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嫁那天,我搬出十八瓶茅台,红绸带扎得整整齐齐,码在亲家客厅正中央。亲家母张秀娥绕着酒箱子转了两圈,手指头在瓶身上弹了弹,说方大哥你这酒瓶子倒是怪好看的。我笑了笑没接话,只说了一句孩子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。
那时候是二〇二〇年十月,桂花刚开过一茬,空气里还留着甜腻腻的尾调。我媳妇走五年了,走之前拉着我手说老方啊,小雨这丫头你得多上心,别让她受了委屈。我说你放心。她笑笑,闭了眼。从那以后我就记着这话。
小雨是我独生女,在银行做柜员,人老实本分,处了个对象叫马腾,在房产中介卖房子,嘴甜,会来事。第一次上门提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,进门就帮我择菜,一口一个叔叔叫得热乎。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那点不踏实也就压下去了。我这个人一辈子在肉联厂上班,后来厂子倒了,自己摆了个冷鲜肉摊子,起早贪黑攒下两套房,一套自己住,一套给小雨备着。给闺女的东西,我不含糊。
马腾家条件一般,他爸马德福在公交公司当调度,他妈张秀娥在超市做理货员,家里就一套六十多平的旧房子。我想着只要孩子好,钱不钱的无所谓。彩礼我象征性要了一万八,回头又塞给小雨一张二十万的卡,说爸给你压箱底的。小雨不要,我说拿着,爸有钱。
婚礼办得不大,在城东一家中档酒店摆了十二桌。我这边亲戚少,就来了几个老工友,坐了一桌。马腾家那边呼啦啦来了七八桌,他妈张秀娥穿了一身大红裙子,满场飞,敬酒的时候拉着我胳膊说方大哥你放心,小雨到我家就是亲闺女,我拿她比腾儿还疼。我说好好好,那就好。那天我喝了不少,但没醉。我看着小雨穿着白纱挽着马腾胳膊笑,心想我任务算是完成了。
婚后头半年,小雨偶尔回来吃饭,跟我说婆婆做饭太咸,说马腾他妈总爱翻她衣柜,说她买个包婆婆都要问多少钱。我说你忍忍,刚进门都这样,日子久了就好了。小雨嗯一声,低头扒饭。我给她夹排骨,说多吃点,瘦了。她抬头冲我笑,说爸你也吃。
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。
再后来,张秀娥开始上门。
第一次来是二〇二一年三月,那天我正收摊,手上全是油。她提了一兜子超市快过期的酸奶,往我案板上一搁,说方大哥你这肉看着真新鲜,给亲家拿点回去尝尝呗。我说行,割了二斤五花肉给她。她接过去掂了掂,说哎呀方大哥你真大方,不像我们超市那卖肉的,抠抠搜搜。我笑笑没说话,她又说小雨最近瘦了,你是不是没给她做好吃的。我说小雨没回来。她说哦对,她现在是我家人了,当然天天在我跟前。说完就走了。
隔了半个月又来,这回是两兜子处理蔬菜,叶子都蔫了。她说方大哥你这摊子生意好不好啊,我听小雨说你一个月能挣万把块。我说还行。她说那你这钱也花不完,不如给腾儿他们添点,他们想换辆车。我说车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她脸一垮,说你这当爸的怎么这样,我养腾儿这么大我说什么了。我没接话,给她割了块里脊,她拿着肉走了。
第三次来是夏天,跟马德福一起。马德福坐在我摊位旁边的马扎上,抽着我递的烟,说老方你这房子地段不错,现在值多少钱。我说没关注。他说我听说能卖一百多万呢,你这一个人住也浪费,不如卖了给腾儿他们换个大房子,你搬过去跟他们住,多好。我说我住惯了,不搬。张秀娥在旁边接话,说方大哥你这就不对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房子早晚是小雨的,小雨的就是腾儿的,早给晚给不都一样。我看了她一眼,说不一样。她嘴撇了撇,没再说。
那天他们走的时候,我把摊子上剩的猪蹄给装了几个。张秀娥接过去,嘴里嘟囔着说这玩意胆固醇高,我们家人都不怎么吃。我笑笑,把袋子收了回来,说那就不拿了。她愣了一下,伸手又抢过去,说哎呀跟你开玩笑的,方大哥你真不经逗。
二〇二一年冬天,小雨打电话给我,声音发闷,说爸我能不能回来住几天。我说怎么了。她说没什么,就是想你了。我说行,你回来。她回来那天脸色不好,眼睛有点肿。我问她马腾呢,她说加班。我没再问,给她炖了锅鸡汤。她喝着喝着眼泪掉碗里了,说爸,婆婆把我工资卡拿走了,说帮我们存着。我说马腾知道吗。她说知道,他说妈是好意。我把汤勺放下,说你自己怎么想。她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那天晚上小雨睡她原来的房间,我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。第二天小雨回去了,走的时候我塞给她两千块钱,说别委屈自己。她不要,我硬塞她包里。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跟她妈走之前看我那眼神一个样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我还是没说什么。我想着,再看看吧。
转过年来,二〇二二年三月,张秀娥又来了。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两个老姐妹,一个姓刘一个姓赵,三个人在我摊位前叽叽喳喳。张秀娥指着我说这就是我亲家,卖肉的,有钱。那两个老太太上下打量我,眼神跟挑肉似的。张秀娥说方大哥,我这两个姐妹也想买点便宜肉,你给个批发价呗。我说行,给她们按进价称了几斤。她们走了以后,旁边摊位的赵老四跟我说老方你这亲家不地道啊,拿你做人情呢。我说算了,小事。
小事攒多了,就成了大事。
