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杯砸在地上,碎瓷片溅到我脚边。
宋玉璎指着我的鼻子,说我把标书卖给了对手。
会议室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她冲上来推我肩膀,我踉跄撞到桌角。
我没忍,抓住她手腕反手一推,她高跟鞋一崴,差点摔倒。
“宋总,你上个月转走的那三十万,要我现在说吗?”她脸色刷白。
第二天,我写好辞职信,她却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,客客气气拉过椅子:“秀兰,坐下说。”咖啡冒着热气,我没碰。
她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知道,这杯咖啡不好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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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宏达商贸被总部收购那天,我正在财务室核对上季度的报销单。
走廊里搬东西的动静不小,新来的行政把旧牌子摘了,换上烫金的新标识,梯子挪来挪去,吱呀吱呀响个不停。
我站在窗口往下看,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,中间那辆的车门打开,宋玉璎下来了。
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咔嗒咔嗒,跟敲钉子似的,一路从大门口敲进电梯间。
她调来快一个月了,头回进我们财务室。
我站起来,手里还捏着半张发票,发票边角卷着,上面的字迹有点洇。
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凭证堆,鼻子轻轻哼了一声。
那一声不大,可财务室就那么大点地方,谁都听见了。
“吴主管,新系统上线三天了,你这儿怎么还在手工对账?”
我解释了一句,说系统里有些老数据没导全,手工核对一遍稳妥些。
她没接话,转身走了,留下满屋子香水味。
小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吴姐,这宋总跟董事长是表兄妹,你小心点。”我点点头,心里有数。
小蔡刚来两年,人勤快,就是胆子小,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往门口瞟。
当天下午,她就在例会上点名批评财务部效率低,要求三天内把近三年账目全部重做一遍。
三年。
我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。
旁边销售部的老赵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懂,是让我别顶。
晚上加班,整层楼就剩我这一间还亮着。
日光灯嗡嗡响,照得白墙上发青。
我翻到一笔三十万的咨询费,合同编号有,附件栏空的,签字人是宋玉璎。
这钱是收购前一个月转出去的,收款方是一家叫“鑫隆信息咨询”的公司。
我查了工商信息,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,法人代表姓宋。
我把这一页拍下来,存进手机加密相册。
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,钥匙掉在地上,清脆一声响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走廊尽头,宋玉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,我站着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快十点。
儿子张晟瀚发来信息,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了,一万二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茶几上摆着张仁华的照片,他还是四十岁的样子,穿着那件蓝夹克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
我跟他说,仁华,我可能要把工作搞丢了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笑着看我。
02
第二天中午,小蔡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,半天没动筷子。
食堂里人多,吵吵嚷嚷的,打饭窗口排着长队,勺子碰铁盘的声响一阵一阵。
我问他怎么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很低:“吴姐,那笔三十万,你查了?”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说,那笔钱是宋玉璎让他去办的,先转到鑫隆公司,然后又走了两个户头,最后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管按指令转账,别的没敢多问。
他只知道前任财务主管老周就是不肯签字,被调到仓库去了,后来自己辞的职。
老周走的时候,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没收全,一个搪瓷杯留到现在还在柜子里。
“吴姐,你别查了。”小蔡脸色发白,筷子戳在米饭里,戳出一个一个洞,“我上个月转正,是宋总签的字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米饭有点硬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下午我悄悄把凭证复印了一份,塞进档案袋,外面套了三个牛皮纸信封,锁在柜子最底层。
家里那叠欠债单还在桌上摆着,张仁华走的时候,医院账上还差八万。
儿子学费也该交了。
我不能丢这份工作。
可我也不能签那个字。
快下班的时候,宋玉璎把我叫进办公室。
她靠在椅背上,转着一支钢笔,笔帽上的金属夹一晃一晃地反着光。
她说总部可能要来审计,让我把近三年账目再理一遍,特别是收购前的。
“有些账,该平的平掉。”她看着我,嘴角带着笑。
我说,不合规的平不了。
她笑容没变,钢笔往桌上一搁,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
“吴主管,你也是老员工了,宏达换了东家,有些事要往前看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“我听说你家里情况不容易,公司可以帮你申请一笔困难补助。”
“不用了,宋总。”我站起来,“账我会理清楚。”
出门的时候,我听见钢笔在桌上滚了一圈,啪嗒掉在地上。我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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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儿子打电话来,说学校催学费了。
我说知道了,这两天就转。
挂了电话,我对着存折上的余额算了半天,还差三千。
张仁华治病那两年,亲戚能借的都借遍了,到现在还有两家没还清。
他二叔那五千,三姨那八千,每次过年见面我都抬不起头。
晚上回家,老父亲吴德祥打来电话。
他一个人在老家,七十了还种着半亩菜地。
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挺好。
