剖腹产的刀口在第七天还在渗血,我换卫生巾的时候看见纱布上那点暗红,像没擦干净的草莓酱。
女儿在婴儿床里哭到第三声,我扶着墙从卫生间挪出来,左脚先着地,右脚拖着走。客厅飘着鲫鱼汤的腥味,我妈早晨六点熬的,她说下奶。可冰箱里那盒进口车厘子少了一半。
“妈,车厘子呢?”
我妈在阳台收尿布,头都没回:“你爸昨天来了,我给他装了点。你又不爱吃。”
我没说不爱吃。我买那盒车厘子的时候想的是等伤口不疼了,坐着慢慢吃。现在我扶着墙站了五秒,把这句话咽回去,因为宝宝哭得更凶了。
陈默从卧室出来,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,领口歪着。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,手指划了两下,又放下,去厨房倒水。杯子碰到台面那一声脆响,我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他端着水杯转身,靠在冰箱门上。
“你昨天说今天去公司拿电脑,顺便把生育津贴的材料交了。”
“下午去。”他喝了一口水,“上午得陪爸妈去趟超市,他们明天走。”
我盯着他领口那粒错位的扣子。“明天走?”
“去三亚。十五天。”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,发出第二声脆响,“我妈说等我爸退休以后一直想去看海。正好趁这个空。”
“空。”
“你现在坐月子,我妈说她也帮不上什么,月嫂不是请到月底吗。她留在这儿反而添乱。”
我的小腹抽了一下。那道横切的刀口像被人用指甲掐着往两边扯。我扶着餐椅坐下来,塑料椅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。宝宝在卧室里哭得变了调。
“车票买了?”
“机票。往返,我看了,两万三。”
“两万三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手机。打开银行APP。余额:四万零六百。其中三万是我婚前存的。
“陈默,我卡里的钱……”
“先用你的,回头我发了年终奖补上。”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,“我妈那边不好意思开口,你知道的,我弟刚换车。”
他穿外套的动作很利索。左胳膊先伸,右胳膊一甩。这个动作我看了三年,第一次觉得像在穿盔甲。
“你妈不好意思开口,你就好意思跟我开口?”
“林晓,你别这样。不就两万三吗?等我回来……”
“你妈旅游,我掏钱,你妈不好意思,我好意思?”
他站在原地,外套穿了一半。领子立着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。卧室里宝宝哭到打嗝。
月嫂张姐从次卧探出头:“林姐,妹妹该喂奶了。”
陈默把外套穿好,拉链拉到一半:“我下午回来再说。”
门关上。我妈从阳台进来,手里攥着一块没叠好的尿布,湿的,还在滴水。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,把尿布往水槽里一扔:“我早说什么来着。”
我什么都没说。我站起来去喂奶,刀口扯得我咬住下嘴唇。女儿含住乳头的那一下,我疼得脚趾抠地。她的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个下午陈默没回来。
晚上八点,我妈端来鲫鱼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,我用勺子撇开,看见碗底沉着一块姜。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。银行扣款通知:两万三千元,交易类型:机票预订。
我端起碗喝了三口。咸。
我妈在客厅打电话,压着声音:“她爸,你明天把那箱土鸡蛋送过来……对,就那个。别问那么多。”
我放下碗,打开陈默的微信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我发的: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时间停在下午两点。他没回。
我点开朋友圈。婆婆的头像右上角有个红点。我很少点她的动态,但这次点了。最新一条是下午五点发的:九宫格。第一张是陈默开车,婆婆坐在副驾,公公在后座比了个剪刀手。第二张是商场里的羽绒服,吊牌翻着——我看清了数字,三千九百八。第三张是餐厅,火锅,红油翻滚。第六张,婆婆举着手机对着镜子自拍,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,坠子是颗花生。
配文:“儿子孝顺,临走前带我们吃顿好的。”
下面第一条评论来自陈默的表姐:“默默真舍得啊。”
婆婆回:“孩子他爸一辈子辛苦,应该的。”
我放大第六张。那条项链的链扣位置有个小标签没撕干净,是个白色的矩形。我认识那个标签,周大福,上周我和陈默路过时我随口说过“这个花生坠子挺好看”。
我当时只是路过,隔着柜台玻璃看了一眼。
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屏幕贴着汤碗边,碗底还有半口凉了的汤。我端起来喝完。腥的。
那天夜里女儿醒了四次。第三次的时候我坐在床上喂她,张姐在隔壁打呼噜,我妈在客厅沙发翻身,弹簧吱呀一声。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,翻陈默的信用卡账单——我们共用一张卡,主卡在他那儿,附属卡在我这儿。这个月已经刷了三笔,一笔两万三,一笔三千九百八,还有一笔,五千六,商户名是“三亚XX度假酒店”。
原来机票只是开始。
我点开计算器。两万三加三千九百八加五千六,等于三万两千五百八。我卡里还剩七千零二十。离月底还有八天。月嫂的钱下周结,一万二。
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:“妈,你明天回去的时候把爸的银行卡带来。”
我妈没回。凌晨两点,客厅传来她翻身的动静,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第十天,婆婆发了第二组九宫格。沙滩,比基尼,公公的啤酒肚,婆婆举着椰子。陈默没出镜,但照片右下角有一只脚,穿着我给他买的那双耐克拖鞋。那双鞋是我去年双十一抢的,三百九十九,我记到现在,因为当时他说“太贵了”。
张姐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进来,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:“林姐,你这婆婆挺会玩啊。”
我把手机翻过去。“张姐,你会做红烧肉吗?”
