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被咚的一声惊醒。
爷爷从床上摔下来,眉骨磕在床头柜角上,血红一片。
我跪在地板上,两只手使劲往他腰底下探,抱不动。
他一百二十斤,我使劲抬,膝盖直发抖。
电话打给大伯,关机。
二伯响到忙音。
三叔说人在省外。
小叔那边麻将声哗哗的,回了一句:明天再说。
我抹了一把脸,拨了120。
第二天早上家族群炸了。
四百八十万,四个儿子,一人一百二十万。
没有人问爷爷额头上的伤。
我站在医院走廊,手里攥着一张三年前就该退掉的机票存根。
原来我这个人,从头到尾,不值一张机票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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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急诊室的灯照得人眼睛疼。爷爷躺在观察床上,眉骨上缝了六针,人半睡半醒。医生跟我说,老人家血压不稳,起码要住三天院,观察观察。
我去办住院手续。
押金八千,我刷卡,卡里还剩两万三。
这是这个月全部的钱了,接了个海报设计的活儿,尾款还没到账。
我站在收费窗口前,摸了摸那张卡,没犹豫,递了过去。
安顿好爷爷,天已经亮了。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我坐下来,掏出手机。家族群消息已经九十九条。我点开,往上翻,从凌晨五点多开始。
小叔发的第一条:爸那房子拆迁款到账了,四百八十万!
大伯接的:好事好事,等爸出院咱们商量怎么分。
二伯冒出来:按老规矩,四个儿子平分,一人一百二。
三叔在省外也发了条语音,我没点开,只看见转成的文字:我没意见,听大哥的。
四百八十万。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爷爷的老宅拆了,这是早几年就知道的事,补偿方案也谈了很久。
我早知道会有这笔钱,但我从没想过它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这八年,我照顾爷爷,是因为我爸走得早,我妈改嫁了,这个家里,爷爷只剩下我了。
可我还是盯着那个数字。
四百八十万,四个叔叔一人能有份。
我伺候了八年的老人,缝了六针躺在我身后的病床上,群里没有一个人问一句:爸怎么样了?
大伯发了个红包。小叔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。二伯说,等爸出院了,咱们一家人吃顿饭,好好商量商量。
一家人。
我锁了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冲得人鼻子发酸。
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,我订好了去欧洲的机票,报了名,行李都收拾好了。
临出门那天,爷爷中午吃饭,筷子啪地掉在桌上,半边身子往下溜。
我扔了行李,把他背到楼下,打了车就往医院跑。
到了医院,医生说是小中风,再晚来半小时人就不行了。
那天晚上我退掉了机票,扣了一千二的手续费。
我蹲在医院楼梯间里,哭了一会儿,又擦了把脸,去交费。
后来我又订过一次。
去年,一个同学在意大利办婚礼,邀我去玩,包住宿。
我订了机票,想着爷爷稳定了,走几天应该没事。
结果临行前三天,爷爷又摔了一跤,髋骨骨裂,又住了院。
我第二次退掉了机票。
从那以后我再没订过。
直到这个月,我接了个赚钱的私活,狠了狠心,订了张一个半月后去巴黎的机票。
我想,爷爷身体缓过来了,白天有护工,我走十天八天,应该可以了。
我把那张机票存根放在钱包最里层,提醒自己: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。
中午,医生查完房,我给爷爷喂了午饭。
他精神还行,嘴硬着说,不用你喂,我自己来。
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半碗在围嘴上。
我把碗接过来,一勺一勺喂他,他别过头去,不看我。
下午两点,大伯来了医院。
我以为是来看爷爷的,还没开口叫大伯,他先说话了:晨萱,下午他们把协议签了,你晚上回老宅帮着收拾收拾,把你爷爷那些旧东西清一清。
我说,大伯,爷爷还在住院。
大伯说,我知道,我又没说今天出院。
就是那份分款协议,你二伯拟好了,需要个在场见证人。
咱们家的老规矩,这种场合你爸不在了,你顶上,签个字就行。
