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个寡妇快55岁了,实话实说:我就是喜欢男人,尤其是这种男人。
我把这句话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还是发出去了。朋友圈只有三个人点赞——我弟妹、我跳广场舞的搭档老刘、还有一个许久不联系的老同学。老同学评论了一句:“姐,啥男人?”我没回。
这种男人,说白了就是那种五十岁往上,身上有汗味,手上磨出茧子,笑起来眼角皱成菊花,说话不拐弯,干活不惜力,坐在那儿不吭声但脊梁骨挺得笔直的。不是什么帅哥,不是什么老板,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觉得“这人靠得住”的普通老头。
我老伴走了八年了。他叫赵德山,比我大两岁,以前在粮库上班,开叉车的。人老实,话少,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。走的时候是心梗,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说第二天去钓鲫鱼,早上我叫他,人已经凉了。五十七岁。
那八年里,我一个人过。儿子在省城安了家,一年回来一次,过年待三天就走。女儿嫁到邻县,逢年过节打个电话。我一个人住在这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,每天早上六点起,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做饭,吃完打扫卫生,下午去公园走走,晚上看会儿电视,九点半睡觉。日子像一口枯井,不深,也不见底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。
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。我弟妹给我介绍过一个,六十一岁,退休教师,戴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第一次见面在茶馆,他跟我聊诗词,聊养生,聊他写的回忆录。我坐了四十分钟,一句话没插进去。走的时候他说:“大姐,您气质很好,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。”我心想我初中都没毕业,哪来的气质。回来就跟我弟妹说不合适。
后来又见过几个。一个退休干部,见面就说他以前管多少人,分过什么房子。一个做生意的,手上一串菩提,跟我聊投资。还有一个更离谱,刚坐下就说:“我身体好着呢,你别看我六十三,那方面一点问题没有。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走了。
都不是我要的那种。
我要的什么样?我说不清楚,直到去年秋天,我在小区门口修水管的时候碰见了老马。
老马全名马国胜,五十八岁,以前在机械厂当车工,厂子黄了以后自己接零活——修水管、换灯泡、通下水道、装家具,什么都干。那天我家厨房水龙头坏了,水喷得满地都是,我急得给物业打电话,物业说师傅忙,得等下午。我在楼道里碰见老马,他拎着工具箱从隔壁单元出来,看见我满手是水,问了句:“咋了?”
我说水龙头崩了。
他跟着我进屋,放下工具箱,蹲在水池底下看了看,说:“阀芯坏了,换个新的就行。”
他换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。他穿一件灰色工装,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。手指粗短,但干活的时候很灵巧,扳手在他手里像绣花针。他没说话,就闷头干,干完站起来,拿抹布擦了擦手,说:“试试。”
我拧开水龙头,不漏了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块。阀芯我自己有。”
我给他扫了二十,他退回来十块,说:“说十块就十块。”
他拎着工具箱走了。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个修好的水龙头,心里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什么心动。就是一种很钝的、很慢的、像冬天冻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的感觉。
后来我留意他了。他在我们小区干了不少活,我经常能在楼道里、花园边碰见他。他话不多,但见谁都点头,有人喊他修东西他从不推辞。有一次三楼张婶家马桶堵了,大周末的,别人都不愿意来,他去了,弄了半个多小时,出来一身汗。张婶给他五十,他只拿二十,说剩下的够买包烟。
我慢慢知道了他的事。他老伴也走了,乳腺癌,十年前的事。儿子在外地当兵,后来转了士官,留在了那边。他一个人住,租的房子在城郊,一个月四百块。他没有退休金,全靠干零活挣钱,一天不干就没收入。但他从不抱怨。
