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镜压着鼻梁,右眼还是刺疼。
报纸摊在膝盖上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隔座那个女人盯了我很久,目光落在侧脸,落在手上,落在翻报纸的动作里。
她终于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长得真像我那个前夫,声音也像。”
我手指一紧,报纸边角捏皱了。
我说认错人了。
她没再问,从包里摸出一张旧合影。
照片上男人的脸被烧掉半边。
空乘送水,她习惯性帮我挡了一下杯口。
她手机响了,医院说女儿病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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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登机前两小时,萧海波在电话里跟我说,头等舱,靠窗,别坐过道。
我问为什么。
他说你坐过道,人家一眼就认出你。
我没再问。墨镜是去年在南方配的,镜片偏光,能挡紫外线,也能挡住右眼那道疤。医生说我的右眼怕强光,其实左眼也怕,只是没跟人说过。
空乘送来报纸,我随手抽了一份,财经版。翻到第三版,一个字看不进去。右眼余光里,隔座那个女人坐下的瞬间,我脊背就僵了。
郭妍。
四十三岁,头发剪短了,齐耳,比五年前瘦。
她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手放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短,没涂东西。
她从前就这样,当老师的人,手要干净。
她坐下后翻了翻手机,又放回包里。
我感觉到她目光扫过来,在我侧脸上停了两秒,又移开。
我翻了一页报纸,手没抖。
过了几分钟,她又看过来。
这次停得久些。
空乘送水,我要了杯温水。她突然开口:“胃寒的人,喝温水好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又说:“你跟他一样,喝水前先用手背试杯壁。”
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我继续看报纸,耳朵里全是她翻包的声音。
她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,像是无意,又像是有意。
照片边角发黄,上面两个人的脸被烧掉半边,剩下那半边,是我。
我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翻。她说:“五年前工地着火,他救人,脸烧了。后来他走了,什么都没要。”
我把报纸合上,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看她。墨镜后面,她眼眶红了,没哭。她说:“你声音真像他,低沉,说话前先清一下嗓子。”
我确实清了嗓子。刚才喝温水之前,我清了一下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
她收起照片,系好安全带,侧过头看窗外。
跑道两侧的灯在暮色里亮起来,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,嘴角往下压着。
我认识那个表情,她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就这样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往前伸。
飞机爬升的时候,她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接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只听见几个字:“什么?又下了?”然后是“我马上过来”,“赵医生,您先帮我稳住”。
她挂了电话,手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空乘过来提醒她关机,她愣了一下,把手机塞进包里,整个人往后靠,闭上眼睛。
我盯着她的侧脸。她睫毛在抖。过了十几秒,她睁开眼,侧过头看我,说:“我女儿病危,再生障碍性贫血,五年了,一直没找到配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说:“我刚才看你,是觉得你像她爸。她爸要是还在,配型也许能成。”
我把脸转回去,看着前排椅背。右眼那道疤在墨镜后面发烫。我说:“你女儿会没事的。”
飞机平稳飞行后,空乘送来餐食。
她要了杯热水,又习惯性地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,像是要帮我挡什么。
推到一半,她手停住,收了回去。
那个动作,我太熟悉了。以前出去吃饭,她总是坐在我右手边,帮我挡服务员递来的冰水。我胃寒,喝不了凉的。离婚五年,她这个习惯还没改掉。
我放下筷子,说去洗手间。站起来的时候,她抬头看我,说:“你左耳后面有颗痣。”
我站住了。
她说:“我前夫左耳后面也有一颗。”
我没回头,往洗手间走。
过道很窄,我扶着座椅靠背,一步一步挪。
洗手间门关上,我摘下墨镜,镜子里那张脸,右眉骨到颧骨一道疤,肉色发白,像条歪歪扭扭的蜈蚣。
左耳后面,确实有颗痣,黑色,米粒大。
我洗了把脸,重新戴上墨镜。出来的时候,她站在过道上,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发白。她说:“医院来电话,我女儿进抢救室了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飞机颠了一下,她整个人往前栽。我伸手扶住她胳膊,她抬头看我,离得很近。墨镜下面,我那道疤从眉骨露出来一截。
她盯着那道疤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说:“坐下吧,系好安全带。”
她没动。她说:“林宏伟。”
我没应。她又叫了一声:“林宏伟。”
声音不大,但前后几排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。空乘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,她说不用,回到座位上,系好安全带,整个人缩在毯子里,背对着我。
一直到飞机落地,她没再说话。
下机的时候,她走在我前面,步子很快,灰色开衫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就没了。
我在廊桥口站住,掏出手机给赵珊打电话。
赵珊说:“你到了?梦婷在抢救室,郭妍刚给我打了电话,说在飞机上碰见你了。”
我说:“配型的事,安排好了吗?”