小雨回来次数越来越少,电话也越来越短。每次通话,背景里总有人说话,不是张秀娥就是马德福,偶尔还有马腾奶奶。有一回我听见张秀娥在后面喊,小雨你把电话挂了,过来把碗洗了。小雨匆匆说了句爸我先忙就挂了。我拿着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节目我一点没看进去。
我开始失眠,半夜坐在阳台上抽烟。楼下偶尔有喝醉的人唱歌,声音飘上来,又飘走。我想起小雨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,看见卖糖人的就走不动道,我给她买了一个孙悟空,她举着舍不得吃,说爸爸先咬一口。我说爸不吃甜的。她非要我咬。我咬了一小口,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跟我说。
二〇二二年秋天,小雨生日。我提前打了电话,说回来吃饭吧,爸给你做红烧肉。她说好。结果那天等到晚上七点还没来,打电话不接。我打给马腾,马腾说哦爸,小雨跟妈去买东西了,可能晚点。我说今天她生日。马腾说哦我知道,我妈说给她买件衣服当礼物。我挂了电话,看着桌子上凉透的六个菜,中间那个蛋糕是我跑了两条街买的,上面有个小兔子,因为小雨属兔。
八点半小雨回电话了,声音很累,说爸对不起我忘了。我说没事,你吃饭了吗。她说吃了,婆婆做了面条。我说好,那早点休息。挂了电话,我把菜一个个装进保鲜盒,放冰箱。蛋糕我吃了一块,剩下的也放冰箱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蛋糕上面的兔子塌了。
那之后我开始记账。真的,我一个卖肉的,开始拿个小本子记账。记什么呢,记张秀娥拿走的每一样东西,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三月拿五花肉二斤,折六十块。五月拿里脊三斤,折九十块。七月要了五百说是给小雨买营养品,没见着东西。八月要了一千说马腾奶奶住院,后来我问了,老太太根本没住院。九月小雨工资卡被拿走,里面有多少钱我不清楚,但小雨一个月六千多,拿了快一年,少说也有五万。
我把本子放在床头柜里,每天晚上记完,翻两页小雨小时候的相册。有一张是她妈抱着她在公园拍的,她妈笑得眼睛眯成缝,小雨手里攥着个气球,气球是红色的,照片都泛黄了。我看着看着就困了。
二〇二三年一月,快过年了。张秀娥打电话来,说方大哥今年过年你来我们家过吧,人多热闹。我说不了,我摊子忙。她说那小雨得在我们家过,她现在是马家的人。我说行。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,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瓶二锅头,就着花生米喝到半夜。
正月初三,小雨一个人回来了,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,都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。她进门叫了声爸,就坐沙发上不说话了。我看着她,瘦了一圈,下巴都尖了。我说你吃饭没有。她说吃了。我说你再说一遍。她哇一声哭了,说爸我饿。
我给她下了碗面,卧了两个鸡蛋。她吃得急,呛得直咳嗽。我拍她背,说慢点慢点。她吃完把碗一推,趴在桌上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坐在旁边,手放在她头上,什么也没问。
等她哭完了,抬起头说,爸,婆婆让我把年终奖交给她,我不肯,她骂我白眼狼。马腾站在他妈那边,说我不懂事。爸,我工资卡还在她那儿呢。
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说你想怎么办。
她说我不知道。
我说那你就先住家里。
她说那马腾那边……
我说让他来找我。
初五那天马腾来了。进门叫爸,坐下以后先叹气,说爸你不知道,我妈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她没有坏心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小雨太敏感了,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。我说嗯。他说爸你劝劝小雨,让她跟我回去,我妈说了,只要她认个错,工资卡就还她。我说认什么错。他愣了一下,说就是……就是不该跟长辈顶嘴。
我给他倒了杯茶,说马腾,你家拿小雨工资卡这个事,你觉得对吗。
他说我妈是帮我们存着,怕我们乱花。
我说那你跟你妈说,不用存了,让他们自己管。
他说爸,我妈也是好意……
我说马腾,你今年多大了。
他说三十。
我说三十了,该自己拿主意了。
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,小雨躲在房间里没出来。我送他到门口,他回头说爸,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。我说没有,我就是觉得,小雨嫁给你,不是卖给你家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下楼去了。
小雨在家住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她脸上长了点肉,晚上跟我一起看电视,会笑了。元宵节那天晚上,我们吃了汤圆,她靠在我肩膀上,说爸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。我说谁说的。她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。我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,让我照顾好你。我没照顾好。