“会啊。”
“今天做吧。多放点糖。”
张姐愣了一下,去厨房了。
第十三天,陈默给我发了一条语音。我点开,背景音是海浪和人群,他声音很轻快:“晓晓,这边海鲜真便宜,我给你带点干货回来啊。”
我打字:“好。”
“宝宝乖不乖?”
“乖。”
“那我先挂了,爸妈等着去潜水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框里“对方正在输入”跳了三次,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。我放下手机,去阳台收衣服。晾衣杆上挂着陈默出门前换下的T恤,领口有一圈黄渍,我洗了三遍没洗掉。我把那件T恤从衣架上扯下来,团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最底下。垃圾袋是黑色的,看不见里面。然后我转身进屋,刀口又扯了一下,我扶着门框站定,看见地上有一滴血,从拖鞋底印出来的。
第十四天晚上,我翻陈默的旧手机。他换下来的那部,屏幕碎了,我本来想拿去以旧换新。开机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。相册里没什么,微信登不上,但支付宝还能打开。账单记录没删干净。我划到去年十二月,看到一笔转账:八千八百元,收款人“李婉”。附言:“生日快乐。”
李婉是谁。
我翻聊天记录,没有。翻了通讯录,没有。翻了通话记录,三月打过两次,每次不到一分钟。我把手机放回抽屉,关上,坐在床边听了十分钟的钟表声。女儿的呼吸声很轻,像小猫。
第二天早上,也就是第十五天,陈默回来了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是上午十点。我正在客厅铺开一张A4纸写清单,月嫂的工资、车厘子的钱、剖腹产自费部分、女儿出生前我垫的待产包费用。听见门响,我把纸翻过来扣在茶几上。
陈默推门。晒黑了,手臂上两道明显的泳衣印子。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椰子糖,一个装干贝。婆婆跟在后面,拎着免税店的袋子,脖子上那条花生坠子晃得厉害。公公最后进来,拖鞋上沾着沙子。
“晓晓,我们回来了!”婆婆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,走过来要看宝宝。她身上有防晒霜混合海水的味道,混着飞机上那种循环空气的味道。
我没动。
“宝宝呢?”
“睡觉。”我说。
陈默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,换拖鞋。我看见他脚上还是那双耐克,鞋底磨得厉害,后跟踩塌了。
“累死了。”他往沙发上一坐,腿搭上茶几。茶几上是我那张扣着的A4纸。
“陈默,你把脚放下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把脚放下来。婆婆站在卧室门口,手里还拎着免税店的袋子。公公直接进了厨房,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。
我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纸,翻过来,放在他腿上。
他低头看了三秒。“这什么?”
“账单。”
“什么账单?”
“你妈这两万三的机票,三千九百八的羽绒服,五千六的酒店,还有你去年给李婉的八千八。”
空气停了一下。婆婆手里的袋子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。厨房里公公关冰箱门的动作很重。
陈默的脸从晒黑的地方先白。他抓起那张纸,手指把纸边捏皱了。“李婉是谁?你别乱翻我手机。”
“你旧手机在抽屉里,我还没来得及卖。”
婆婆走过来,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。“八千八?哪来的八千八?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脖子上的花生坠子正对着我,金子在客厅灯下晃了一下。
“妈,你先别说话。”我说。
“我怎么不能说话?我儿子……”
“你儿子用我的钱给你买机票买项链,你身上那条链子三千多,是从我卡里刷的。你要不要现在去周大福问一下退货流程?”
婆婆的嘴张着,涂了口红的嘴唇像两条红蚯蚓。她转头看陈默:“默默,她说啥?”
陈默站起来,把纸往沙发上一扔。“林晓你什么意思,刚回来就闹是吧?”
“闹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。我站起来,从茶几底下抽出第二张纸——银行流水,荧光笔画了三道。“这三笔你提前跟我说过哪一笔?两万三的机票,你买了才告诉我。三千九百八的羽绒服,不是给我买的。五千六的酒店,你自己住还是带着谁住,你自己说。李婉是谁,八千八的生日转账,去年十二月。”
陈默的手插进兜里,又抽出来,又插进去。“李婉是我们公司财务,别瞎想。”
“财务生日你转八千八。”
“那是借的,后来还了。”
“还款记录在哪儿?”
