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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那地界儿,穷山恶水,活人过得紧巴,死人也不安生。打我记事儿起,村里老人嘴里就总念叨些神神鬼鬼的忌讳,其中提得最多的,便是村西那片乱葬岗。说是乱葬岗,其实也没个正经名字,老一辈都叫它“阴阳界”。那地方原是个干涸的河滩,后来闹饥荒、发瘟疫,死了人没处埋,就都往那儿扔。时间一长,白骨露野,磷火乱窜,成了方圆百里出了名的凶地。村里有句话,“阴阳界里走一遭,活人也要脱层皮”,还有的说得更邪乎,“夜过阴阳界,鬼唤莫回头”。
我,李大胆,名字是爹妈给起的,图个吉利。可我这人偏偏不信邪,为了混口饭吃,干起了背尸的营生。这活儿脏、累、晦气,正常人躲还来不及,可我没法子,家里还有张等着吃饭的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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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干这行,得守规矩。我师父传下来三条铁律,刻在骨头里:一,尸体脚不沾地;二,路上有人喊你,不许应声;三,天亮之前必须交人。师父说,这三条犯任何一条,阴阳两界就分不清了,分不清,人就回不来了。
那晚,邻村王老汉的儿子找上门来,说他爹夜里咽了气,想赶在寅时前葬到后山祖坟,求我帮帮忙。我看了眼天色,月黑风高,正是赶路的时候。价钱谈拢,我便跟着去了。
王老汉的尸体用草席裹着,硬邦邦的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。我背起他,感觉那重量沉得坠心,跟背了块石头似的。从他们村到后山祖坟,最近的道就是要穿过那片“阴阳界”。虽说心里不怵,但真要往那儿走,后脊梁骨还是有点发紧。我紧了紧背上的草席,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那条杂草丛生的土路。
夜风在河滩上打着旋儿,呜呜地响,像谁在哭,又像谁在笑。脚下的路坑洼不平,时不时踩到些枯枝败叶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土坟包,有些上面插着招魂幡,被风撕扯得只剩几根破布条,呼啦啦地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着腐殖质和烧纸钱余烬的怪味,黏糊糊地往鼻子里钻。
我埋头赶路,尽量不去看两旁。可越是不看,感觉越灵敏。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,脚步很轻,像是故意踩着我的步子。我快,它也快;我慢,它也慢。我想起师父的规矩——不许回头。于是咬紧牙关,只管往前走。暗骂自己一声,继续赶路。
就在我深一脚浅一脚,快要穿过那片最密集的坟包区时,脚底突然一空,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。慌乱中我往前跨了一大步,勉强稳住身形,可背上的尸体险些滑脱。我赶紧蹲下身子,用膝盖顶住草席,把尸首重新拢了拢。低头一看,脚下踩着的是一段烂透了的棺材板,黑乎乎的,半埋在土里,难怪看不出深浅。
我松了口气,正要起身,却在抬头的瞬间愣住了。
面前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,比旁边的坟头矮小许多,光秃秃的,连块碑也没有。坟前的泥地上,摆着一只褪了色的绣花鞋,鞋尖朝着坟包,像是有人跪在那里脱下来放好的。鞋面上绣的并蒂莲已经烂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可那只鞋的样式和大小,分明是个女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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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一紧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脚后跟却撞上了什么东西。低头看,是半截插在土里的木牌,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得几乎看不清,只隐隐约约辨出一个“氏”字。这是座无主孤坟。我吞了口唾沫,暗骂一声晦气,背起尸首就想绕过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背后响起,又尖又细,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,顺着我的脊椎骨就爬了上来:
“兄弟,你踩着我媳妇的坟头了。”
那声音近得如同贴着我耳朵说的,哈出的凉气儿仿佛都喷在了我后颈上。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,头皮一阵发麻。背上的尸体似乎也沉了几分。师父的规矩在脑子里炸开——不许应声,不许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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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声音又响了一遍,比方才更近了些,几乎是贴着耳廓在说:“你踩着我媳妇的坟头了……你回头看看她。”
我的腿开始发软。背上的尸体变得滑腻腻的,像是要往下淌。我死死攥着草席的绳子,指节捏得发白。不能回头。师父说过,背尸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,一回头就灭一盏,两盏都灭了,人就成了“那边”的了。