她坐直了看我,说爸你别这么说。
我说小雨,你想离婚吗。
她沉默了很久,说我不知道。
我说不急,慢慢想。
正月十六,马腾又来了。这回张秀娥也来了。一进门张秀娥就往沙发上一坐,翘着腿说方大哥,我来接小雨回家。我说小雨在屋里,你自己跟她说。张秀娥说我跟她说过了,她不听,就得你说。我说我说不着。张秀娥嗓门大了,说方大哥你什么意思,你留闺女在家过年,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。我说我闺女想住多久住多久。张秀娥站起来,说方大哥你这是要拆散他们小两口啊。我说拆散他们的不是我。
张秀娥脸涨红了,说你别给脸不要脸,你家小雨嫁到我们家是她的福气,你以为她多金贵呢,一个月挣那点钱,做饭也不好吃,要不是我们腾儿……
小雨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她说妈,你别说了。张秀娥说我说错了吗,你天天拉着个脸给谁看,我们家欠你的?
我走过去,站在小雨前面,说张秀娥,你再说一句,我就让你把那十八瓶茅台还回来。
张秀娥嘴张着,半天没出声。
那十八瓶茅台是我托人买的,二〇一〇年的飞天,一瓶一万二,十八瓶二十一万六。我本来想留着给小雨当嫁妆,后来想着亲家好酒,送过去脸上有光。我一个月挣六千多,二十一万六,我不吃不喝攒了三年。
张秀娥不说话了。马腾在后面拉她袖子,说妈走吧。她甩开马腾的手,说走什么走,他吓唬谁呢。我说我没吓唬你,你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律师。我手机拿出来了,张秀娥看了我半天,最后哼了一声,拎起包走了。马腾跟在她后面,在门口回头看了小雨一眼,小雨没看他。
门关上以后,小雨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我蹲下来,她抱住我,说爸,对不起。我拍着她后背,说没事,有爸在。
那天晚上我开始整理东西。我把那个小本子上的账一笔一笔加了一遍,五花肉、里脊、猪蹄、排骨、现金、工资卡,一共是六万三千四百块。我又把买房时候的票据找出来,那张二十万的卡,是小雨结婚那天我给的,现在在谁手里我不清楚。
然后我打了个电话给赵老四,我那个老工友,他儿子在律师事务所上班。我问了些事,拿笔记下来。赵老四说老方你可算醒了。我说我一直醒着。
第二天我去银行,把小雨那张二十万的卡挂失了。然后我给张秀娥发了条短信,说小雨的工资卡,三天之内还回来,不然我就去她单位找她领导。她没回。
第三天傍晚,马腾来了,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,站了一会,说爸,我妈让我跟你说,茅台她喝了,瓶子卖了,还不了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那你想怎么办。我说我不想怎么办,我就想让你知道,有些账不是不算,是时候没到。他站了一会,走了。
小雨在家住到二月底,搬回去了。走之前她说爸,我想好了,要是再这样,我就离婚。我说行,爸支持你。她抱了抱我,说爸你一个人要好好的。我说我好着呢,你爸是卖肉的,筋骨好。
她走了以后我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。在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子,里面是九袋米,用那种编织袋装着,袋子上面印着东北大米,旁边还有个小标签,写着五公斤。那是结婚时候张秀娥回的礼,当时她说这是她老家亲戚种的,比超市的好吃。我提回来就塞床底下了,一直没动。
我拎出一袋,用剪刀剪开口子,往米桶里倒。倒了一半,手感不对。我停下来,把手伸进去,摸出来一看,是发霉的陈米,颜色发黄,一股子哈喇味。我把整袋都倒出来,里面掺了沙子,还有小石子。九袋米,我全拆了。五袋是这种发霉的陈米掺沙子,四袋是过期的碎米,有的都结块了。
我把那些米装了三个垃圾袋,提到楼下垃圾桶扔了。回来的路上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。四月的风还挺凉,吹得我眼睛有点干。我想起小雨结婚那天,张秀娥拉着我胳膊说的一番话。我想起马腾第一次上门择菜的样子。我想起小雨喝鸡汤掉眼泪的样子。我想起我媳妇走之前说的那句话。
我在花坛边坐到天黑。然后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去超市买了一袋新米,十斤,五常的,四十八块钱。回到家我把米倒进米桶,淘了两遍,煮了一锅饭。饭熟了以后我盛了一碗,就着中午剩的排骨,吃得很干净。
第二天我去了趟法院,咨询了一些事。回来以后我把那个小本子重新抄了一遍,抄得工工整整,然后塞进档案袋,上面写了四个字:马家往来。
二〇二三年五月,小雨打电话来,说爸,马腾他妈又来了,说要把她奶奶接过来住,让我把主卧腾出来。我说你怎么想。她说我没答应。我说好。她说爸,我想离婚。我说想好了?她说想好了。我说那就离。
六月,小雨搬回来住了。马腾来过两次,一次送东西,一次来劝。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喝了酒,坐在我家沙发上哭,说爸我没办法,那是我妈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我其实不想离。我说我知道。他说那你能不能劝劝小雨。我说不能。
他走了以后小雨从屋里出来,说爸他哭了。我说嗯。她说你怪我吗。我说怪你什么。她说怪我当时没听你的话。我说傻丫头,爸什么时候怪过你。
