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给女儿汇了50万,忘了关监控,听见女婿问:妈的降压药换没?
钱汇出去的那一刻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
五十万,是我这辈子攒下的所有。卖老房子的钱,加上退休金里抠出来的,一分不剩,全打到了女儿卡上。银行柜员小刘把回单递给我的时候,笑着说:“阿姨,您对闺女真好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走出银行大门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我眼睛发酸。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手里的回单,上面那串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。五十万,没了。
女儿陈瑶要买学区房。外孙明年上小学,她说看中了一套,首付差五十万。电话里她声音急得不行:“妈,就这一次,等我们缓过来马上还您。”女婿赵磊也在旁边说:“妈,您放心,这钱算我们借的,打欠条。”
我没让他们打欠条。我就这么一个闺女,钱不给她给谁?可心里还是堵得慌。老伴走得早,这五十万是我全部的底气。没了它,我就像被人抽了骨头,站都站不稳。
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发呆。电视没开,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嘀嗒响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女儿发来的微信:“妈,收到了!谢谢妈!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!”后面跟着一串亲亲的表情。
我回了个“嗯”,把手机扔在茶几上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翻来覆去到半夜,起来喝水,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监控APP的提示。女儿家客厅装了摄像头,说是为了看家里的猫。她给我也装了,说我想她的时候可以打开看看。我平时很少看,觉得不礼貌。可那天鬼使神差,我点开了。
画面里是女儿家的客厅。灯亮着,女儿坐在沙发上,赵磊在旁边走来走去。声音有点小,我把音量调到最大。
“……今天到账的,五十万。”女儿的声音。
赵磊停住脚步,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,往前凑了凑。
然后我听见赵磊问:“妈的降压药换没?”
女儿回了一句,我没听清。画面里赵磊点了点头,又说了句什么,然后两个人进了卧室。监控画面变成了空荡荡的客厅。
我坐在床上,手机贴着耳朵,心跳得厉害。
降压药?换没?
我最近吃的降压药,是赵磊买的。他说他有个同学在医药公司,能拿到进口的,比国产的效果好,副作用小。我吃了快两个月了。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,头晕,乏力,有时候站起来眼前发黑。我以为是血压没控制好,还想着哪天去医院看看。
可他为什么要问“换没”?
我打开床头柜抽屉,把药瓶拿出来。白色的小瓶子,上面的标签是英文的,我看不懂。倒出来一片,白色的小药片,跟我以前吃的国产药长得差不多。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什么味道。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——“妈的降压药换没?” 他为什么要换我的药?他想干什么?我刚给了他们五十万,他还想干什么?
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药瓶去了社区医院。
张医生是我老邻居,看了二十多年病了。我把药瓶递给他,说:“老张,你帮我看看,这是什么药?”
他接过去看了看标签,皱了皱眉:“这上面写的是维生素片啊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“维生素C,还有维生素B族。”他指着标签上的英文,“你看这里,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坐在他诊室的地上。
“秀芬,你怎么了?”张医生扶住我,“这不是你的降压药啊。你拿这个当降压药吃?”
我点点头,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“你吃了多久了?”
“快两个月。”
张医生脸色变了:“你血压现在多少?赶紧量一下。”
一量,高压一百六,低压一百。张医生急了:“你怎么能停药呢?你这是拿命开玩笑!赶紧把原来的药吃上,明天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”
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,手一直在抖。张医生给我倒了杯水,问我到底怎么回事。我说不出来。我能说什么?说我女婿把我的降压药换成了维生素?说他可能想害我?
从社区医院出来,我没有回家。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,走了两个多小时。太阳很毒,晒得我头皮发烫。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。脑子里全是赵磊的脸。他平时对我挺好的,逢年过节买东西,嘴也甜,妈长妈短的。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害我。
可他为什么要换我的药?
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。他也是高血压,也是吃降压药。有一天突然说头疼,送到医院就不行了。脑溢血。医生说血压没控制好。那会儿陈瑶才上高中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供她上大学,看她结婚生子。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,我把什么都给了她。
现在她嫁了人,有了自己的家。我成了外人。
可就算是外人,也不至于害我吧?
我走到一个公园门口,坐在长椅上,掏出手机。监控APP还在后台运行着。我打开,画面里女儿家的客厅空荡荡的,猫趴在沙发上睡觉。我翻了翻历史记录,昨晚十一点多,还有一段录像。我点开,把音量开到最大。
赵磊的声音传出来:“……药换了,她不知道。你别跟她说。”
女儿的声音:“我知道,可万一她血压高了怎么办?”
“我问过医生了,那个药副作用大,她吃了总咳嗽。换这个进口的,副作用小,血压也能控制住。你妈那个人,你跟她说她肯定不听,觉得我们乱花钱。先换了,等她吃习惯了再说。”
女儿说:“那她要是发现了呢?”
