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推着空床从走廊那头过来,轮子吱呀吱呀地响。
消毒水味钻进鼻子,凉飕飕的。
我攥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肖浩然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算了。
床单是新换的,白得刺眼。
护士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我一眼,说,你是曹雯静吧?
他改了紧急联系人,走了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走了?
走去哪了?
护士没再说话,推着空床进了电梯。
我低头看手机,那条“算了”上面,是我凌晨两点发的三十七条消息,全都没回。
而昨天傍晚,李英勋还笑着把蛋糕推到我面前,说,雯静,这么多年,也就你记得我生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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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肖浩然是早上六点出的门。
他跑货运,习惯了天不亮就走。
我听见防盗门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。
再醒来已经八点,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,杯底压着两百块钱。
这是他这半个月跑长途前的老规矩,怕我手里紧。
我坐在床边喝那杯凉水,手机响了。李英勋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,带着笑,雯静,晚上有事没?
我说什么事。
他说,我生日,就请你一个人。你别多想啊,这么多年也就你还拿我当朋友。
我握着水杯,指头在杯壁上蹭了两下。
按理说该拒绝的。
可脑子里闪过三年前我妈住院那会儿,押金差五万,肖浩然跑车在外地回不来,是李英勋二话没说把钱转了过来。
那五万块钱他从来没催过,只说等手头宽裕了再说。
“行,晚上我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,忘了问肖浩然今天跑哪条线。打过去,关机。他开车时手机关机是老习惯,我也没多想,起身去超市上班。
下午盘点的时候,肖浩然他爸肖孝先打来电话,说浩然最近胸口老不舒服,让我劝他去医院看看。
我说行,回头我说他。
挂了电话我又忙起来了,货架上的方便面箱子堆得老高,促销员扯着嗓子喊买二送一。
一直到傍晚六点,肖浩然都没开机。
我换下工装,对着超市门口的玻璃理了理头发。
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眼角有了细纹,四十三岁的人了,再怎么捯饬也就这样。
李英勋的茶楼在城南,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
我上车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:出发了。
他秒回:等你。
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我想起上个月肖浩然翻我手机,看见李英勋发的消息,脸沉了半天。
他说,这人看你的眼神不对。
我当时就笑了,说人家离了婚心里苦,老同学照应一下怎么了。
肖浩然没再说话,把手机扔沙发上,进厨房洗碗去了。
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,一宿没翻身。
茶楼里暖气开得足。
李英勋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,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。
桌上摆着一个不大的蛋糕,白奶油上缀着几颗草莓。
他说,你坐。
又说,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,你坐我前面,头发老扫到我桌子。
我说早忘了。
他说我记得。
我笑了笑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包放在旁边椅子上,拉链没拉严。
李英勋起身去倒茶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手肘碰了一下我的包,顺手把包往椅子里面推了推。
我没在意。
02
肖浩然的胸痛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肖孝先后来告诉我,早半个月前他就说胸口闷,像有块石头压着。
肖孝先让他去医院,他说跑完这趟货再说。
跑货运的人就这样,一趟接一趟,歇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。
那天晚上李英勋给我倒茶的时候,肖浩然正把货车停在服务区。
他给我打了个电话,我没接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三下,我听见了,掏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“老公”两个字亮着。
李英勋正端着茶杯走过来,问,谁啊?
我说没事,推销的。
把手机又塞回包里。
我后来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,想了几十遍。
那三个未接来电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二分。
肖浩然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了。
他后来在日记里写,胸口疼得握不住方向盘,把车靠边停下,想给媳妇打个电话。
打了三个,没人接。
他靠着椅背喘了十几分钟,自己打了120。
救护车到的时候,他整个人从驾驶座上滑下来,脸白得像纸。急诊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,得马上手术,需要家属签字。
医院按他手机里存的紧急联系人打过去,打的是我的号。
手机在李英勋手里。
他拿着我的包去前台结账,顺手把我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,来电显示是“市第一医院”。
他按了静音,把来电记录删了。
这些事我当时都不知道。
我坐在茶楼里,李英勋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着,说,雯静,你陪我吹个蜡烛吧。
我说你多大了还吹蜡烛。
他说三十八,老男人一个。
说完自己先笑了,眼角挤出一堆褶子。
我陪他吹了蜡烛,切了蛋糕。
奶油太甜,吃两口就腻。
我说我得走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
李英勋说再坐会儿,我头有点晕,可能是下午喝了酒。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。
我赶紧去扶他,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,说没事没事,老毛病。
就在这时候,我手机又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“婆婆”。
李英勋看了一眼,说信号不好,帮你挂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已经按了挂断,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我说你干嘛挂我电话。
他说,你婆婆找你准没好事,回去又得吵架,今晚你过生日就高兴点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包里的手机后来又震了几次,李英勋一直跟我说话,问我记不记得高中毕业那天,问我记不记得第一次喝茶楼里的碧螺春。
我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婆婆打电话什么事,一会儿想肖浩然怎么还没开机。
九点半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,站起来拿包。
李英勋没再拦,把我送到门口。
外面下起了小雨,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要给我,我说不用。
他站在茶楼门口的灯笼底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说,雯静,谢谢你今天来。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公交车已经停了,我打了辆出租。车上我又给肖浩然打电话,还是关机。我又给婆婆回了一个,响了很久没人接。
到家十点二十。屋里黑着灯,肖浩然没回来。我以为他还在路上跑,洗了澡就躺下了。临睡前给肖浩然发了条消息:到了给我回个话。
没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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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被电话吵醒。肖孝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你昨晚去哪了?浩然心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?
