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察皇后崩在船上，乾隆九过济南不进城

乾隆一生九过济南而不入。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，东巡船队停在德州段运河上，皇后富察氏崩在御舟里。《清高宗起居注册》记这一天：「先数日，皇后偶感寒疾，至是日疾甚，……夜半亥刻崩逝。」

船队二月初四从京师出发，一个多月里祭过曲阜孔庙，登过泰山。皇后在济南染过风寒，出发回京前本已见好。

富察氏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女儿，雍正五年册为皇子弘历的嫡福晋，乾隆二年册为皇后，婚后住紫禁城西二所——弘历登基后把这里升格为重华宫。到乾隆十三年，两口子过了整二十二年。乾隆给她写过挽诗：「恩情廿二载，内治十三年。忽作春风梦，偏于旅岸边。」《清史稿》记她的日常：「后恭俭，平居以通草绒花为饰，不御珠翠。」岁时又「以鹿羔沴毧制为荷包进上，仿先世关外遗制，示不忘本也」。

两个嫡子

乾隆元年七月初二，乾隆亲书密旨，藏在乾清宫「正大光明」匾后——立的是嫡子永琏。「琏」这个字是雍正赐的，隐有承宗器之意。

乾隆三年十月，永琏「偶患寒疾，遂致不起」，九岁。乾隆取出密旨昭告天下，追谥端慧皇太子，丧仪照皇太子礼行，后葬朱华山园寝——清代唯一一处皇太子陵园。谕旨里说：「是永琏虽未行册立之礼，朕已命为皇太子矣。」

第二个嫡子永琮生于乾隆十一年四月初八，恰逢佛诞日。乾隆十二年除夕，出痘，殇，两岁。除夕谕旨里，乾隆把话说得近乎自责：「先朝未有以元后正嫡绍承大统者，朕乃欲行先人所未行之事，邀先人不能获之福，此乃朕过耶！」

两个嫡子接连没了，皇后第二年春天倒下了。

德州之夜

乾隆十三年二月初四，皇帝奉皇太后、率皇后启銮东巡。二月二十八驻跸曲阜，二十九释奠礼成；回程三月初二驻泰安，初四到济南：初四幸趵突泉，初五阅兵，初六泛舟大明湖，初七再幸趵突泉，初八回銮。

三月初八回銮，是因为皇后。她在济南染了风寒，将息几天见好，不肯让大队人马为她久驻，也不愿加重太后牵挂——乾隆次日一道谕旨，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：「忽在济南微感寒疾，将息数天，已觉渐愈。诚恐久驻劳众，重廑圣母之念，劝朕回銮。」

十一日船到德州登舟，当夜亥刻，病势转重，人没有救回来。官方口径始终是病逝。《清史稿》：「上深恸，兼程还京师，殡于长春宫，服缟素十二日。」皇帝本人缟素十二日、辍朝九日，在京王公百官缟素二十七日、百日不剃发；外省各官奉到丧诏，摘冠缨、哭临三日。乾隆留德州亲自料理丧事，命庄亲王允禄、和亲王弘昼奉皇太后御舟缓程回京。

十三年之变

乾隆即位之初说过一句不祥的话：「朕御极之初，尝意至十三年时，国家必有拂意之事，非计料所及者。」

皇后丧期，拂意之事一件接一件。

丧满百日后，乾隆当着王大臣宣布：皇长子永璜、皇三子永璋，丧仪上「只如照常当差，并无哀慕之忱」，「此二人断不可承继大统」。训到最重处，他连将来弟兄自相火并的后果都挑明了——与其等到那一天，不如由他这个当爹的先来处置。这一年永璜二十一岁，永璋十四岁。

四月，翰林院所上皇后册文，满文把「皇妣」误译成「先太后」。掌院阿克敦被夺官下刑部，拟了极刑监候——当年六月免罪起复，七月署刑部尚书，年底前后复职。网传「乾隆因翻译差错重办了翰林」，不确：阿克敦后来官至太子太保，善终。

百日内不剃发，原是没写进会典的满洲旧俗，这一年办成了大案。山东沂州营都司江兴汉、锦州知府金文淳先后被参，乾隆谕金文淳「即立行处决，亦所应当」，因同类案件太多改监候，最终从宽，发往直隶修城赎罪。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剃发案发，又查出纳贿，赐令自裁；湖广总督塞楞额自劾剃发，乾隆斥责：「汉人犹尚诿曰不知，满洲世臣而亦不知此乎？」同样赐令自裁。丧仪前后革职问罪十六人，连同各省大员共六十九人受处分。

同期金川战事糜烂，前后调兵约七万，糜饷近九百万两。十二月，川陕总督张广泗以失误军机正法；首辅讷亲被押解回军，乾隆十四年正月，行至班拦山，以他祖父遏必隆的遗刀行法。

九过济南

乾隆三十年，第四次南巡，船又到济南。他没进城，写诗：「四度济南不入城，恐防一入百悲生。春三月昔分偏剧，十七年过恨未平。」诗后自注：「孝贤皇后于济南得病，遂不起，故每及之。」

重华宫里那对大柜是皇后当年的嫁妆，原样保存到他禅位。乾隆六十年他降谕交代子孙：「后世子孙随时检视，手泽口泽存焉，用以笃慕永思。」距德州之夜四十七年，他八十五岁。

「孝贤」这个谥号是乾隆亲定的。《清史稿》记了来历：此前慧贤皇贵妃议谥，皇后在侧说了一句：「吾他日期以孝贤，可乎？」乾隆后来果然用了这两个字。至于民间流传的落水、加害诸说，起居注与实录的口径始终是济南感寒、旅途加重、病逝，故宫博物院学者刘桂林逐一考订，均无档案依据。

这几道谕旨和几笔账，实录里都能逐条查到。九过济南而不入——是情深，还是执念，每位读者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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