我张嘴想说什么,大伯已经转身走了。走廊里他的皮鞋声嗒嗒嗒的,走得很急,一步都没往病房里迈。
我回到病房,爷爷半靠在床头。他问,谁来了。
我说,大伯。他说拆迁款分款的事,晚上要开个小会,让我回去签个字。
爷爷嗯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干得蜕皮的手,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窗外。
窗外是个阴天,灰蒙蒙的,没有什么好看的。
我找了把椅子,坐在床边,把爷爷晾着的那半碗粥又拿起来,舀了半勺,送到他嘴边。他张了张嘴,喝下去了。
我问,爷爷,你伤的疼不疼。
他说,不疼。过一会儿又说,你小时候摔了,哭得比这厉害。
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就闭了眼睛,没再说话。我坐在床边,看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像一只缩起来的旧猫。
02
晚上七点半,我回了老宅。四叔都在。客厅里摆了一桌子菜,是二婶临时做的,没人动筷子。
大伯坐在正位上,把一份打印好了的协议拍在桌上,说:今晚简单点,就一个事,咱爸那笔拆迁款,四百八十万,四股平分,各人一百二十万。
这是协议书,你们都看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
我坐在靠门边的小凳子上,不是饭桌的位置。
大伯没有递协议给我看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,唰唰签了字,然后抬头看我:晨萱,你是见证人,签在最底下那一栏。
我没动。
我说:大伯,我今天带爷爷去医院,交了一笔八千的押金。
前三个月,他每个月做两次康复,一次六百,加上药费,一共花了两万零四百。
这些钱我一直都记着账。
大伯脸上的笑没怎么动。
他放下笔,说:晨萱,我不是说你记这个有错。
但这家里的钱,是你爷爷的。
他是我们的爸,他是他四个儿子的共同财产的分配人。
你把你自己的垫付单据拿来,是几个意思?
我说,我没有分钱的意思。我就是想把这几年我垫的医药费理一理,大家心里有个数。
大伯说:你这几年不是拿过护工费吗?
我愣住了。
他说的是这几年里,小叔和三个叔叔陆陆续续给我转过的一些钱。
有时候转一千,有时转两千,备注写着“护工费”或者“给爸买点营养品”。
数额不大,有一回我算了算,八年加起来,不到四万。
这些钱,我没有花在自己身上一分,都是给他们添了菜、交了药费、给爷爷换了床新被褥。
大伯说的意思很清楚:你拿了钱,就抵消了。
二伯在边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:晨萱,我们供你念完大专,你也算是我们家有出息的孩子。你看,这些账再算来算去,反而生分了。
小叔说:就是嘛。咱爸又没偏心,四个儿子平分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你一个孙女,又不是这一房的继承人,就别掺和了。
我坐在门边,看着那张写满了分的协议。四百八十万,四个名字,一人一百二十万。每个名字旁边都已经签好了字,或者正准备签。
我一个字也没有再说。
我把那沓发票收据从兜里掏出来,厚厚一沓,交到桌边,说:这些年我垫的,都在这儿。
你们看看。
没有别的意思。
然后我把发票收据放在桌上,没再看他们的表情,转身出了门。
走到楼道里,听见饭桌上小叔的声音:她这什么意思?威胁谁呢?
大伯说:行了行了,她还是个孩子。来来来,签了签了。
我站在老宅门口,秋天的风往领子里灌。
我站了很久,没有哭,觉得好像不该哭的。
为这个家付出了八年,到头来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。
我扶了扶额头,看着街对面的路灯,亮了又暗。
回到出租屋,我翻出那个装收据的旧铁盒。里面有账本,一本一本,从我爸走那年一直记到现在。
头几年爷爷还能自理,我只记些买菜、看病的花费。
后来爷爷摔了一跤,不能自理了,又请了白班护工,白班护工一天一百二,我晚上自己陪,早上做饭,中午回来喂饭,晚上给他擦身洗脚。
后来我白天上班,请保姆,一个月三千五,晚上下班自己去换班,保姆走。
这些东西,我没有跟任何人细算过。但账本上都写着。八年的药费、住院费、营养品、护工费,零零总总,我加起来,二十七万八千三。
我用计算机按了一遍,又按一遍,数字没变。我合上账本,把铁盒锁好,放回床底下。
手机响了,我妈的电话。
于秀琴在一家超市做收银,电话里听声音很累。她说:听说拆迁款下来了?