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我说哪家医院。他说第一医院,你赶紧来。
我连脸都没洗,套上外套就往外跑。
出租车上我给肖浩然打电话,还是关机。
我又给肖孝先打过去,问浩然怎么样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肖孝先说,手术做完了,人没事。
顿了顿又说,昨晚医院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知不知道?
你一个都没接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。我说爸,我昨晚手机在包里,没听见。肖孝先没再说话,把电话挂了。
到医院的时候,肖玉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眼睛红肿。
看见我来了,她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,指着我的鼻子,你还有脸来?
你男人差点死在车上,你在哪?
你在哪!
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。
我低着头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肖孝先过来把肖玉华拉住,说别吵了,这是医院。
肖玉华甩开他的手,声音更大了,你问问她,昨晚打她多少电话,一个都不接!
我儿子命悬一线等着家属签字,她倒好,关机!
我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往里看。
肖浩然躺在床上,鼻子里插着管子,手上打着点滴。
他眼睛闭着,脸色灰白。
我想推门进去,肖孝先拦住了我。
他压低声音说,他刚醒,你先别进去,让他缓缓。
我说爸,昨晚到底怎么回事。
肖孝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他说,昨晚医院打你电话打不通,打到你婆婆那,你婆婆又打给我。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医生说你儿子情况危急,必须马上手术,家属签字。
我签的字。
他停了一下,又说,浩然手术前醒过一次,问你在哪。
你婆婆说打不通你电话。
他没再问。
我的眼泪“唰”地下来了。我说我手机昨晚被人挂了。
肖孝先没接话,转身去护士站了。
肖玉华还坐在椅子上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念叨,十五年了,我儿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?
你倒好,跑去跟那个男的吃饭。
你怎么对得起他。
我想说那不是吃饭,是过生日。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有什么好说的呢。我确实去了。手机确实没接。肖浩然确实差点没了。
中午的时候,肖孝先让我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。
我走出医院大门,太阳照在脸上,晃得眼睛疼。
我站在台阶上给李英勋打电话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我说李英勋,昨晚我手机在你那,你是不是挂了我电话。
他那边顿了一下,说,是啊,我看你婆婆打来的,怕你回去又受气,帮你挂了。怎么了?
我说肖浩然昨晚心梗住院了,医院打电话找不到我,我爸签的字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。然后李英勋说,这事怪我,我没想到这么严重。他的声音听着挺诚恳。我说算了,先挂了。
我回到家,给肖浩然收拾衣服。
打开衣柜的时候,看见他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灰夹克挂在最里面,口袋里露出半截纸。
我掏出来看,是一张保险单。
投保日期是三个月前,受益人写着我的名字,曹雯静。
保额三十万。
我蹲在衣柜前,手里攥着那张保险单,哭不出声。他什么时候买的保险,我根本不知道。这三个月他天天跑车,天天胸口疼,天天瞒着我。
收拾完东西我坐在床边,翻手机的通话记录。
昨晚七点十二分,三个未接来电,全是肖浩然的。
七点四十分,医院打来两个。
八点十五分,婆婆打来一个。
八点四十三分,又打来一个。
后面还有肖孝先的、肖玉华的,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。
这些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。手机一直在包里,被李英勋拎着。
04
那天晚上,李英勋确实把时间拖得很长。
我后来回想,他从一开始就在拖。
我七点十分到的茶楼,他说茶还没泡好,让我先坐。
七点四十,他说蛋糕要等一会儿再切,先聊聊天。
八点,我手机响,他说推销的。
八点半,婆婆打电话来,他说信号不好帮你挂了。
他的茶楼平时九点半打烊,那天晚上快十点了还开着门。
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他说头晕,扶着桌子晃了一下。
我过去扶他,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,很重。
就在那时候,我手机又响了,他看了一眼,说信号不好,帮你挂了。
那个电话是肖玉华打的。
他为什么非要拖住我?