他说你别骗我,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吭声。
“爸,没事,就是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工作上的事慢慢来,别把自己逼太紧。”他停了一下,电话那头有风吹过菜叶子的沙沙声,“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,秀兰这丫头心实,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。你认准了就去做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茶几上摆着张仁华的照片,他还是四十岁的样子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黄黄的一团光,照进来落在照片玻璃面上,张仁华的脸就模糊了。
第二天上班,宋玉璎又把我叫去了。这回她没绕弯子,直接说,只要我主动辞职,可以给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,离职证明写个人原因。
“宋总,我没打算辞职。”
她脸色沉下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吴秀兰,你查那笔钱的事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,“我劝你识相点。”
我没接话,转身出了门。
经过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,门关着,里面隐约有人在打电话。
我听见一句“老账户那笔钱”,是宋玉璎的声音。
我放慢脚步,鞋底在地毯上蹭了一下。
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“审计那边我再压一压”。
那个声音,是董事长傅强。我在宏达十二年,他的声音我不会听错。
04
周五部门聚餐,在楼下川菜馆。
我本来不想去,小蔡说你不去更显得心虚。
想想也是,就去了。
包间里摆了两桌,红桌布上撒着几点油渍,空调开得太大,吹得人脑门发紧。
吃到一半,宋玉璎端着酒杯站起来,笑盈盈地说:“今天这顿我请,算是给吴主管赔个不是,前阵子工作上有点误会。”大家都举杯,我也举了。
杯沿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
她抿了一口酒,话锋一转:“不过话说回来,吴主管跟供应商走得近,这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秘密。上个月还有人说看见她跟王总在楼下咖啡厅待了一个钟头。”
王总是我们一个材料供应商。
那天他来对账,在咖啡厅等了我四十分钟,因为财务室人多。
就那一次。
桌上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有人低头夹菜,有人端着杯子假装喝水,坐我旁边的小李把椅子往外挪了挪。
我把筷子放下,从手机里翻出那天的聊天记录。
跟王总的对话,约的是三点对账,三点四十七分结束,前后不到一个钟头,聊的全是发票明细。
我把手机递到旁边同事面前,又传到小蔡手里。
“宋总,你要看吗?”
宋玉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把酒杯往桌上一墩,酒洒出来一半,顺着桌布洇开一片。“吴秀兰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不想让人冤枉。”
那顿饭不欢而散。
小蔡跟我一起走的,路上他说:“吴姐,宋总刚才那话,是上个星期就放出来的风。她跟好几个人说了,就是想让你坐实这个名声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走着走着,我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标书柜的钥匙丢过两天,后来在茶水间找到了。
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,后背发凉。
那批标书后来中标的那家公司,跟宋玉璎有没有关系?
茶水间的柜子上,那把钥匙挂在一串旧钥匙里,谁都能拿。
我回到家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后半夜起来,把优盘从柜子底下摸出来,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转账截图、合同照片、聊天记录,一样一样翻过去。
窗外的天从黑变灰,又从灰变白。
我就那么坐着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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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季度总结会,在十二楼大会议室。
总部来了两个领导,坐在长桌那头,一个翻材料,一个转笔。
宋玉璎主持,PPT翻到财务板块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,白晃晃的。
“在讲财务数据之前,有件事我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”
她打开一个文件夹,抽出几张打印纸。
“这批标书是上个月投标用的,结果被竞争对手提前拿到了报价。经过调查,标书柜钥匙在上个月十五号到十七号之间,只有吴秀兰一个人接触过。”
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旁边坐着的老赵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胳膊,我没反应。
“宋总,你这话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”她冷笑一声,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行政部的钥匙领用记录,十五号下午你签的字。标书是十六号泄露的,中间只有你一个人碰过那个柜子。”
我盯着那张领用记录。
签字确实是我的字,但日期不对。
我是十八号领的钥匙,不是十五号。
有人把“八”改成了“五”,那个涂改的痕迹很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纸面上有一小块颜色稍微深一点,像是用刀片刮过又写上去的。
“这上面日期被改过。”
“吴秀兰,你是在说我伪造证据?”宋玉璎声音拔高了,脸涨得通红,几步绕过桌子冲到我面前,“你自己做的好事,现在还想赖别人?”
她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。
我没防备,往后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桌角上,疼得我眼前一黑。
椅子倒在地上,文件散了一地。
有人喊了一声,有人站起来。
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,那声音闷闷的,压在耳朵上。
我扶着桌子站起来,后腰一阵一阵地抽着疼。
我看着宋玉璎,她喘着粗气瞪着我,手指还指着我鼻子。
我走过去,一把抓住她手腕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她的手冰凉,脉搏跳得很快,一下一下撞在我虎口上。
“宋总,”我的声音很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