我说:嗯。四百八十万。四个叔叔分了,一人一百二。
我妈沉默了一阵,问:你呢?
我说:我什么都没有。
我妈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。
她说:晨萱,你不该盼着这个。
你爷爷是什么人,你心里没数?
他那心里,只有儿子,没有孙女。
你这些年在他身上花的功夫,妈都看在眼里。
可你听妈一句话,别去争。
争也争不来,反而惹一身骚。
我看着床底下那个铁盒的位置,说:妈,我没争。
她说:那就好。你早该为自己打算了。你这二十好几的人了,人家姑娘都嫁人生孩子了,你还守在那老头身边。你图什么?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窗外路灯的光照进屋来,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一片。我图什么?我也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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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爷爷出院,是第四天。
我去接他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左眉骨上还贴着纱布,人站得不太稳。
我扶他的时候他甩了甩手,说,我自己能走。
走了两步,膝盖打软,又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没有说话。
到了老宅门口,他看到门口停着四辆车,二伯的、小叔的、大伯的,压着马路沿停了一排。
爷爷的步伐慢了半拍,然后停在门口,对我说:今天不出门了,在家躺着。
我说:他们都在家等着呢。
爷爷没接话。他把夹克竖起来领子,慢吞吞地迈进了门槛。
堂屋里,四个叔叔都到了。
桌上摆着菜,没动过。
那沓协议就摆在中央,还是那几张纸。
大伯笑着开口:爸,你回来了就好。
家里那笔款子的事,我们几个孩子已经商量好了,你过个目,签个字,这事就算完了。
爷爷站在堂屋中央,扶着椅背,没有坐下。他往桌上那几张纸看了很久,然后问:这是啥。
大伯说:分款协议。拆迁款这块,四兄弟一人一份,请村里盖章公证。
爷爷说:你们就都定了?
小叔接了话:定了,爸,你好省心,四个儿子一人一百二,再公平不过了。您年纪大了,少操点心,享清福就行。
爷爷没有再看那份协议。他转身,慢慢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了门。
堂屋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。大伯轻声说:爸这是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说了。来来,咱们先把菜热热。
我站在门口,一句话没说。
这顿饭吃完,四个叔叔都签了字走了。没有人再来问过我什么。那张协议上,四个名字,整整齐齐,像四个钉子,钉在一张白纸上。
我走进爷爷的房间,他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只旧搪瓷缸。见我进来,他没抬头,问:他们走了?
我说:走了。
他说:你也走吧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房间里灯很暗,只有床头一个小灯泡,照着爷爷半边脸。
他眉骨上的纱布在阴影里白得刺眼。
我忽然想说点什么,但看他低着头,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,用大拇指来回搓着缸沿,像是很认真地在搓什么。
话就哽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我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第二天下午,小婶丁娇来了。她手里拎着两斤苹果,进门就笑:晨萱,你在家呢。我来看看爸。
她进了爷爷屋里,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,跟我拉家常,话里话外都是打听:老家那个房子还有一处配房,好像也拆迁了,那笔补偿款往哪儿领?
我说:我不知道。
丁娇说:你天天伺候你爷爷,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配房的事?
