他,从床上跳下来扑进他怀里。
李建军把儿子抱起来,拍了拍思思的肩膀:“没事了。走,跟叔下去做个笔录。”
在派出所里,李建军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陈警官一边记一边摇头:“你大嫂那个高利贷,利息明显超标,不受法律保护。本金部分她要是还不上,对方起诉到法院,最多也就判还本金加合法利息。但这些人不懂,就知道吓唬人。”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我警告他们了。再来的话你直接打所里电话。”陈警官合上本子,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个大嫂,最好让她自己去派出所报个案。这种高利贷暴力催收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李建军应了一声。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天黑了。他带着阳阳和思思回到旅馆,王姐已经煮好了一锅面条等着。阳阳吃了半碗就说困了,李建军把他抱上楼睡觉。思思坐在桌边,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半天没吃一口。
“叔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妈是不是又惹麻烦了?”
李建军在她对面坐下,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:“她借了别人的钱,那些人是放高利贷的,追着要。跟你没关系,你安心上学。”
“那她会出事吗?”
“不会。”李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十足的把握,但他不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承担这些,“明天我带你去找你妈一趟,让她去派出所报个案。”
思思点了点头,低下头开始吃面。
第二天下午,李建军带着思思去了城西那家小饭馆。饭馆叫“好味来”,开在一条小街的拐角,门脸不大,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。陈丽在后厨洗碗,被老板娘叫出来的时候,手上还戴着胶皮手套。
她看见李建军和思思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,然后变成了慌乱。
“你怎么把思思带来了?”她摘下手套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
“你借高利贷的事,昨天人家找上门了。”李建军压低了声音,“堵在我那儿,砸门骂街,还推了王姐。你女儿和你儿子都在楼上。”
陈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我没告诉她们具体怎么回事,但这事你得自己去处理。”李建军把陈警官的话转述了一遍,“下午去派出所报个案,把借条的复印件带着。高利贷的事交给警察处理,你该还的钱慢慢还,本金跑不掉,但那些利息他们不敢再逼你。”
陈丽靠在门框上,手捂着脸,肩膀微微发抖。思思走过去,拉了拉她的衣角:“妈,你去报案吧。叔说没事的。”
陈丽从手指缝里看着女儿的脸,终于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李建军开车带着陈丽去了城西派出所。陈丽把借条和高利贷催收的聊天记录都交给了警察,做完笔录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她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李建军,嘴唇动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建军,谢谢你。”
李建军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别谢我。你把思思照顾好,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丽用力点了点头。
开车回去的路上,李建军接到一个电话。号码是省城的,他接起来,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种陌生的客气。
“李建军,我是苏敏。”
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把车靠边停下,声音平静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听说阳阳的事了。陈丽把房子还给你了?你现在带着两个孩子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建军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阳阳毕竟是我生的,我想……我想见见他。”
李建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,沉默了很久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继续往回开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,他心里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水,又被搅浑了。苏敏要见阳阳。六年来对孩子不闻不问,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见孩子。为什么?是良心发现了,还是听说了什么风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谁来,他都不会让阳阳受第二次伤了。
第九章 亲妈
李建军考虑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他照常送货、接孩子、做饭、洗衣服,日子过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苏敏那通电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,时不时地冒出来扎一下。他晚上躺在床上,听着阳阳均匀的呼吸声,翻来覆去地想——让不让苏敏见孩子?
从道理上讲,苏敏是阳阳的亲妈,她有权利见孩子。但从感情上讲,李建军一万个不愿意。这个女人当年扔下不到一岁的孩子跑了,六年里连个电话都没有。阳阳学走路的时候她在哪?阳阳发烧住院的时候她在哪?阳阳被陈丽赶到阳台上睡的时候她又在哪?现在孩子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了,她跑出来说要见,凭什么呢?