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。
后来警察问他,他说他就是想让我多陪他一会儿。
他说他离了婚之后,一个人过生日,只有我还记得。
他说他知道肖浩然不喜欢他,所以他更想让我留下来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那天晚上,肖孝先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,签完字手还在抖。
重要的是肖浩然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,麻药还没过,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我的名字。
肖玉华趴在床边哭,说儿子你别怕,妈在呢。
这些我都没看见。
第二天早上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肖浩然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我站在病房门口,看见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我推门进去,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我走过去想握他的手,他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我坐在床边,说,浩然,昨晚的事我解释一下。
他说不用解释。
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嗓子。
他说,雯静,你回去吧,我没事。
我说我不回去,我在这陪你。
他没再说话,把脸转向窗户那边。窗户外面是住院部的大院子,几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枝枝杈杈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。
肖玉华没给我好脸色,肖孝先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点滴。
下午的时候,肖浩然让我回去,说乐乐明天放假要回来,家里得有人。
我说你这边怎么办。
他说有我爸呢。
我没办法,只好先回家。
走之前去护士站问了问情况,护士说病人恢复得还行,就是情绪不太好,让我们家属多开导。
我点点头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那天晚上肖乐乐回来了,一进门就问爸爸呢。
我说爸爸住院了,没事,过几天就回来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放下书包去写作业了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开着,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,什么也看不进去。
十一点的时候,我给肖浩然发消息: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粥过去。
我又发:浩然,对不起。
还是没回。
我等了很久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
最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半夜醒来一次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还是那两条消息,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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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第二天早上我熬了小米粥,装进保温桶,打车去医院。
路上堵了十几分钟,我坐在后座不停地看时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,说大姐别急,前面就通了。
到医院已经快九点。我拎着保温桶往病房走,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迎面过来,轮子吱呀吱呀地响。我侧身让了让,走到病房门口,愣住了。
床是空的。
床单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床头,被子叠成方块。
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,我昨天放在那的一包纸巾、一个水杯、一盒牛奶,全不见了。
窗帘拉开着,外面的光照进来,白晃晃的。
我站在门口,保温桶的提手勒得手指发麻。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,停下来看了我一眼。她说,你是曹雯静吧?
我说是。
她说,他改了紧急联系人,走了。
我说走去哪了?
她说不知道,早上他爸来办的出院手续,病历都带走了。她停了一下,又说,他让我告诉你,别再找他了。
我扶着门框,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漆皮。
我说他身体还没好,怎么能出院。
护士没接话,推着车走了。
走廊里又响起轮子吱呀吱呀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我掏出手机打肖浩然电话,关机。
打肖孝先电话,响了很久没人接。
打肖玉华电话,直接挂断。
我站在空病房门口,保温桶里的粥还烫着,热气从盖子缝里钻出来,模糊了我的眼睛。
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。后来肖孝先给我回了电话,声音很疲惫。他说,雯静,浩然让我跟你说,离婚协议他会寄给你。
我说爸,你告诉我他在哪,我去看他。
肖孝先说,他不想见你。顿了顿又说,昨晚你走了以后,护士来查房,问他紧急联系人要不要改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,说,改成我爸吧。
我握着手机,手指头冰凉。我说爸,昨晚的事我真的是不知道,手机被人挂了。
肖孝先沉默了一会儿,说,雯静,手机被挂一次是意外,被挂五次呢?你心里没数吗?他说完就挂了。
我坐在塑料椅上,面前是医院白花花的墙壁。
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老头喝水,一勺一勺的,水从嘴角流下来,老太太拿毛巾擦。
我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。
下午我去了婆家。门敲了半天没人开,邻居出来说他们一早就走了。我问去哪了,邻居说不知道,拉着行李箱走的。
我站在楼道里,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
最后我下楼,坐在小区花坛边上,给李英勋打了个电话。
我说李英勋,昨晚医院给我打了五个电话,你挂了几个。
他说,我没挂那么多,就挂了你婆婆那一个。
我说那医院的电话呢?