有一天我去菜市场,碰见他在卖红薯。不是卖,是自己烤了推个小车出来。铁皮桶改的烤炉,外面糊了泥,里面烧炭,红薯的香味飘半条街。他蹲在车后面,拿个扇子扇火,脸被炭火映得发红。
我走过去,说:“给我来两个。”
他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:“哦,是你。大姐,今天的红薯甜,你挑两个大的。”
他给我挑了两个,用塑料袋装好,我扫了钱。他看了眼手机,说:“你多扫了。”
“没多。”
“多了两块。”
他追着退给我,我没要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两块钱,有点不知所措。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下次我给你挑更好的。”
从那以后,我隔三差五就去买他的红薯。有时候他不在,我就多走两条街去找他。他认识我了,每次看见我,老远就笑,那个笑从眼角皱褶里挤出来,像一朵晒干的菊花泡进了热水里,慢慢舒展开。
我们开始聊天。他收摊以后,有时候坐在路边台阶上歇着,我买完菜回来,路过就站一会儿。他跟我讲他以前在机械厂的事,讲他车过的最精密的一个零件,讲他师傅怎么教他的。我跟他讲我老伴,讲我儿子闺女,讲我以前在纺织厂挡车,一天站八个小时,下班腿肿得穿不进鞋。
他说:“你也是吃过苦的人。”
我说:“谁没吃过苦。”
他说:“吃过苦的人,身上有味道。”
我问什么味道。
他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——实在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会笑。
秋天快过去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刮大风,我阳台的晾衣架被吹掉了,砸在楼下花坛里。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马,他在小区门口帮人换纱窗。我跟他一说,他说下午来。
下午他来了,带了扳手、螺丝、一根新的膨胀螺栓。他站在阳台外面,半个身子探出去装架子,风吹得他工装哗哗响。我站在屋里,看着他后背,那件灰色工装洗得发白,肩胛骨的地方磨出了两个洞。
他装好了,试了试,晃了晃,说:“结实了,再用几年没问题。”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杯子,站在阳台门口喝,没进来。
我说:“老马,你坐会儿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进了屋,坐在沙发边上,只坐了半个屁股。
我给他拿了个苹果,他摆摆手,说不要。我削好了递给他,他接过去,咬了一口,说:“甜。”
那是我们第一次坐在同一间屋子里。
后来他来得多了。有时候是修东西,有时候就是路过,站在门口说两句话。我给他泡茶,他喝。我做饭,有时候多做一个人的量,留他吃。他一开始不肯,我说:“你给我修了那么多东西,我管你一顿饭怎么了?”他就留下来。
他吃饭不挑,什么都吃,吃得快,但嚼得碎。我做的红烧肉他吃了三块,说:“比我媳妇做的差一点。”说完自己愣了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我说:“差一点就差一点,你直说。”
他嘿嘿笑。
我弟妹知道以后,来我家一趟,坐下来跟我谈。她说:“姐,你什么意思?你想跟那个修东西的?”
我说:“他叫马国胜。”
“管他叫什么。姐,你考虑清楚。你退休金四千多,他有吗?你这套房子,他有没有?你儿子闺女能同意吗?”
我说:“我没说要嫁他。”
“那你天天管他饭,让他进进出出,邻居都看见了。你让儿子回来怎么想?”
我没说话。
她走了以后,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她说得对,也不是对。我确实没想那么远。我就是喜欢他来。他来了,这屋子就不空了。水龙头滴水有人修,灯泡坏了有人换,阳台的花架松了有人拧紧。更重要的是,有人坐在沙发上跟你说话,有人吃你做的饭说“咸了点”,有人走的时候回头跟你说“明儿见”。
我一个人过了八年,以为自己习惯了。直到他来了,我才知道那不是习惯,是忍着。
冬天的时候,他感冒了,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,没出摊。我去看了他。他租的那间房子在城郊一个院子里,十平米,一张床,一个煤炉,墙上贴着一张他儿子的照片。他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看见我进来,挣扎着要起来。
我说:“躺着。”
我给他带了药,带了粥,给他倒了热水。他靠在床上,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,说:“大姐,我没事,睡一觉就好。”
我说:“你烧到三十九度,睡一觉就好个屁。”
他笑了,笑得咳嗽。
我坐在他床边,看着这间小屋子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窗户漏风,他用旧报纸塞在缝里。床上的被子薄得能透光。
我说:“老马,你这怎么过冬?”