他不说话了。嘴巴抿成一条线。婆婆在旁边小声说:“不就花你点钱吗,你嫁给默默,我们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。”我转向她,“妈,你儿子出门十五天,我剖腹产第七天,你儿子把你带走,让我一个人在家。我伤口感染过一次,低烧到三十九度,是张姐半夜骑电瓶车去买的退烧药。这件事你儿子知道吗?”
张姐正好从次卧出来,手里拿着换洗的床单。她看了陈默一眼,什么都没说,把床单往洗衣机里塞。
陈默的脸彻底白了。他往前一步想拉我的手,我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餐桌上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
“林晓,我不知道你发烧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点开相册——婆婆朋友圈那九张图,我截了图。“你想不想看看你不在的时候你妈发了什么?”
婆婆扑过来想抢手机。我侧身,她扑了个空,金项链甩起来,坠子打在她自己的下巴上,啪的一声。
“够了!”公公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半块西瓜,不知道什么时候切的。他把西瓜往桌上一放,汁水溅出来,滴在我那张A4纸上。“多少钱,我出。”
“你出?”我看着他。“爸,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。这笔账一共三万两千五百八,加上你儿子欠我的三万本金,你打算怎么出?”
公公的手在裤缝上擦了擦。他看着陈默:“默默,你说句话啊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。他穿着那件领口错扣的睡衣——不对,他换了件衬衫,蓝色条纹的,也是我买的。他低头看着地上某个点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把年终奖给你。”
“年终奖多少?”
“两……两万左右。”
“两万。够补哪一笔?”
他不说话了。
婆婆在旁边又开始:“他怎么知道要花这么多,不就是带我们出去玩一趟……”
“妈,你闭嘴。”这句话是陈默说的。
婆婆愣住了。她嘴巴又张成那个红蚯蚓的形状,脖子上的花生坠子晃了晃。公公把西瓜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。
我拉开餐椅坐下。坐下的时候刀口又扯了一下,我扶着桌沿缓了三秒。这三秒里客厅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。
“陈默,我不跟你吵。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里面是我昨晚列好的三行字。“第一,这个月开始房贷你还,水电物业你还。第二,月嫂的工资下周一结,一万二,你出。第三,这三万两千五百八,从你下个月工资开始,每月扣八千,四个月扣完。第四——”
“四个月?那我生活费……”
“你住家里,吃家里的,要什么生活费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婆婆想说什么,被公公拉了一下袖子。
“还有第五。”我翻到备忘录最下面。“你去三亚之前,我让你交的生育津贴材料,你交了吗?”
陈默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“那笔钱有一万四,下个月到账。到账以后直接进我账户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孩子爹。你出了什么?从孩子出生到现在,你换过几次尿布?”
他沉默。
“换过两次。”我说。“第一次把正反面弄反,第二次尿布没粘牢,孩子尿了你一身。然后就再没碰过。”
婆婆把免税店的袋子放在鞋柜上,坐到了沙发一角。公公站在厨房门口,那半块西瓜始终没切第二刀。
“林晓,你别说了。”陈默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那你把钱的事说清楚。”
他坐在沙发扶手上,双手撑着膝盖,低着头。过了十几秒,他开口:“李婉那八千八,是借的,真借的。她爸住院,急用,我卡里当时就那么多。后来她分三次还了,都有记录。”
“记录呢?”
“在旧手机里。我还了以后把聊天记录删了,因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。“因为她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我不想让你看见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就…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
婆婆这时候抬头:“默默,你说清楚啊,什么李婉?”
陈默没理他妈。他从兜里掏手机,划了几下,递给我。是和李婉的对话框——只有三条,去年十二月,一条“钱收到了,谢谢陈哥”,一条“我爸手术做完了”,一条“改天请你吃饭”。没有后续。
我看了三秒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那你删聊天记录的时候,想过我看见会怎么想吗?”
“我想着你不会看见。”
“所以你就能瞒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张姐从洗衣机旁边走过,假装擦台面,实则一直在听。
我站起来。走到鞋柜边,把婆婆那袋免税店的东西拎起来,放在她脚边。
“妈,你的东西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眶红了。她涂着口红的嘴瘪了瘪:“晓晓,妈不是故意的,妈就是想着老头子一辈子没看过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“我没说不让你去。我说的是,花我的钱,得跟我说一声。”
她低下头,脖子上的花生坠子垂着。她的手指摸到坠子,捏了捏,然后摘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个……退了吧。”
陈默看着那条项链,又看看我。
我没说话。我走回餐桌前,把那张被西瓜汁洇湿的A4纸拿起来,对折,再对折,放进口袋。
“这事就按我备忘录上的办。”我说。“房贷你还,月嫂钱你出,三万两千五百八分四个月还清,生育津贴归我。你要是同意,今天就去银行把附属卡解绑,把主卡给我。”
“给你?”
