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砸在我脚边,碎玻璃溅上裤腿。
郭祺瑞站在主桌旁,把一沓照片甩到我脸上,说沈总该挪位置了。
满堂宾客静下来。
我妻子何玉萍坐在右手边,慢慢切着牛排,眼皮都没抬。
我扣住郭祺瑞后颈,把他按进那盘鱼里。
他挣着喊出一句玉萍姐,我妻子刀叉停了。
我冷笑看她,抓起外套就走。
外套内袋里那张体检单,已经被我攥成团。
郭祺瑞手机屏幕还亮着,一份股权草案下面,压着吕永平公司的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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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海峰建材的周年宴定在月底,徐寿把流程表送过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仓库后门抽烟。
纸箱堆得比人高,风一吹,胶带边角哗啦啦响。
徐寿跟了我十五年,说话从来不绕弯,他说郭祺瑞把宾客名单改了,主桌多了两个生面孔。
我把烟头摁灭在砖墙上。生面孔是谁。
吕永平手底下的采购经理,还有他公司的法务。徐寿搓着手,眼睛盯着地面,像是替我难堪。
我没说话。
风从仓库那头灌过来,吹得后颈发凉。
吕永平挖了我三个大客户,上个月还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叫兄弟。
现在他公司的人要坐我周年宴的主桌,我老婆点的头。
何玉萍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,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。
我推门进去,她正对着电脑屏幕,郭祺瑞站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。
见我进来,郭祺瑞先笑,说沈总,名单我拿给玉萍姐看过,她说可以。
何玉萍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。我盯着她,她额角有根白头发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。
我说主桌位置不够,让供应商坐副桌。
她终于抬眼看我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郭祺瑞往旁边让了一步,从桌上拿起一沓单据递过来,说沈总,这是这个月的财务汇总,玉萍姐签过了。
我接过来翻了两页。第三页有一笔三十万支出,收款方是个没见过的公司,签字栏是何玉萍三个字。字迹很重,笔尖几乎划破纸背。
何玉萍把键盘一推,站起来说那笔钱是过桥,郭祺瑞找的路子,利息比银行低。她拿起包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,说晚上不回家吃饭。
郭祺瑞跟在她后面,经过我时点了下头,嘴角还挂着笑。
门合上,百叶窗缝里漏进一线光,落在桌上那沓单据上。
我抽出第三页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收款方叫永平商贸。
晚上十一点,何玉萍回来。
她换了拖鞋,经过客厅时没开灯,直接进了卧室。
我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摊着那页单据。
黑暗里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,床板吱呀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我拿起手机给徐寿发了条消息:查一下永平商贸的法人。
凌晨两点,徐寿回过来两个字:吕永平。
02
第二天中午,何翠花来了。
她拎着一兜子橘子,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,说何志强又输了,这次是八万。
何玉萍给她倒水,杯子放在茶几上,水面晃了晃。
何翠花抹眼泪,说玉萍你不能看着你弟弟被追债的打断腿。
何玉萍没说话,手指攥着杯沿,指节发白。
我从书房出来,说妈,志强的赌债我们不能再填了,填了三年,越填越大。
何翠花猛地站起来,橘子从兜里滚出来两个,滚到茶几底下。她指着我说,沈海峰你良心让狗吃了,当年你创业的钱还是玉萍从娘家借的。
那笔钱我早还了,连本带利。可这话不能说,说了就是翻旧账。
何玉萍始终没吭声,眼睛盯着水杯,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。何翠花哭了一阵,拎起包走了,橘子留在茶几上,一个都没拿走。
下午我去公司,沈婉婷在楼下等我。
她刚毕业,在隔壁公司做设计,穿着工装裤,头发扎得乱。
她拉我到花坛边上,说爸,妈手机里有郭祺瑞发的信息,我看见了。
什么信息。
她咬着嘴唇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屏幕上是何玉萍和郭祺瑞的聊天记录,郭祺瑞说:姐,照片我拿到了,沈总那边你放心。
照片是什么照片,我不知道。沈婉婷也不知道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说爸,你留个心眼。
我拍拍她肩膀,说大人的事你别管。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,带着不放心。
回办公室路上,我拐进财务室。出纳小周在,我让她把近半年的备用金流水打出来。小周犹豫了一下,说沈总,何总交代过,备用金账目她直接管。
我说打。
流水单打出来三页。有一笔八十万,分两次转出,收款方又是永平商贸。签字还是何玉萍。日期是上周三,那天我在外地看工地。
我拿着流水单站在财务室窗口,楼下郭祺瑞正从何玉萍的车上下来,副驾驶门打开,他弯腰跟车里说了句什么,笑着挥手。
那辆车是我前年给何玉萍买的,黑色奔驰,车牌尾号520。
何玉萍从驾驶座出来,锁了车,径直上了楼,没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郭祺瑞站在原地,从兜里摸出烟点上,吐了个烟圈,抬头看见我站在窗口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抬手挥了挥,嘴型像是在说沈总好。
我也笑了笑,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内袋。那张纸贴着胸口,像块烧红的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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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徐寿查了三天,把郭祺瑞近一个月的行程摸清了。
他私下见了两个供应商,都是吕永平介绍来的。
还跟公司两个小股东吃过饭,一个姓朱,一个姓程,加起来持股百分之十二。
徐寿说,那两人最近总在打听股权变更流程。
周一例会,郭祺瑞坐在长桌末位,面前摆着笔记本。
我提了明年的扩产计划,话音刚落,郭祺瑞举手了。