我说:没有。
丁娇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没说破,嘴一撇,拿着那两斤苹果走了。
晚上,我在厨房里洗碗,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我关了水龙头,仔细听了听,是从爷爷屋里传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
我放下碗,擦擦手,走到爷爷房门边,推开门。
小叔蹲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正撬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的锁。
他抬头看见我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,说:我来给爸找件厚外套,天冷了。
我说:小叔,爷爷的外套都在衣柜里。你撬床头柜?
他脸色变了一下。丁娇从门外闪进来,笑着说:哎呀晨萱,你小叔这不是担心老人家有没有什么存折藏得住东西嘛,不放心,帮他看看。
我看着他们两人,好久没有动。然后我说:爷爷的东西,该谁看,他同意了吗?
小叔说:你这孩子,说话怎么这么难听?我这不是关心爸吗?
他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声音沉了沉:那个配房款,九十八万。你要是知道什么,早点说,别让大家伤了和气。
九十八万。我站在原地,把他们两个人走出了门,才慢慢走到床头柜前。锁已经被撬坏了,里面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了。
我蹲下去,看着那个空抽屉,蹲了很久。
04
第二天,邻家大婶来串门,给我带了半袋自己家蒸的馒头。
她坐在厨房里喝水,跟我说起小叔翻爷爷屋的事,话头压得很低:晨萱,你不知道,你们家那座老宅,当初拆迁的时候,配房是单独折算的。
别的房子补偿了四百八十万,那配房又补了九十八万,是分开算的。
她说着,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:那时候你爷爷在拆迁办亲口跟人说的,这配房的钱不并入大账,谁伺候他到老,这钱归谁。
你爷爷那人嘴硬,面子薄,就从没在几个儿子面前明说过。
但那话是当着村里文书和拆办的人说的,有人做证。
我听着,手里的碗一直没有放下。
大婶又说:可你那几个叔叔,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。
他们想着,爸还能活几年?
等他走了,那些钱不还是咱四个的?
所以这些日子他们才满世界找你爷爷的房本、协议,想趁他还没立字据,先把钱攥到手里。
我把馒头收好,送走了大婶,回到屋里,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。
九十八万。
爷爷压着这笔钱,一直没动。
他把四百八十万分给了四个儿子,把九十八万攥在自己手心里,说是留给伺候他到最后的人。
但那个人是我,他从没告诉过我。
我照顾了他八年,他从来没说过一句“晨萱辛苦了”。
分钱的时候他也没有帮我讲过一句话。
他在那场家庭会议上一言不发,任由四个儿子把所有的钱分光,好像我八年的付出就是理所当然。
可他背地里,又留着这九十八万,说给那个“伺候他到老的人”。
爷爷,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碾。
想不明白,干脆不想了。
手机响了一声,我妈又发来微信:晨萱,我听说那配房还有一笔钱,你几个叔叔正在找。
你可千万别掺和进去。
你一个女孩子,争不过他们四个的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回了一个字:嗯。
其实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着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听着墙上的挂钟走到三点。
窗外有风,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杈打在窗玻璃上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敲。
凌晨四点,我起了床。打开灯,把衣柜里所有衣服都搬出来,扔到床上。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没有多少钱,衣服也不多。把几件常穿的叠好,装进一个旧行李箱里。抽屉里翻出了那三张机票存根,叠在一起,齐齐地压在钱包夹层。
我想了想,又拉开抽屉,把存根取出来。
灯光下,存根上的字迹都开始发黄了。
第一张,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。
第二张,是去年九月。
第三张,是上个月。
我看了很久。好一会儿,又把它们放了回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在窗前坐了很久。老宅那间屋里,爷爷还在睡着,呼吸声很均匀,偶尔咳嗽两声。这些声音我听了八年,比任何音乐都熟。
我走到他房门口,隔着门听了一会儿。里面没声了,安静得像是知道我在门外。
我轻轻说了一句:爷爷,你自己照顾好身体。
然后我回了房间,把这八年的收据全从铁盒里倒出来,一沓一沓地摞在桌面上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家族群,打了一串字,又删了。再打,再删。