但另一个声音也在李建军脑子里转。阳阳总有一天会长大,会问起自己的妈妈。如果他一直拦着不让见,将来阳阳会不会怪他?而且苏敏毕竟是亲妈,血缘这东西,割是割不断的。
第三天晚上,他做了个决定。可以见,但有条件。地点他定,时间他定,他必须在场。苏敏要是答应,就见;不答应,拉倒。
他给苏敏回了电话。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行,都听你的。”
周末上午,李建军把思思送到陈丽那儿——陈丽这周轮休,说想带思思去公园划船。然后他带着阳阳去了城北的一家肯德基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地方,人不多,有儿童游乐区,万一谈崩了阳阳也不至于太紧张。
他给阳阳买了份儿童套餐,阳阳坐在椅子上啃鸡块,吃得满嘴是油。李建军自己没吃,端着一杯可乐坐在对面,时不时看一眼门口。
十点一刻,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了。
李建军差点没认出来。苏敏变了很多。六年前她走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瘦瘦小小的,扎着马尾,脸上总是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现在的苏敏胖了些,头发烫成了卷,画着淡妆,手腕上戴着条细细的金链子,整个人看着体面了不少。
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,看见李建军,又看见他旁边啃鸡块的阳阳,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慢慢走过来,在桌子旁边站定。
“阳阳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阳阳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半块鸡块,大眼睛眨了眨,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阿姨,又转头去看爸爸。
李建军心里复杂得很。他蹲下来,把阳阳嘴边的油擦了擦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:“阳阳,这是你妈妈。亲妈妈。”
阳阳歪着头看了看苏敏,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。对他来说,“妈妈”这个词一直指的是陈丽,而陈丽留给他的记忆只有阳台、冷饭和骂声。现在又冒出来一个“亲妈妈”,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“爸爸,她也是大娘吗?”
李建军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她生了你,所以你叫她妈妈。”
阳阳哦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啃鸡块。苏敏在旁边坐下来,眼眶有些红。她伸出手想摸阳阳的头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“他……他长这么大了。”她看着李建军,声音低低的,“像你。”
李建军没接话。
沉默持续了一会儿。阳阳吃完了鸡块,跑去儿童区滑滑梯了。李建军看着儿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,才开口:“苏敏,你今天来,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苏敏搅着面前的咖啡,低着头:“我知道你恨我。当初丢下阳阳是我不对,我那时候太年轻了,什么都不懂,觉得带孩子太苦,就跑了。后来我在省城成了家,又生了孩子,日子过得……也不算多好。我老公不知道阳阳的事,我没敢告诉他。”
李建军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前阵子我一个老乡跟我说,陈丽把阳阳赶出去了,你回来把孩子接走了。我听了之后好几天睡不着觉。”苏敏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,“建军,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,但我想弥补。我不求你原谅,我就想以后能偶尔看看阳阳,给他买点东西,尽一点当妈的责任。”
李建军靠在椅背上,看着儿童区里阳阳从滑梯上冲下来,咯咯笑着又跑回去排队。
“苏敏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妻,“你是真心想弥补,还是因为你现在过得好了,觉得心里过不去了,来求个心安?”
苏敏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要是求心安,那今天见了这一面,你可以回去了。阳阳不缺什么,我养得起他。”李建军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你要是真心想弥补,那就别光嘴上说。以后每个月来看他一次,带他吃顿饭、逛个公园,慢慢来。别今天来了明天又没影了,孩子受不起第二次。”
苏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用力点头:“我保证。每个月都来。”
李建军看了她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和菜市场二楼的地址。
“来之前提前打电话。还有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别在阳阳面前说你现在的老公和孩子的事。等他长大了,你自己跟他说。现在,你就是他妈妈,别的不用提。”
苏敏接过纸条,攥在手心里,点了点头。
阳阳从滑梯上跑过来,扯着李建军的袖子:“爸爸,我想吃冰淇淋。”
李建军还没说话,苏敏已经站起来:“妈妈给你买。”
阳阳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爸爸。李建军点了点头。阳阳咧嘴笑了,跟着苏敏往柜台走。苏敏牵住他的小手,低头看着儿子的头顶,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她飞快地擦掉了。
李建军坐在椅子上,看着苏敏蹲在柜台前给阳阳挑冰淇淋,阳阳指着草莓味的说“要这个”,苏敏笑着点头。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,已经没气了,温温的,但他还是喝完了。
那天下午,苏敏带着阳阳在肯德基的儿童区玩了一个多小时。走的时候,阳阳朝她挥了挥手说“阿姨再见”,苏敏笑着应了,转身走了几步,肩膀垮了下来,像是撑不住的样子。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,消失在街角。
阳阳回到李建军身边,仰头问:“爸爸,妈妈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她还会给我买冰淇淋吗?”