我咬紧牙关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可脚下像是踩进了泥沼,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来。身后那个声音变了调,不再是尖细的女声,而是一种粗粝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男声:“我等了她四十年……你把她送到我面前来,又想走?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?他?到底是谁?背上的王老汉突然猛地一沉,像是有人从上面按住了草席往下压。我一个趔趄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尸体脱手滚了出去,草席散开,露出王老汉青灰色的脸。
月光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脸上,也照在了坟包旁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人影上。
那是个穿红衣的女人,端端正正地坐在那个小土包上。裙摆铺散在坟包上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月光照得她那张脸毫无血色,白得发青。她低垂着头,看不清眉眼,只能看到一张涂得鲜红的嘴,咧开着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冲着我笑。那笑容凝固在脸上,说不出的诡异。
可她的身体是虚的。半透明的,像一层薄雾凝成的人形,月光从她身上透过去,打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。而她身旁,蹲着一个佝偻的黑影,那黑影才是刚才说话的东西。它穿着一身烂成布条的黑褂子,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,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它伸出枯枝般的手,轻轻抚着红衣女人的头发,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。
“四十年了,”那黑影嘶哑地说,“她死在这条路上,穿着一身红嫁衣,等着我去镇上给她买胭脂。我走到半路,让土匪给砍了,扔进了河滩。等我找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烂在了这个土包下面。我守着她,一守就是四十年。可她魂魄不散,始终记着那盒胭脂。你背上的那个,胸口有朵莲花胎记——那是我生前最后摸过的地方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低头,透过草席的缝隙,借着惨淡的月光,竟然真的看到王老汉胸口衣服下摆处,隐约透出一块暗红色的印记,那形状可不正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。
黑影慢慢站起身,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腐败气息扑面而来。它朝着我伸出手,指甲又长又黑:“把他给我。他欠了我一盒胭脂,欠了四十年。你把他给我,我放你走。”
我想跑,可双腿像是灌了铅。那红衣女人缓缓抬起头,一双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白,直勾勾地盯着我,嘴里喃喃地说:“胭脂……我的胭脂……”
我突然明白了。王老汉年轻时路过此地,欠下了一笔债。那盒胭脂他终究没买回来,四十年后,他死了,魂魄被这方土地扣下,要他还。而我,只是那个送货的人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。我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背尸人最后一条路,是把尸首还给该收的人。”我猛地一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把王老汉的尸体朝着那黑影狠狠推了过去。
“给你!连本带利,还你!”
尸体脱手而出,重重砸在那个小土包上,草席散开,露出王老汉青灰色的脸。那红衣女人发出一声尖啸,猛地扑在了尸体上,半透明的身体像蛇一样扭曲着,与那具尸体纠缠在一起,红与灰的颜色搅作一团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黑影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,放在了坟包前的绣花鞋旁边。铁盒盖子开了,里面是满满一盒干涸成黑色的胭脂膏,像一块凝固的血。
我转身撒腿就跑。身后的尖啸声越来越远,到最后,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,像是有人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太久的东西。
我大病了一场。村里人都说我撞客着了,问我遇上了什么,我一个字也不敢说。只是从那以后,我再没走过那条夜路,也再没干过背尸的营生。每当有人提起“阴阳界”,我都会想起那个夜晚,想起那个坐在坟包上的红衣女人,想起她身旁那个守了四十年的黑影。
有些事,你可以不信,但最好还是敬着。谁知道那平静的土包下面,埋着的是哪个年代的故事,又在等着谁去送上门呢。
后来有一年清明,我路过邻村,想起王老汉的事,顺道去看了看。王老汉的儿子已经搬走了,祖坟也荒了。可在坟前,我看到了一个东西,是那盒干涸的胭脂,不知被谁摆在了墓碑前。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纸,上面用墨写着四个字:
债已两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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