他说沈总,扩产风险太大,不如把资金拿去做短期理财,回款快。
朱股东附和,说郭助理说得有道理,现在建材行情不好。
我看了郭祺瑞一眼。他低头翻笔记本,嘴角微微翘着。何玉萍坐在我左手边,全程没看我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散会后我留下徐寿,让他查那两个股东最近跟吕永平有没有资金往来。
徐寿点头,又犹豫着说,沈总,还有件事。
郭祺瑞上周去工商局调过公司档案。
调档案干什么。
不知道。他出来的时候跟吕永平的人一起走的。
我站在会议室窗前,看着楼下停车场。
郭祺瑞正靠在何玉萍的车门上打电话,笑得露出牙。
何玉萍从楼里出来,他赶紧挂了电话,给她开车门。
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很多遍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沈总,周年宴上有人要让你难堪。小心郭祺瑞。
我拨过去,对方已经关机。徐寿查了号码,是张不记名的临时卡。
晚上回家,沈婉婷坐在客厅等我。她端着杯牛奶,已经凉了。她说爸,妈今天问我公司股权的事,问我你手里有多少。
你怎么说的。
我说不知道。她顿了顿,爸,妈还说如果离婚,她能分多少。
牛奶杯在她手里转了半圈,我伸手拿过来,喝了一口。凉的,有点腥。我说你早点睡,这事我来处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,说爸,你体检报告我看到了,在妈抽屉里。她没往下说,上楼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把那份体检报告翻出来。胃部有个阴影,医生建议复查。报告日期是半个月前,何玉萍拿回来的,一直没跟我提。
茶几上橘子还摆着,何翠花那天落下的,皮已经皱了。
04
周年宴前一天,何玉萍在卧室试衣服。
她挑了件墨绿色连衣裙,对着镜子比了比,问我好不好看。
我说好看。
她没接话,把裙子挂进衣柜,又翻出一对珍珠耳环。
我说主桌位置,郭祺瑞安排好了。
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说嗯,他办事你放心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把耳环戴上又摘下来。
她后颈有块红印,像是被什么蹭的。
我没问。
这半年我们说话的次数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每次开口,不是公司的事就是她娘家的事,说完就冷场。
她说何志强的事,我最后帮一次。
你上次也这么说。
她猛地把耳环盒合上,金属磕在梳妆台上,啪的一声。
她说沈海峰,那是我亲弟弟。
我说你弟弟的赌债是个无底洞。
她说那是我家的事。
我说你拿公司的钱填,就是我的事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我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半晌,她拿起包出门了,门关得很轻,比摔门还让人难受。
我站在卧室里,梳妆台上散着几根她的头发,白的黑的掺在一起。
床头柜抽屉没关严,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。
我抽出来,里面是几张照片,我跟一个女人在餐厅吃饭,角度拍得很刁钻,看上去像在牵手。
那女人是客户公司的采购经理,上个月签完合同吃了顿工作餐,前后不到四十分钟。
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郭祺瑞的字:玉萍姐,沈总的事我替你查清楚了。
我把照片装回信封,放回原处。抽屉推回去的时候,轨道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下楼时经过车库,郭祺瑞的车停在门口,他正从何玉萍的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。
看见我,他扬了扬文件袋,说沈总,明天宴会的流程,玉萍姐让我最后核对一遍。
他上车走了,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。
我走到何玉萍车边,副驾驶座上落着个手机,是郭祺瑞的。
屏幕亮着,一条未读消息弹出来:郭总,股权草案已按您的要求修改,吕总说宴会上见。
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,何玉萍靠在郭祺瑞肩膀上,背景是某个餐厅的包间。
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,直到屏幕彻底黑了。
车库的灯管闪了闪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我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,关上车门,锁车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三下。
明天是周年宴。请帖早就发出去了,两百多号人,酒店最大的厅。徐寿说吕永平也会来。
我回到书房,把体检单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,折好,放进明天要穿的外套内袋。然后给徐寿打电话,让他明早带两个人守在宴会厅后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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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酒店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。主桌铺着金色桌布,郭祺瑞坐在何玉萍右手边,我坐在她左手边。吕永平坐在对面,端着酒杯,笑得很客气。
开席前十分钟,郭祺瑞站起来,拍了拍话筒。他说各位来宾,今天除了庆祝周年,还有一件事要宣布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烟,没点,在手指间转。
他掏出一沓照片往桌上一甩,照片散开,滑到我面前。
还是那些餐厅照片,放大了,跟那个女人并肩坐着,角度更暧昧。
郭祺瑞声音拔高,说沈总挪用公司资金,在外养女人,公司账上少了三百万。
满堂鸦雀无声。筷子掉在瓷盘上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我没看照片,看的是何玉萍。她坐在那里,手里刀叉慢慢切着牛排,切下一小块,送进嘴里,嚼了十几下。眼皮始终没抬。
吕永平放下酒杯,说沈总,给大家一个交代吧。
我站起来,把烟别到耳后。
走到郭祺瑞面前,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抵住桌沿。
我伸手扣住他后颈,他脖子上的汗又黏又滑。
我用力往下一按,他整张脸埋进那盘清蒸鱼里,酱汁溅上桌布,溅上何玉萍的墨绿裙子。
郭祺瑞挣扎着喊出一句:玉萍姐!
何玉萍的刀叉终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