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复工满三个星期,我听了三个星期的“婆婆专题”。头一个星期四晚上,她把我约到她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米粉,筷子没动几下,嘴先开了闸:婆婆炖的汤咸得发苦,儿子乐乐抿一口就推开碗,她到家还得另起炉灶给娃煮不放盐的面;擦灶台的抹布转手就去擦碗沿,她提过一回,第二天倒是分出两块了,结果擦桌子的和擦鞋柜的又混到了一处;最磨人的是收拾,她的指甲刀、发票、充电线全被婆婆“归置”过,归到哪儿,她自己都得翻半天。
周三夜里她还给我发过一张照片,两块抹布搭在水池边上,配的话就仨字:“又混了。”这会儿她把碗往旁边一推:“我这不是多了个帮手,是给自己添了个返工岗。”
说着她又搬出她们组的小陈:人家婆婆退休前在食堂白案上干过,蒸的包子比早点铺的还暄乎,卫生间擦得能照出人影,儿媳坐月子那阵儿连月子餐都一手包了。
她掰着指头给我数,数到第三回,米粉都坨了。“你看看人家,再看看我家的。”她眼圈有点红。我把筷子搁下,心想这话,我不能再顺着她说了。
“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,你别犯糊涂。”我给她续上酸梅汤,“婆婆是志强的妈,再不好也比外人强。她能给你接孩子,能给你看家,肯来搭把手,就赢过多少没人管的了。她再收拾不干净,也比没人收拾强吧?别人家婆婆再好有啥用?人家又不来帮你。老人家能力有限,能帮多少算多少。你拿小陈家的婆婆比,比来比去,寒的是自家人。”
小燕没跟我争,低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粉,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:“我又不认识小陈她婆婆,我要她干什么?我就是想弄明白,我们家人手不少,怎么下班以后还在干活的只有我一个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认识靠谱的钟点工吗?周末给我个电话。”我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那句“花那冤枉钱干啥”咽了回去,应了声行。她举杯跟我碰了一下酸梅汤:“谢谢你没骂我。可电话你一定得带来,我等着用。”
周六上午九点多,我揣着抄好的号码按响她家门铃。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姨,怀里抱着几件叠到一半的毛衣,她侧身让我进:“你找谁?”
小燕从厨房探出头,喊了声“妈”,又冲我招手,我这才对上号——这位就是“返工岗”本人。按往常,婆婆周五晚上就该回自己家,这回她留了一宿,玄关里立着一只敞开的行李箱,毛衣就是从里头拿出来的。我心里咯噔一下:这架势不像出门,像搬走。
厨房变了样,柜门和冰箱上贴着一排打印的标签:“调味”“干货”“孩子的碗筷”“当天食材”,边上还编了号。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得实:“昨晚小燕贴的。我在这儿干了一个多月的活,如今干着干着,倒像被挂在墙上考试,考不过就得走人。我想好了,今天就回我自己家,下礼拜一你们自己想辙接孩子。”
小燕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,先看了我一眼——我是来送钟点工电话的,这个节骨眼上,那号码递也不是,揣也不是。志强趿着拖鞋从里屋出来,一听“钟点工”仨字,眉头先立起来:“妈不就在这儿吗?还花那冤枉钱请外人?再说了,让个生人天天进出家门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他瞟了一眼行李箱,声音又软下来,“妈,你这是干啥?谁给你气受了?”
小燕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,出来坐在茶几边,一件一件摆她工作日怎么过:妈接乐乐回来,往沙发上一靠就不想动,她不怪,老人家六十多了,跑一趟幼儿园来回得倒一趟车,是累;可晚饭咸是明摆着的,乐乐吃两口,她就得重做一份;清洁是擦过就算数;她六点四十进门,热锅、煮面、擦灶台、分抹布、收玩具,一样一样来,收完抬头快九点。
“这些活儿,志强一件没沾过手,他一直觉得妈全包了。我不是嫌妈做得差,我是我们家下班以后还在上班的,只有我一个。”
婆婆把怀里的毛衣搁到箱盖上,慢慢开了口:“接孙子,我愿意;看家,我也愿意。可做饭,我不是那手艺,咸淡我这舌头早麻了;保洁,我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讲究。别把我当成做饭、保洁、带孩子样样合格的免费工人使。我不是偷懒,我是干不了,也不想装能干。”
我赶忙打圆场:“阿姨,都是自己人,比外人强——”她转过头来看我,眼神不凶,话也不让:“闺女,既然是自己人,那更该问问我愿意做啥、能做啥。不能因为是自己人,就啥都得我兜着吧?”