他说:“凑合。煤炉烧着呢,不冷。”
煤炉里的煤快烧完了,火苗只有一点点蓝。
我回去以后,翻出了我老伴以前的一件军大衣,还有一床厚被子,第二天给他送过去。他不要,说:“这怎么行,你给我这个——”
“你穿上。别废话。”
他穿上了。军大衣穿在他身上,大了两号,袖子长出一截。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,手摸着领子上的补丁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这是我老伴的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
“他走了八年了。衣服没人穿。你穿着,比挂着强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眼里有东西在打转。
过年的时候,儿子回来了。带着儿媳妇和孙子。一家子热热闹闹的,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儿子问我身体怎么样,我说挺好。他看了看家里,说:“妈,灯泡换了?水龙头也不漏了。”
我说:“找人修的。”
“谁啊?”
“小区里一个干零活的,姓马。”
儿子没在意,继续吃菜。
下午的时候,老马在楼下修自行车。儿子看见了,问我:“就是他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儿子没说话。晚上吃完饭,他跟我谈。坐在沙发上,关了电视。
“妈,那个人多大?”
“五十八。”
“有退休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房子吗?”
“租的。”
“那您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妈,您都快五十五了,别让人说闲话。”
“什么闲话?”
“街坊邻居——”
“我活到我这个岁数,还在乎别人说什么?”
儿子沉默了。他媳妇在旁边抱着孩子,插了一句:“妈,不是我们拦着您。您要是找个条件差不多的,有退休金有房子,我们没意见。可这个人——修水管的,没保障,您图什么?”
我看着他们。儿子三十出头,媳妇二十多,孩子才三岁。他们坐在我的客厅里,像法官一样审我。
我说:“我图他修水管?我图他换灯泡?”
他们不说话。
“我图他来了,这屋子有个人气。我图他吃饭不挑,说话不绕,干活不惜力。我图他感冒了躺在那间破屋子里,没人管。我图他穿我给他的大衣,袖子长出一截,还舍不得脱。”
我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儿子低下头。
“你们一年回来一次。过年待三天。平时打个电话问的是钱够不够。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夜里睡不着,起来在客厅坐到天亮吗?你们知道我水龙头坏了,自己拿扳手拧,拧不动,坐在地上哭吗?你们知道——”
我停了。眼泪掉下来了。
儿子站起来,走过来,抱了我一下。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,但抱我的力气还是小时候那样,小心翼翼的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没再说反对的话。但也没说支持。
过完年他们走了。老马又来修东西。我给他做了饭,他吃。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他看抗战片,我织毛衣。电视声音开得很小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
春天的时候,他出了一次事。给人修屋顶,踩空了,从梯子上摔下来,脚踝骨折。他没告诉我,自己去医院打了石膏,拄着拐杖回出租屋。是张婶跟我说我才知道的。
我去了。他躺在床上,脚吊着,脸色不好。我说:“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
他说:“一点小事,不耽误。”
“一点小事?骨折叫一点小事?”
我照顾了他半个月。每天给他送饭,帮他换药,扶他去上厕所。他不好意思,说:“大姐,这不行,让人看见——”
“看见就说看见。我怕什么?”
他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说:“大姐,我这个人,没出息。没房没车没退休金,就一把子力气。你要是不嫌弃——”
我打断他:“谁说你没出息?你修了一辈子东西,养大了儿子,伺候走了老伴。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强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大姐,我这辈子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嫌我脏,不嫌我穷,不嫌我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我伸手捂住他的嘴。他的嘴唇干裂,有胡茬扎我的手心。
“老马,你别说了。你就在我这儿好好养着。等脚好了,该干嘛干嘛。”
他在我这儿养了一个月。那一个月是我八年来最踏实的一个月。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,他坐在餐桌前吃,我说他慢点。白天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我织毛衣,他看报纸。晚上一起看电视,他偶尔打瞌睡,头歪在我肩膀上。我不动,让他靠着。
他脚好了以后,走了。回他的出租屋。但来得比以前更勤了。
有一天,他拎了个东西来。一个木头盒子,他自己做的,榫卯结构,没用一颗钉子。他说:“给你装针线。”
我打开,里面隔层做得整整齐齐,放线轴的地方还刻了小槽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脚伤那会儿。闲着没事,找了块边角料。”
我拿着那个盒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每一道纹路都磨得光滑,每一个角都严丝合缝。
“老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真巧。”
他笑了。
夏天的时候,我做了个决定。我把那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卖了。儿子知道以后差点没跟我拼命。他说:“妈,你疯了?那房子是你养老的本!”