李建军蹲下来,把儿子抱起来。阳阳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呼吸里带着草莓味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走吧,回家。”
晚上陈丽把思思送回来,思思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,说是划船的时候买的,特意给阳阳留了一半。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分棉花糖吃,叽叽喳喳地说着各自周末的事。李建军坐在客厅里,翻着手机上的记账本,琢磨着下个月的开销。
苏敏给他发了条微信:“建军,今天谢谢你。我知道自己欠阳阳太多,我会慢慢补。你是个好爸爸。”
李建军看了两遍,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给两个孩子端过去。阳阳抱着杯子喝牛奶,嘴边一圈奶沫。李建军看着他的脸,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确实像苏敏——眼睛像,下巴也像。
但像不像的,又有什么关系呢。他的儿子,他养大的,将来也会一直养下去。苏敏愿意来,他不拦着;不愿意来,他也不稀罕。
日子是自己的。他李建军这辈子没指望过别人。
牛奶喝完了,两个孩子钻进被窝。阳阳抱着毛绒兔子,思思抱着阳阳,两个小的挤在一起,没一会儿就都睡着了。李建军关了灯,坐在客厅里抽了最后一根烟,然后掏出手机,把明天的送货单又核对了一遍。
窗外的菜市场彻底安静了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。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,脑子里盘算着下个月的开销——房租、幼儿园、水电、生活费,还有思思的借读费。算下来刚刚够。
但他不慌。只要人在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第十章 日子长着呢
四个月后,入冬了。
城北菜市场二楼的出租屋里,暖气片嗡嗡地响着。李建军蹲在地上,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试了试那张刚组装好的上下铺。铁架子床稳稳当当的,下铺铺着蓝格子的床单,上铺放着阳阳的毛绒兔子和思思的几本课外书。
思思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弯了弯:“叔,这床比之前那个折叠床好看多了。”
“好看不好看的,结实就行。”李建军拍了拍床架,“你睡上铺,阳阳睡下铺。等他再大两岁,你们俩换。”
阳阳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颗王姐给的糖,看见新床“哇”了一声,立刻就要往上爬。李建军一把把他捞起来:“先吃饭,吃完饭再玩。”
这几个月里,生活发生了不少变化。李建军在建材市场的活儿干得稳当,孙老板上个月给他涨了五百块工资,说年后让他带个徒弟,到时候还能再加。阳阳上了幼儿园大班,老师说他是班里最乖的孩子,不跟人打架,吃饭也吃得好。思思在城西实验中学借读,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二名,拿回来一张奖状,李建军把它贴在冰箱上,跟阳阳那幅画并排贴着。
陈丽那边,高利贷的事派出所介入之后,对方收敛了不少。陈丽在饭馆洗碗干了两个月,攒了点钱,后来老板娘看她勤快,让她到前面当服务员,工资涨到了三千五。她在饭馆附近租了个小单间,虽然窄,但干净。每个周末思思过去住一晚,母女俩的关系慢慢缓过来了。陈丽偶尔还会给阳阳带点小零食来,放在门口就走,不进来。李建军知道,她还没脸见他,但她至少开始学着做人了。
苏敏也守约,每个月来一次。有时候带阳阳去公园,有时候带他去吃肯德基。阳阳从一开始叫她“阿姨”,慢慢改了口叫“妈妈”。第一次听阳阳叫妈妈的时候,苏敏在肯德基的洗手间里哭了很久。李建军什么都没说,只是给阳阳又买了个冰淇淋。苏敏是个好妈妈吗?他不知道。但她至少现在在学着当。每个月来一次,不多,但稳定。对阳阳来说,这就够了。
这天是周六,李建军休息。上午他带着阳阳和思思去了一趟锦绣小区。六楼那套房子空了好几个月,他打算过完年重新装修一下租出去。推开602的门,屋里已经落了一层灰,但格局还是老样子。阳阳跑进次卧看了一眼,又跑出来,什么都没说。思思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,回来说:“叔,那个折叠床还在。”
“回头扔了。”李建军说。
他把窗户打开通风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墙上的痕迹还在——挂画取下来之后留下的方形印子,深浅不一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想起四个月前那个凌晨,他抱着阳阳从这里走出去。那时候他一无所有,只有怀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。现在呢?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两个在身边的孩子,一个像样的家。
从602出来的时候,隔壁的张婶正好开门倒垃圾,看见他,笑得满脸褶子:“建军啊,回来看看?你那房子打算租出去了?我跟你说,三楼那家上个月租了三千二,你这六楼虽然高点,但采光好,租个三千没问题。”
李建军点了点头:“过完年再说。”
张婶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孩子,摸了摸阳阳的头:“这孩子长胖了,脸上有肉了。上回见他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,我看了都心疼。”
阳阳仰头看了张婶一眼,躲到李建军腿后面去了。李建军拍拍儿子的背,跟张婶道了别,带着两个孩子下了楼。
中午他们在菜市场楼下王姐的铺子里吃饭。王姐炖了一锅排骨汤,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大碗。思思边吃边跟王姐说学校的事,说她们班新来了个英语老师,讲课特别有意思。王姐笑呵呵地听着,时不时给阳阳碗里夹块排骨。
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像一家人。王姐是个好人,这几个月帮了他不少忙。有时候他送货回来晚了,王姐就把阳阳接到她铺子里,给他吃饭、辅导作业。她男人前年得病走了,一个儿子在外地念大学,也是一个人过。两个人搭把手,日子都轻松些。
但李建军没往深处想。眼下他最要紧的事是把两个孩子养好。别的,等以后再说。
吃完午饭,李建军带着阳阳去澡堂洗了个澡。阳阳坐在池子里扑腾水,笑得咯咯响。李建军靠在池子边,热水漫到胸口,把一身的乏气都泡了出来。阳阳游过来趴在他肚子上,湿漉漉的小脑袋搁在他胸口。
“爸爸,”阳阳仰起脸,“你以后会给我找个新妈妈吗?”