我那句话卡在嗓子眼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倒是小燕接了下去:“妈,标签是我贴急了,没先跟您商量,这个我收回,回头就撕。我不是撵您走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摆条款:钟点工一周来两次,周二、周六上午;来的那两个上午,您在家守着门;保洁交给拿工钱的人,擦成什么样都不再是您的事;乐乐的晚饭她周日晚上备好,志强每天负责加热、饭后收厨房、装好孩子第二天的水壶书包。
志强小声嘀咕:“让生人进门这事……”他妈眼一瞪:“我给你守着门呢,你怕啥?”他立马改口:“行行行,我热饭,我洗碗。”小燕又转头跟婆婆说:“往后您的房间我不进去翻了,普通家务我也不挑了,您照您的习惯来。就一条,我们两口子屋里的柜子,您别再帮我收,收完我找不着。妈,我就想让咱俩,别再围着一份说不清的帮忙互相埋怨了。”
婆婆点了点头:“成。你们那屋我不进。”她没再多说,把摊在箱盖上的毛衣一件件收回衣柜,行李箱推回床底下,转身问:“钟点工几点来?我提前把门开好,给人家倒杯水。”
小燕向我伸出手:“电话给我,我这就约,周二、周六上午。”我把抄好的号码递过去,她当场拨通问明价钱,回头跟志强说:“钱从我工资里走,不动你的卡。”
志强耳根一红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坐在茶几边上,忽然觉得我那句“比外人强”,在这间屋子里又空又硬,一句都用不上了。
新分工下礼拜一就转了起来。钟点工周二、周六上午来,婆婆提前把门开好,人坐在客厅守着,等人家干完活、锁了门,她再出门接乐乐;小燕周日晚上把乐乐一礼拜的晚饭分装进冷冻格;志强每天到家热饭、擦灶台、装水壶,头一两天手忙脚乱,水壶落下一回,第三天就顺了。
周五晚上婆婆回自己家之前,还把灶台上的油瓶挪到顺手的地方,说是方便小燕周日备菜。小燕给我的消息一贯短:“周二没吵。”
“厨房亮堂了。”“妈接乐乐没迟到。”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,心里原先那句“她咋就不懂珍惜”,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。
周四晚上九点前后,我正跟小燕视频闲聊,她那头乐乐趴在茶几边看动画片,婆婆坐在旁边择第二天中午的青菜。画面忽然一晃,进来一个视频请求,是志强,背景是饭店包厢,倒酒声、劝酒声一齐往外涌。小燕把音量拧成外放,我在这头听了个正着。
志强的脸凑得离镜头很近:“小燕,你跟妈说一声,厨房让她顺手擦一下,乐乐的书包和水壶装好,我这儿正陪张总,实在脱不开身。”
婆婆放下手里的菜,往镜头跟前凑了凑,脸上没什么火气:“厨房我不动了,那是说好归你的活儿。乐乐我看到你进门。你几点能回?”
志强愣了一下:“妈,就这一回,下回我补您……”乐乐在旁边插嘴:“爸爸,你上回也说了马上到家。”婆婆把孙子往动画片那边拢了拢:“看你的电视。”
她又冲镜头说:“不是一回两回的事,也不是跟你讨补。说好是你的,就是你的。孩子我给你看到家。”
小燕从头到尾没吭声,没替婆婆揽一句“我来擦”,也没数落志强半个字。屏幕那头静了几秒,志强扭头冲包厢里喊:“各位,后面那场我真去不了,家里说好的活儿等着我呢。”起哄声里他冲镜头喊了句“乐乐乖,爸这就到家”,挂了。
十点差一刻,小燕的消息进来:人进门了,鞋一换就进了厨房,灶台擦了,水壶装了,书包也归置好了。她又说,往后碰上这种晚上,她把第二天的备餐挪到周日一块儿做,省得抓瞎。
我问她妈睡了没,她说,妈把乐乐看着等到爸爸进门,说了声“都齐了”,就回屋了,厨房俩字没提。我举着手机想了想,我在米粉店里说的那句“能帮多少算多少”,到了婆婆嘴里,成了“啥时候帮、帮到哪儿”,倒比我说得清楚。
周六中午我再到小燕家。小燕事先告诉过我,婆婆周五晚上就过来了,说好钟点工上午上门她守门,守完留下做午饭。我进门时钟点工刚走没多大一会儿,屋里干净,却不是小燕从前那种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的干净——沙发靠垫歪着一只,茶几上摊着志强的车钥匙和半包瓜子。
婆婆把人送到电梯口,看着电梯门合上了,才把防盗门反锁上。志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,冲我举了举手里的海绵,水池里泡着四五只餐盒。
午饭四个菜,都是婆婆一早做的。那盘红烧带鱼,我筷子一下去就尝出了熟悉的咸。婆婆瞧我抿了一口,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:“你们年轻人吃得寡淡,能有力气干活吗?”
小燕夹了一块带鱼,就着米饭慢慢吃,眉头没皱,盐字没提,只把自己吃得动的几样盛了小半碗。吃到一半,她起身给婆婆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:“妈,这礼拜接乐乐,一天都没迟到过。我谢谢您。”
婆婆扒着饭头也不抬:“该的,自家孙子。”可我瞧见她把那筷子豆腐压进饭底下,慢慢吃干净了。
饭后志强在水池边刷餐盒,水声哗哗的;婆婆回自己那屋收拾换洗衣裳,下礼拜一她还要过来,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排下去了。
我临走时帮着把凳子归位,跟小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那句“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”到了嘴边,我咽了回去,换成一句实在话:“家人的帮助可以接受,但接受的是人家愿意承担的那一部分;剩下的,不能凭一个‘自己人’的身份硬塞给谁——塞给妈不行,塞给你也不行。”
小燕笑了:“这话你上礼拜咋不说?”我也笑,没接茬。出门前婆婆塞给我一袋她自己蒸的馒头,热乎的。回去的路上我想,下礼拜二钟点工还来,妈还守门、接乐乐,志强那几样活儿也跑不了;带鱼估计还是咸的,靠垫八成还是歪的。可这些,已经轮不到谁来评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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