九月,离婚手续办了。财产没什么好分的,车是马腾家买的,归他。房子是租的,各拿各的东西。小雨把那张工资卡要回来了,里面还剩三千多。张秀娥把卡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,说你可别后悔。小雨说我不后悔。
办完手续那天小雨回来,买了只烤鸭,还买了一瓶酒,不是茅台,二锅头。她给我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,说爸,我敬你。我说敬什么。她说谢谢你没让我忍一辈子。我喝了那杯酒,挺辣的,但心里舒坦。
日子又安静下来了。小雨还在银行上班,每天早出晚归,人慢慢胖回来一点,脸上有了笑模样。我还在卖肉,摊子上的老主顾说老方你最近气色好。我说是吗,可能是吃得好。我把那九袋米的事烂在肚子里,谁也没说。小雨有时候问,爸,张家那边没再找你吧。我说没有。她说那就好。我说你放心,你爸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
二〇二四年春节,小雨带了个人回来,是她同事,姓孙,叫孙明远,在银行做信贷。小伙子长得周正,话不多,进门帮我搬东西,干活利索。我问他家里情况,他说父母都是老师,退休了。我说挺好。他看着小雨的眼神,跟马腾不一样。马腾看小雨像看一件东西,孙明远看小雨像看一个人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
吃完饭小雨送孙明远下楼,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。我说这人不错。她低头笑,说爸你就看一面就知道。我说我看人准。她坐在我旁边,说爸,这次我想好了。我说想好就行。她说你不催我?我说不催,你慢慢来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说爸,你真好。我说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,我没照顾好。她说你照顾得挺好的。我说那就行。
春天的时候小雨跟我说,孙明远跟她求婚了。我说你答应了?她说还没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我说我的意见是你自己拿主意。她说那我就答应了。我说行。她说爸,这回我不要你给茅台了。我说好,这回我给他们包饺子。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小时候拿到糖人那个样。
那天晚上我又去阳台抽烟。楼下有人放烟花,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。烟花窜上去炸开,五颜六色的,照亮了半边天。我想起小雨她妈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我说你放心,小雨现在挺好,找了个实在人,比上一个强。风把烟灰吹散了,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。
第二天我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,里面是马家往来的账本和一堆票据。我翻了翻,然后拿了个铁盆,在楼下点了火。纸烧起来的时候我想,有些账不用算了,算了也没用。火灭了以后我把灰倒进垃圾桶,上楼煮了锅小米粥。
小雨结婚那天是五月十八,天挺好,不冷不热。孙明远家来了不少人,都是体体面面的。小雨穿着白裙子,没上次那件婚纱那么长,但笑得比上次真。我坐在主桌上,孙明远他爸给我敬酒,说方大哥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。我说是,一家人。
小雨过来敬酒的时候在我耳边说,爸,谢谢你。我说谢什么。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,我值得更好的。我鼻子有点酸,说傻丫头,你本来就值得。
那天我没喝多,但心里热乎。散席的时候孙明远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方大哥你放心,小雨到我们家就是亲闺女。我说好好好。这话耳熟,上一次也有人这么说过。但这次我信。
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最后,小雨和孙明远在前面手拉手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我慢悠悠跟着,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,我停了停,往里看了一眼。桶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我继续走,晚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路边槐花的香味。挺好闻的。
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雨发来的:爸,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。我回了个好。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不多,但挺亮。
我想,日子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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