“发现了就说是医生让换的。她信医生。”
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两个人好像进了厨房。录音结束了。
我坐在长椅上,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。
赵磊说的“换没”,是问药换了没有。女儿说换了。他们把国产的降压药,换成了进口的。因为国产的副作用大,我总咳嗽。我确实总咳嗽,咳了大半年了,晚上咳得睡不着。我一直以为是咽炎,没当回事。
他们怕我不舍得花钱,怕我嫌进口药贵,所以偷偷换了。没告诉我。
我攥着手机,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眼泪往下掉。旁边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我接过来,擦了把脸,说了声谢谢。
我哭,不是因为他们换我的药。我哭,是因为我竟然怀疑他们要害我。
我怀疑我自己的闺女,怀疑我女婿,怀疑他们要谋我的财害我的命。我忘了关监控,偷听了半句话,就脑补出一整出谋财害命的戏。我甚至想过去报警,想过写遗书,想过跟他们断绝关系。
我这是怎么了?
我坐在那儿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陈瑶小时候发烧,我抱着她跑了两公里去医院。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,我高兴得哭了。想起她结婚那天,我把她的手交到赵磊手里,说“好好待她”。想起外孙出生那天,我守在产房外面,听见孩子哭,我也哭了。
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是老伴走了之后?是退休之后?还是把那五十万汇出去之后?
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也许我只是老了,怕了。怕没钱,怕生病,怕被嫌弃,怕被丢下。怕到最后,连最亲的人都不信了。
我坐了很久,坐到太阳快下山了。我拿起手机,给女儿打了个电话。
“瑶瑶,妈晚上去你们那儿吃饭。”
“真的?妈你想吃啥?我让赵磊去买。”
“随便,你们吃啥我吃啥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我慢慢往公交站走,路过一家药店,进去买了一盒我以前吃的国产降压药。二十八块钱,我吃了好几年,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到了女儿家,赵磊开的门。他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看见我就笑:“妈来了!快进来,饭马上好。”
外孙跑过来抱住我的腿,仰着头喊外婆。我摸了摸他的头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吃饭的时候,我故意说:“赵磊,你给我买的那个降压药,我吃着挺好,就是有点贵吧?”
赵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陈瑶一眼。陈瑶低下头扒饭。
“妈,那个药是进口的,确实贵点,但效果好,副作用小。”赵磊说,“您放心吃,钱的事不用您操心。”
“多少钱一盒?”
“没多少钱,走医保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你们别瞒我了。”我说,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陈瑶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妈,您知道什么了?”
“你们把我药换了。换成进口的了。因为国产的吃了咳嗽,对吧?”
陈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赵磊也愣住了。
“妈,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偷听到的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我忘了关监控,听见你们说话了。”
陈瑶的眼圈红了:“妈,我们不是故意瞒您。您那个人,跟您说换药,您肯定说不用,说浪费钱。您一辈子省吃俭用,什么都舍不得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。”
我从包里把那盒国产药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药我吃了好几年了,确实咳嗽。你们换的那个进口的,我吃了两个月,不咳嗽了,但血压不太稳。我今天去医院问了,医生说进口药效果强,我的剂量得调。不能还按原来的吃。”
赵磊点头:“妈,是我疏忽了。我光想着副作用小,没想着剂量的事。明天我陪您去医院,让医生重新开个方子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的那块石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了。
“赵磊。”我叫他。
“哎,妈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妈,您说啥呢。一家人,谢啥。”
陈瑶在旁边抹眼泪。外孙看看他妈,又看看我,说:“外婆,你怎么哭了?”
我说:“外婆没哭,外婆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帮陈瑶洗碗。她站在我旁边擦盘子,小声说:“妈,那五十万,我们会还您的。”
我说:“不用还。”
“不行,那是您的养老钱。”
“我留着钱干什么?”我把碗放进水池,开水龙头冲着手,“我一个人,吃不了多少,穿不了多少。钱留给你们,给外孙上学用,比放银行强。”
陈瑶从后面抱住我,脸贴在我背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您还得好好活着,看外孙长大呢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手,没说话。
回家之后,我把那个监控APP卸载了。然后给张医生打了个电话,约了明天去做检查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屋里还是那么静。钟表嘀嗒嘀嗒地走,窗外有蛐蛐在叫。我拿起茶几上的药盒,把新买的国产药和赵磊买的进口药并排放着。两盒药,一个治我的身,一个治我的心。
我忽然觉得,那五十万花得值。
不是因为它买了学区房,是因为它买了一个教训——这世上最亲的人,不会害你。你怕的那些东西,大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。你把心关上门,外面的人进不来,你自己也出不去。
我今年五十六岁,还不算太老。往后日子还长,我得学着相信人。相信闺女,相信女婿,也相信我自己。
第二天早上,赵磊来接我去医院。路上他开着车,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孩子其实挺好的。他不是我生的,但他娶了我闺女,就是我家人。
“赵磊。”我说。
“嗯,妈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事,直接跟我说。别瞒着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“还有,”我顿了顿,“那个监控,我卸载了。以后不看你们了。”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妈,您想看就看,没事。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“不看了。”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,“我信任你们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医院到了,他停好车,绕过来给我开门。我下车的时候,他扶了我一把。他的手很有力,稳稳的。
我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扶着我。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,可后来天没塌。我一个人把闺女养大了,看着她成家了,现在外孙都上小学了。
日子一直在往前走,没停过。
我也得往前走。
血压的事,慢慢调。药的事,听医生的。钱的事,不想了。
闺女过得好,我就好。
至于那五十万,就算是我给外孙的礼物吧。等他长大了,告诉他,外婆没什么本事,就攒了这么点钱,给他买了个好学校上。
他要是问起外婆长什么样,就说外婆是个爱瞎想的老太太,但心是热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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