最终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在桌边坐了整整一个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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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第二天上午十点,我把东西收拾好了。
行李箱立在门口,我蹲在地上,把那沓收据一张一张摊开,用手机拍成照片。
八年的药费单、住院结算单、护工收条,厚厚一摞,从2016年10月一直排到上个月。
我一张一张拍,拍了一个多小时。
手有点抖,但很稳。
拍完,我打开家族群,把照片全部发了出去。
接着翻到群成员列表,找到四个叔叔的头像,挨个点开通话记录,查他们这些年给我转过的每一笔钱。
四年了,他们零零星星给我转过护工费、买菜钱,加起来一共三万九千七百。
我截图,一张一张发进群里。
最后,我在输入框里打字,打得很慢。
“这机票我退了三回。第一回是爷爷中风那一年,第二回去年爷爷摔跤,第三回是今天。以后我不会再退了。”
我把那张退票成功的截图发出去,附上一段话:八年来,你们转给我的护工费一共三万九千七百,我一分没用过,今天全部退回。
这些年我垫进去的二十七万八千三,明细在上面,你们四位核对,多退少补。
发出,退出群聊。顺手拉了黑四个叔叔。
我把手机放进兜里,提起行李箱。
走到门口,想了想,又折回去,从桌斗里摸出那三张机票存根,塞进上衣内袋里。
然后我拉开门,阳光很烈,晃得我眯了一下眼。
老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我拖着行李箱,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。没有回头。
走了一段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我妈发来的:晨萱,你干了啥?你大伯刚才打电话来,气疯了。
我没回,把手机静音,继续往前走。
其实我没想到,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人堵在了出租屋门口。
大伯、二伯、三叔、小叔,四个人站在门外,没一个敲门。
我隔门听了一会儿,开了门,他们四个涌进来,把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。
大伯脸色铁青:晨萱,你把那些收据发到群里是什么意思?你想说我们欠你的?
我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小叔在后面阴阳怪气地说:她这是要跟我们打擂台呢。
退护工费、退机票,这不就是摆明了想跟咱家一刀两断嘛。
行,要断就断,把这些年你花咱爸的钱算清楚再断。
我说:算清楚了。
我发的明细你们都看到了,二十七万八千三。
八年来爷爷住院、吃药、请护工,这些钱都是我掏的。
你们转的那三万九千七,我已经退回去了。
大伯说:你意思是我们还欠你二十三万?
我说:这笔账你们认不认,是你们的事。
但这八年的日子是我一天一天过的,每一张收据上都有日期、有金额。
你们可以不给,但不要再说什么“我拿过护工费”这种话。
三个叔叔看着我,一时谁都没接话。
我站在门框里,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,声音不响,但我说得很清楚:你们今天来,不是来跟我算这笔账的。
你们是来找配房那九十八万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三叔站在最外面,脸色变了变,没有说话。
大伯的目光闪了闪,换了语气:晨萱,也不是这么说。
咱们一家人,有事好商量。
你爷爷年纪大了,他那些事,你不会不清楚。
我说:大伯,爷爷那些事,我从头到尾都不清楚。
他们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小叔最后扫了我一眼,说:行,那就等你“知道”了再说。转身走了,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走了。
我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。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下楼,远去。出租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下午,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。
一居室,朝北,白天也要开灯。
行李很少,一会儿就收拾完了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手机开了机,消息涌进来。
我没有点开,把手机丢到茶几上,忽然看见行李箱夹层里一个鼓鼓的东西。
我拉开拉链,拿出一本旧笔记本。棕红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,像用了很多年。
我翻开,第一页写着爷爷的名字。字迹苍老,但工整。是他自己的字。
上面写着:晨萱她爸走后,这个家里,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个孙女了。
下面是一行数字,是某年某月的药费、米钱、水电费。
我翻下去,一页一页,都是爷爷自己记的账。
他在他的老屋里,一笔一笔地记着我买回来的每一样东西。
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我合上本子,放在膝盖上,坐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