我说:“我租房子住。卖了钱,我跟你马叔在城郊租个院子,种点菜,养只鸡。他干活,我做饭。够了。”
儿子瞪着我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妈,你认真的?”
“我五十五了。我还能认真几年?”
他没拦住。房子卖了,一百二十万。我拿了三十万给儿子,说:“你拿着,还房贷。”剩下的九十万存了定期,利息够我们俩过日子。
我们在城郊租了个带院子的平房,一个月六百块。院子里有棵枣树,夏天结一树青枣。老马在院里搭了个棚,放他的工具。我在屋里收拾出了厨房、卧室、客厅。墙上挂着我老伴的照片,也挂了老马儿子的照片。
他干活,我做饭。他修东西回来,满手油污,我在院子里放一盆热水,让他洗手。他洗完了,坐下来,我端饭上桌。晚上他坐在院里乘凉,我拿蒲扇给他扇蚊子。他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,讲他第一次车出合格零件,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"成了"。我给他讲我以前在纺织厂,挡车挡得快,车间主任表扬我。
他说:“你也是厉害的人。”
我说:“我厉害什么。就是命硬。”
他摇头:“命硬的人不厉害。能笑着活下来的才厉害。”
我今年五十五了。快五十五。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褶子比枣树皮还深。但我每天早上照镜子,觉得那个老太太还行。眼睛还有光,走路还带风,做饭还有味。
老马五十八。手上全是茧,脸上全是褶,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——年轻时候补的,一直没换。他没退休金,没房子,没存款。但他有一双手,能修好这世上大部分坏掉的东西。他有一颗心,不花哨,但实在。
我弟妹后来来过一次。站在院子里,看着枣树,看着老马在棚底下磨扳手,看着我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从厨房出来。她没说话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姐,你气色比以前好。”
我笑了。
儿子去年国庆又回来了。带着媳妇孩子。这次他没坐在沙发上审我,而是站在院子里,看老马教他儿子用锯子。小孙子拿着小锯子,在木头上划来划去,老马蹲在旁边,手把手地教。
儿子看着他们,说了一句:“妈,他挺有耐心的。”
我说:“他教过很多徒弟。”
晚上吃饭,老马做了个菜——红烧鱼,是他自己钓的。儿子吃了一口,说:“马叔,手艺不错。”
老马嘿嘿笑:“跟大姐学的。”
我踢了他一脚。
儿子看着我们,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他跟我说:“妈,你开心就行。”
我说:“我开心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走的时候,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没想到——”
“没想到你妈还能谈恋爱?”
他笑了:“没想到你妈还能谈得这么好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我今年五十五了。快五十五。我是个寡妇。我实话实说,我就是喜欢男人。尤其是老马这种男人。不是因为他帅,不是因为他有钱,是因为他让我觉得,我不是一个人在熬。是因为他来了,这屋子有了人气。是因为他穿我老伴的军大衣,袖子长出一截,还舍不得脱。是因为他给我做了个针线盒,榫卯结构,没用一颗钉子。是因为他蹲在阳台外面修晾衣架,风吹得工装哗哗响,我站在屋里看着他后背,觉得这辈子没白活。
有人问我值不值。一个退休女工,跟一个修水管的老头。没有婚礼,没有戒指,没有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。就一间租来的院子,一棵枣树,一棚工具,两个人。
值不值?
你看看那棵枣树。夏天结的枣,青的时候酸,红了就甜。不结枣的时候,叶子也是绿的。
人活着,不就图个绿吗?
我图他。他图我。够了。
这就叫日子。
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网易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
Notice: The content above (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)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,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