他那边顿了一下,说,可能信号不好,没接到吧。
我说李英勋,你把我手机拿过来,我自己看。
他不说话了。过了几秒,他说,雯静,你是不是怀疑我。
我没回答,把电话挂了。
然后我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,昨天晚上的记录都在,医院的来电显示是“未接”,但我清清楚楚记得,昨晚我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次。
如果没接到,应该显示“未接来电”。
如果被挂了,也是“未接”。
可医院明明说给我打了电话,还不止一个。
我攥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06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,直接去了李英勋的茶楼。
茶楼里没什么人,就他一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面前摆着一壶凉了的茶。
看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,脸上挤出笑,雯静,你怎么来了。
我把手机拍在桌上,说,李英勋,昨晚你到底用我手机干了什么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了看我,坐下来。他说,我就是帮你挂了你婆婆的电话,别的没干。
我说医院的电话呢。
他说,医院的我没看见。
我盯着他的眼睛,他躲开了。我说李英勋,你把我手机给我。
他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我拿起来翻通话记录,昨晚七点十二分之后的所有来电记录都不见了,包括肖浩然那三个未接。
我翻短信,发现一条发出去的短信,收件人是肖浩然,时间是昨晚十点零三分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:我在李英勋这,今晚不回去了,你别找我。
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。我说这条短信谁发的。
李英勋看了一眼,说,你自己发的吧。
我说我昨晚十点已经到家了。
他说,那我怎么知道,也许你在车上发的。
我把手机翻到短信详情,上面显示发送时间是十点零三分,那时候我正坐在出租车上,手机在包里,包在我腿上,我根本没动过。
我抬起头看李英勋,他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,嘴角绷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攥着。
我说,李英勋,你偷看我手机密码。
他说,我没偷看,你自己输的时候我记住的。
我说你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。
他没说话。茶楼里很安静,墙上的挂钟“咔嗒咔嗒”地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雯静,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再婚。
我说我不想知道。
他说,因为你。
从高中到现在,二十多年了。
肖浩然他配不上你。
他一个开货车的,给你买过什么?
你妈住院他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。
你跟着他有什么好日子过?
我说李英勋,那五万块钱我早就还你了。
他说,我不要你还,我就要你记着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椅子上。
我看着他的脸,突然觉得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。
那个高中时候帮我修自行车、三年前帮我垫医药费的李英勋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我说,你发那条短信,是想让肖浩然死心。
他说,他本来就不该缠着你。
我拿起手机拨了110。李英勋站起来想抢,我把手机举到耳边,说,喂,我要报警。
他停住了,站在那,手垂下去。茶楼里的灯照在他脸上,一片惨白。
警察来的时候,李英勋没再说什么。
他跟着上了警车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怨,还有点别的什么。
我没看他,低头看手机里那条短信,十个字,把我和肖浩然十五年的婚姻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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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肖孝先后来告诉我,那天晚上肖浩然手术前看到了那条短信。
他躺在急诊室的推床上,手机被他爸拿着,屏幕亮了一下,就是那条“我在李英勋这,今晚不回去了,你别找我”。
肖浩然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脸转向墙壁。
肖孝先说,他当时不知道是谁发的,以为是曹雯静自己发的。
我说爸,不是我发的。
肖孝先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知道。警察来过了。
我是在三天后见到肖浩然的。
肖孝先给了我地址,城郊一个老小区,五楼,没电梯。
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发软,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,里面没动静。
隔壁邻居出来说,人一早就出去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
我在楼道里坐了三个小时。
天快黑的时候,听见楼下有脚步声,慢慢地上来。
肖浩然穿着那件灰夹克,手里拎着一袋药,脸色还是白。
他看见我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上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看我。
我说浩然,你听我说。
他打开门,走进去,想把门关上。
我用手抵住门框,他停住了,隔着一条门缝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很红,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没睡好加上病没好利索的那种红。
他说,你来干什么。
我说我来跟你说清楚。那条短信是李英勋发的,他偷了我手机密码。医院的电话也是他挂的。我那天晚上什么都不知道。
肖浩然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他说,雯静,我知道。
我愣住了。
他说,警察来找过我。我都知道了。
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婚。
他把门开大了一点,靠在门框上。
他说,你知不知道,我躺在急诊室里等着签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
我想的是,我媳妇怎么还不来。
我打了三个电话,一个都没接。
后来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是谁,我说我媳妇。
再后来,我看见那条短信。
我当时就想,算了,不来就不来吧。
他的声音哑了,停了一下。
他说,手术做完醒过来,我爸坐在床边,我妈在哭。
我问你爸,雯静呢。
我爸说,打不通电话。
我说别打了。
第二天早上你来了,站在门口,我没让你进来,我说你回去。
其实那天我特别想让你进来。
但是我一想到那条短信,我就……
他说不下去了,把脸转开。
我站在门口,眼泪往下淌。我说浩然,我们十五年,你信我一次。
他说,我信你。可我不知道以后还怎么信你。他指了指屋里,桌上放着那张离婚协议,你去签了吧。签完放桌上,我回去拿。
我说我不签。
他说,雯静,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。我差点死在车上,我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,你在别人身边。不管是什么原因,事实就是这样。
我说那我把证据给警察了,李英勋被拘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