李建军低头看着他:“怎么想起问这个了?”
“豆豆说他爸爸给他找了个新妈妈,新妈妈对他可好了,还给他买遥控汽车。”阳阳眨眨眼,“我不要遥控汽车,我就想问问。”
李建军想了想,伸手把儿子脸上的水珠抹掉。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现在你有爸爸、有姐姐、有王姨、有陈丽大娘给你送零食,还有……你亲妈也来看你。你缺什么了?”
阳阳歪头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不缺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阳阳又扑腾开去,在水里翻了个跟头,呛了一口水,咳了两声又笑起来。李建军看着儿子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。
晚上回到家,思思已经自己热了饭吃了,正在桌前写作业。阳阳洗完澡回来累了,沾枕头就睡着了。李建军把毛绒兔子塞到他怀里,关了卧室的灯,走到客厅里坐下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,坐在窗边。外面菜市场的灯一盏盏灭了,只剩下远处路口的便利店还亮着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,再过半个月就是大哥的忌日。今年他打算带着阳阳和思思回老家一趟,去大哥坟前烧点纸。陈丽那天也说要回去。李建军想了想,觉得也行。大哥要是地下有知,看到两个孩子都好,应该也能合眼了。
手机响了一下,是赵哥发来的消息,问他年后有没有空帮人拉一趟长途货,跑省城,三天来回,工钱给得高。李建军回了句“过了年再说”,把手机放下了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楼下早餐铺的招牌哐当哐当响。李建军起身把窗户关严实,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,是思思的小台灯还亮着。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,还有阳阳偶尔的梦呓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大哥还在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们兄弟俩在老家院子里乘凉,大哥说:“建军啊,哥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就想把你嫂子和孩子照顾好。你以后也要找个好姑娘,好好过日子。”
大哥没等到那一天。但李建军想,大哥说的“好好过日子”,他现在大概做到了。虽然日子不算富裕,虽然家里少了个人,但两个孩子热热乎乎地在他身边,吃得饱、睡得香、有人疼。这就是好日子。
他走过去,轻轻推开卧室的门。思思抬头看了他一眼,小声说:“叔,我把这道题做完就睡。”
“别太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建军把门带上,回自己那张折叠床上躺下来。这张床还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,有点短,他睡的时候脚悬在外面。他打算下个月发了工资换张大的,再买个衣柜。日子得一步步来,慢慢往好里过。
他闭上眼,很快睡着了。梦里没有工地、没有货单、没有烦心的事。他梦见老家的枣树,梦见大哥站在树下朝他笑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闹钟响了。李建军翻身起来,洗了把脸,去厨房热了三个包子,煮了三个鸡蛋。阳阳和思思先后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坐在桌边吃早饭。阳阳咬了一口包子,馅儿掉在桌上,思思拿纸巾给他擦。
“快点吃,一会儿迟到了。”李建军把鸡蛋剥好放进两个孩子碗里。
吃完早饭,他先送阳阳去幼儿园,再送思思去中学,然后开车去建材市场。货车开出菜市场的时候,太阳刚从楼顶上升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李建军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今天有五车货要送。送完货下午五点收工,接阳阳、接思思、买菜、做饭、辅导作业、洗衣服。事情排得满满的,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他拧开收音机,里面放着首老歌。他跟着哼了两句,打了一把方向盘,货车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人物与情节均为创作所需。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。愿每个孩子都被温柔以待,愿每份父爱都不被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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