赵珊顿了一下,说:“安排好了,明天早上。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,她刚才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话。她说她看见你了,你脸上有疤。”
我把电话挂了,站在廊桥口,人群从我两边绕过去。
萧海波派来的车在出口等着,司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我的姓。
我走过去,上车,靠在后座,把墨镜摘了。
右眼那道疤在车窗玻璃上映出来,和外面机场的灯混在一起。
手机震了一下,郭妍发来一条短信,号码没存,但我认得。她说:“我知道是你。明天来医院。”
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膝盖上。车上了高速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司机问我去哪儿,我说先不去酒店,去中心医院。
02
五年前那场火,我到现在还记得烟的味道。
工地仓库电线老化,半夜着了。
我住在工棚里,第一个醒,挨个拍门叫工人往外跑。
最后一间屋里还有个老李,腿脚不好,我冲进去拖他,顶棚塌了。
醒来的时候在医院,脸上裹着纱布,右眼看不见光。
郭妍守在床边,眼睛肿着。
她说女儿也在这家医院,确诊了,再生障碍性贫血。
那天下午,陈丽云来了,站在走廊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宏伟,你得替妍妍想想。”
我没听懂。她说:“你脸这样了,眼睛也坏了,以后怎么挣钱?妍妍一个人养孩子,你忍心拖累她?”
我说我治好了还能干。她说:“你拿什么治?你那个肝,查出来有阴影,医生说了,疑似肝癌。你自己不知道?”
我知道。
复查通知单寄到家里,陈丽云先拆了。
她把单子藏起来,跟我说没事,就是普通结节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上面写着“疑似肝癌,建议尽快复查”。
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郭妍在病房外面哭,陈丽云在病房里面劝我离婚。
她说:“你跟她离,房子孩子都给她,你净身出户,将来你走了,她还能念你个好。你要是不离,拖到最后人财两空,她恨你一辈子。”
我签了字。签完那天晚上,我给萧海波打电话,让他帮我演一出戏。萧海波问演什么,我说你找个女的,给我发几条暧昧短信,让郭妍看见。
萧海波骂我疯了。我说我没疯,我要她恨我,恨了才能放下。
三天后,郭妍拿着我手机,翻到那几条短信,站在病房里看着我,没哭。她说:“林宏伟,我带着孩子走,你以后别找我们。”
我说好。她转身出去,再没回头。
离婚协议是我让萧海波拟的,房子归她,存款归她,女儿抚养权归她,我净身出户。
签字那天,郭妍没来,陈丽云拿着她的手签了。
我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,右眼蒙着纱布,左眼看不清协议上的字。
后来萧海波把我送去南方。
我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找了份工作,跑销售,戴墨镜,右眼几乎不用。
第一年最难,晚上回出租屋,对着墙发呆。
萧海波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,跟我说郭妍和梦婷的消息。
他说梦婷病情稳住了,说郭妍评了职称,说陈丽云搬过去跟她们住了。
我没回过一次城。
直到半年前,萧海波说梦婷病情恶化,需要骨髓移植,郭妍配型没成功,中华骨髓库也没找到合适的。
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回去。”
萧海波说:“你脸上的疤怎么办?”
我说:“戴着墨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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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郭妍那晚没睡。
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,手里攥着手机,盯着那条发给林宏伟的短信。已发送,没回复。
凌晨三点,赵珊从抢救室出来,说梦婷暂时稳住了,但必须尽快移植。
郭妍问配型找到了吗,赵珊说找到了,明天来做高分辨配型。
郭妍问是谁,赵珊顿了一下,说:“明天你见了就知道。”
郭妍没再问。
她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
五年了,林宏伟的号码她一直没删,也没打过。
她恨他,恨他出轨,恨他净身出户,恨他连女儿都不要。
可飞机上那个男人,左耳后面的痣,说话前清嗓子的习惯,帮她挡冰水的动作,还有墨镜下面那道疤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年的事。
林宏伟签离婚协议那天,她没去医院,是陈丽云拿着她的手签的。
她记得那天自己在学校上课,讲到一半突然讲不下去,让学生自习。
她趴在讲台上,肩膀抖得厉害,学生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有点感冒。
后来她在林宏伟手机里翻到那几条短信,号码是陌生号,内容很暧昧。
她拿着手机问他,他说是,我出轨了。
她问为什么,他说没有为什么,过不下去了。
她当时觉得天塌了。
现在想起来,天塌得有些奇怪。
林宏伟那个人,结婚十二年,每天下班回家,周末带女儿去公园,连应酬都很少去。
他出轨?
她其实一直不信,但她妈陈丽云说:“男人变了心就是这样,你别傻了。”
她信了五年。
早上七点,赵珊过来叫她,说配型的人到了。
郭妍站起来,腿麻了一下,扶着墙走到配型室门口。
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男人,背对着她,穿深灰色夹克,头发很短,后脑勺有一道疤,从发际线往下延伸。
她站在门口没动。赵珊说:“郭老师,进来吧。”
那个男人转过头。墨镜摘了,放在桌上。
右眼下面,那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,左眼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他说:“妍妍。”
郭妍扶着门框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赵珊去扶她,她推开赵珊的手,抬起头,盯着林宏伟的脸,说:“你骗我。”
林宏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。
他想伸手,又停住,手放在膝盖上。他说开口了一句话——
郭妍的脑子嗡嗡作响,整个人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,一时间无法呼吸。
他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