“对。你那张卡以后就用来还这些钱,工资到账先扣,剩下的再给你转。”
“那我抽个烟都得找你要钱?”
“你抽烟一个月三百够了。以前是八百,我帮你省了五百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我能感觉到他在找一句话——一句能翻盘的话。他嘴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公公在旁边终于出声:“默默,你是个男人。”
陈默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“我去银行。”
他拿起外套,这次没穿反。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我看见他停了一秒,手撑在鞋柜上。然后门关上了。
婆婆坐在沙发上,眼泪掉下来,滴在她自己手背上。她从口袋里掏纸巾,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公公进厨房把那半块西瓜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端出来,放在茶几上,没说给谁吃。
我进了卧室看女儿。她醒着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。我把手指递给她,她攥住,力气很大。
张姐跟进来,站在门口,压低声音:“林姐,你刚才真厉害。”
“没什么厉害的。”
“那个李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“我查过了,她确实是陈默公司财务,朋友圈里有她爸住院的众筹链接,时间对得上。”
张姐愣了一下。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“刚才怎么了?”
“刚才你还逼他。”
我把女儿抱起来,让她趴在我肩膀上。她的头正好搁在我锁骨下面那块骨头,暖暖的,呼吸打在我脖子上。
“因为钱的事,从来说的不是钱。”我说。
下午两点陈默回来了。附属卡剪了角,放在茶几上。主卡他递给我,不看我眼睛。
“银行说下个月开始,工资到账自动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晓。”
“嗯?”
“李婉……那次她喝多了跟我说的话,是她想跟我借钱,怕你不高兴,让我别告诉你。真的就这个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双手垂着,肩膀塌下去。拖鞋的后跟还是踩塌的。
“陈默,我不关心李婉说什么。”
“那你关心什么?”
“我关心你下次什么时候又觉得‘不用跟我说’。”我把主卡放进抽屉,锁上。“今天你去银行这事,算是你第一次主动处理。记住今天这个感觉。”
他没说话。过了会儿他走进卧室,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女儿很久。我没跟进去。我在客厅收拾那盘西瓜,汁水渍在盘底凝成一层黏腻的膜,我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白印。
婆婆和公公第二天走了。临走前婆婆把那条项链留在玄关柜上,用一个红色的绒布袋装着。我送他们到电梯口,婆婆进电梯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巴动了动,没出声。电梯门关上,我看见她在里面擦眼睛。
我把绒布袋拿进屋,放在我存折本上面。那个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:主卡、存折、一条花生坠子的金项链。
晚上陈默给女儿洗澡。他把水温调到三十八度,手肘试了三次。把女儿放进浴盆的时候他动作很慢,像拆一个会炸的包裹。女儿哭了,他慌了,抬头看我。
“托着头。”我说。
他照做了。手指有点抖。
洗完他把女儿裹进浴巾里抱着,在客厅来回走。女儿不哭了,眼睛看着他。他低头看着女儿,嘴里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我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存折。翻开到最新一页。余额是三年前我存进去的三万,现在变成了七千零二十。我把存折合上,放回抽屉,锁好。
陈默抱着女儿在客厅走了一百步,停下来。他转头:“林晓,我月底发工资,先扣房贷,剩下的转你那张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……下个月月嫂走了,要不要让我妈来帮忙?”
“不用。”
“请人的话又是一笔……”
“我自己带。”
他张了张嘴,抱着女儿站在那里。女儿的小手抓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。那颗扣子我记得,去年掉过一次,我缝的,线头还在里面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住,我不是不让你妈来看孩子。我是不会再让她用我的钱来看孩子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女儿,点了一下。动作很小,但我看见了。
那天夜里女儿两点醒了一次,四点醒了一次。第二次我喂完奶,陈默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说了句“你睡,我来拍嗝”。他坐起来,把女儿竖抱在肩上,手掌弓着轻轻拍。拍了五分钟,女儿打了个嗝,声音很轻。
他把女儿放回小床,躺下。呼吸很快均匀了。
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窗帘没拉严,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里进来,在衣柜门上投了一条竖线。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打开银行APP。余额还没变。但明天,或者下个月,会变的。
我关掉屏幕。黑暗里女儿吭了一声,又睡过去。陈默的呼吸声在左边,均匀、沉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抽屉里那把锁,钥匙在我手里。
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道理:夫妻之间,钱在谁手里,话就在谁嘴里。月子里的仇,不是记一辈子,是记到对方把钱和尊重一起交出来那天为止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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