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九八年年底转业的,兵龄六年,副连职。转业手续办得还算顺利,民政局开了介绍信,让我去区法院报到。那天是礼拜一,下着小雨,我穿着退伍时发的那套藏青色便装,头发扎得紧紧的,拎着个帆布包站在法院大门口,心里七上八下。
门卫看了我的介绍信,让我去三楼政治处。楼梯是老式的,水磨石地面,踩上去咚咚响。政治处的门开着,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电脑后面,我把介绍信递过去,她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你等一下,院长要亲自见你”。
我当时还挺纳闷,一个转业干部报到,院长亲自见什么?转业安置又不是什么大事,往年都是政治处直接办了。但人家说了,我就等着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那姑娘领我上五楼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“院长”的牌子,门半掩着,她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靠窗坐着一个女人,正低头看文件,头发剪得短短的,耳后别着一支笔,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,没穿制服。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了。
“周……周敏?”
她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跟当年在新兵连一模一样。
“李红,真的是你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,站那儿半天没动。周敏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我跟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圈,说了句“你瘦了”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结果第一句话是:“你咋当院长了?”
她笑了一声:“一句两句说不清楚。”
然后她让我坐,给我倒了杯水。我坐在沙发上,端着水杯,手有点抖。脑子里全是十几年前的事。那时候我刚入伍,十八岁,从苏北农村来的,什么都不懂。周敏睡我下铺,南京城里姑娘,高中毕业参军,脑子活,嘴也甜,新兵连的时候就她最会来事。我那时候连被子都叠不好,是她手把手教的。晚上熄灯以后我偷偷哭,她从下铺伸只手上来,拍拍我的床板,说“别哭了,明天还要出操”。
后来分兵,她去了通信连,我去了卫生队。再后来她考上了军校,我转了士官。九六年我结婚,她寄了条丝巾给我,附了张贺卡,写“李红,要幸福”。九七年她军校毕业分回南京,我们见过一面,在夫子庙吃了碗鸭血粉丝,她说她可能要转业,去法院。我说那挺好啊,法院稳定。她说“是啊,我妈身体不好,我得回来”。
再往后就断了联系。我九八年转业,回了老家待了半年,后来经人介绍来了南京,在区法院下属的一个法庭做书记员,临时工那种,一干就是好几年。再后来转了正,一直在基层法庭待着,民庭、刑庭都干过,去年才调到院本部。
而周敏,现在坐在院长办公室里。
她给我讲了这些年的事。军校毕业回来在部队又待了两年,九八年转业进了市法院,从书记员干起,助理审判员、审判员、副庭长、庭长,前年调到这个区当院长。副处级,四十二岁,正当年。她没细说中间吃了多少苦,但我听得出来。一个女同志,在法院系统里往上走,每一步都不容易。
我跟她说我的情况,简单说了几句。基层法庭待了八年,干的都是最琐碎的案子,离婚的、争遗产的、邻里纠纷的,一天到晚鸡毛蒜皮。去年调上来之后在立案庭,负责审查立案材料,比法庭轻松点,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。我今年四十一,副科级,往上走基本没空间了。
周敏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句:“你当年在卫生队,业务那么好,怎么没去考个证?”
我说:“考了,没考上。后来结婚生孩子,就放下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她大概觉得我不争气。但我没法跟她解释,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。我老公在建筑公司,常年在外地,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我一个人带。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送孩子,七点半到法庭,中午趁午休去菜场买菜,下午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,等孩子睡了再看会儿书,看不了几页就困得睁不开眼。我也想过考证,想过考法官,想过往上走。但人一天就二十四小时,我把自己劈成八瓣也不够用。
这些话我没说。说出来就像在诉苦,没意思。
那天从周敏办公室出来,我站在五楼走廊的窗户边,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雨停了,有人从楼里出来,夹着公文包往大门走。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当年睡我下铺的姐妹,现在是我领导了。
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。但院里消息传得快,第二天就有人知道了。立案庭的小王,比我小十岁,平时跟我关系还行,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我:“李姐,听说你跟周院长是老战友?”
我说:“嗯,以前一个部队的。”
她眼睛瞪得溜圆:“那你咋不早说?你早说你还用在这儿干这个?”
我说:“这跟那没关系。”
她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——有关系不用,你是不是傻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。以前立案庭开会,我基本不发言,副庭长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现在副庭长会主动问我“李红你怎么看”。以前排班,我永远是排最忙的那几天。现在排班的同事会问我“李姐你想哪天休”。甚至连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,给我的肉都比以前多了两块。
这些变化不大,但很微妙。像水面下的暗流,你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而周敏那边,她其实也在刻意保持距离。报到那天之后,她没单独找过我,工作上的事都是走正常流程。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,就我们两个人,她问我“适应得怎么样”,我说“挺好的”,然后就沉默了。电梯到三楼,她出去了,我继续上五楼。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缝里看了她一眼,她站在走廊里翻手机,表情很平静。
但有一次,院里开全院大会,她讲话的时候提到“有的同志在基层法庭一干就是十几年,默默无闻,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”。她没点名,但所有人都看我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脸发烫,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。
下来以后,立案庭庭长跟我说:“周院长这是在表扬你呢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心里却堵得慌。她表扬我什么?表扬我甘心在基层待了十几年?表扬我不争不抢?还是表扬我没去找她走后门?
我不知道。
后来有一次,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,走的时候路过五楼,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。我犹豫了一下,敲了门。她开门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然后让我进去。她桌上摊着一堆案卷,旁边是一碗没吃完的泡面。那碗泡面跟我以前在法庭加班时吃的一模一样,康师傅红烧牛肉,连牌子都没换。
我坐在沙发上,她坐在椅子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李红,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故意跟你保持距离?”
我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不想帮你,”她说,“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帮。你一直在基层,业务能力没问题,但法官入额要考试,要考核,要面试。这些事我插手不了,也不该插手。我能做的,最多就是在你考试的时候不卡你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“你以为我不想跟你像以前那样?下了班一起吃个饭,聊聊孩子,聊聊家里事。可是不行。我是院长,你是我的兵。我要是跟你走太近,别人怎么看你?你以后在院里怎么待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说了一句:“周敏,你变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。“谁没变呢。你当年在新兵连,半夜哭鼻子的时候,我也没想到你后来能一个人在法庭干那么多年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,聊的都是以前的事。她说她妈前年走了,走之前一直念叨她,说她太忙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我说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,成绩还行,就是淘气。她说她其实特别羡慕我,有家有孩子,日子过得踏实。我说我还羡慕你呢,你干到这个位置,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。
两个人互相羡慕,互相都觉得对方过得比自己好。但谁也没说“咱俩换换”这种话,因为都知道换不了。
后来我走的时候,她叫住我,说了句:“李红,该考的试去考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下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还是忽明忽暗的,跟当年新兵连宿舍的灯一样。我想起那时候周敏睡我下铺,晚上熄灯以后我们偷偷聊天,她跟我说她以后想去北京,想去最高法,想当大法官。我说我想回老家,开个小诊所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后来她没去北京,我也没开成诊所。我们都走到了自己没想过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儿子已经睡了,老公还在工地上没回来。我坐在客厅里,翻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周敏的号码。这么多年,她的号码换过好几次,但我一直存着,只是从来没打过。
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最后锁屏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有些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有些路,各走各的,也挺好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七点半到单位,照常泡茶、擦桌子、打开电脑看今天要审的立案材料。九点多的时候,周敏从走廊经过,透过玻璃窗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。我也点了点头。
就那样。
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,清洁工在楼下扫。扫完了,明天还会落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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