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龙江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同事小赵两小时前发来的微信：“程哥，沈总监的婚宴定在下月十六，群里在统计人数，你去吗？”
我没回，把手机关机塞进裤兜。辞职报告是昨天下午递的，HR看了一眼，问是不是找好下家了。我说没有，就是想歇歇。她没再追问，只让我签了保密协议和竞业条款，好像我手里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。
舷窗外地勤人员在挥手，发动机开始低频嗡鸣。我闭上眼，后槽牙咬得太紧，颞下颌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六年，从她空降到部门当总监那天算起，两千多个日子，我工位斜前方四十五度角，正好看见她转笔的侧影。她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转，笔帽朝上，转三圈停一下，再反方向转两圈。这动作我看了六年，直到上周五她在部门例会上说：“我下个月结婚，婚假期间工作由张副总监代管。”
坐在旁边的李姐用胳膊肘碰我：“小程，你脸色怎么这么白。”
我说昨晚没睡好。
空姐开始演示安全须知，我睁开眼，余光里旁边座位还空着。最后一个登机的是个女人，黑色风衣，头发低低扎着，左手拖一个小型登机箱，右手攥着护照和登机牌。她在我旁边停下来，把登机箱往行李架里推，手腕上露出一截白色医用胶布，胶布边缘翘起来，底下是淤青的颜色。
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，木质调香水混着一点消毒水气味。她坐下来，扣安全带，动作很慢，左手始终没有用力。
“程远。”
她叫我的名字，声音比在会议室里低两个度。
我转过头，沈遥正看着我，眼线有一点晕开，下眼睑泛着青。她没笑，嘴角绷着，右手搭在扶手上，中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“沈总监。”
“别叫总监。”她把登机牌折起来塞进口袋，“你也是这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拉萨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左手缩进袖口里。“我也是。”
飞机开始滑行，推背感把我压在椅背上。我没问她为什么去拉萨，她也没问我为什么辞职。沉默持续到飞机爬升到平流层，空姐开始发餐食。
“你手上的伤。”我说。
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：“静脉注射，没按住。”
“什么病？”
“没病。”她撕开餐盒锡纸，动作突然停住，“周明川不知道我出来。”
周明川，她未婚夫，上个月来公司接过她一次，开一辆黑色奔驰GLE，站在楼下抽烟，保安过去说这里不能抽烟，他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缘，笑了笑说“不好意思”。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，嘴角先动，眼睛后动。
“你去西藏他也不知道？”我问。
“他以为我去上海出差。”她把叉子插进米饭里，没吃，“程远，你辞职是因为我结婚？”
餐车轱辘碾过过道接缝，咯噔一声。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塑料杯壁上有冷凝水，滑腻腻的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
她终于转头看我，眼白里有血丝，瞳孔缩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你入职第三个月，你加班到凌晨，我送你回家，你在车上睡着了，头靠在我肩膀上，流了我一衬衫口水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笑又压住了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你也没问过。”
飞机颠了一下，安全带指示灯亮了。她左手下意识抓住我右手小臂，力道很大，指甲掐进皮肤。颠簸持续了十几秒，她松开手，我小臂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红印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把左手收回去。
“你怕坐飞机？”
“怕失控。”
空姐推车过来收餐盒，沈遥把没动过的饭递过去，要了一杯番茄汁。她喝了一口，眉头皱起来，把杯子放在小桌板上。
“周明川控制欲很强。”她突然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前排乘客在打鼾，鼾声盖住了她的尾音，“我出门穿什么衣服他要管，手机定位要共享，我助理给我发微信他都要问是谁。”
“所以你跑出来。”
“我跟他吵了一架。”她手指摩挲着杯壁，“他摔了我手机，我抓了他脸。他把我按在墙上，我踹了他小腿。然后我收拾东西去了医院，手背被手机碎片划了口子，缝了三针。”
她伸出左手，胶布下面确实是缝合的痕迹，针脚细密，周围皮肤泛着黄紫色。
“报警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她笑了一声，很短，“报什么警，我们下个月结婚，请帖都发出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拉萨干什么？”
她转头看舷窗外，云层像撕碎的棉絮铺到天边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想找个他找不到的地方，待几天。”
飞机开始下降，气压变化让耳朵发胀。我咽了口唾沫，耳膜“啵”地通了一下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为什么去西藏？”
“你宣布婚讯那天，我查了地图。从成都走318国道到拉萨，两千一百公里，要翻十四座山，过十条大河。我想我要是能开完这段路，就能把你忘了。”
“你开车来的？”
“车托运到成都，我飞成都再开过去。这趟是先去拉萨等车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。“程远，你傻不傻。”
“是挺傻的。”
飞机落地贡嘎机场，舱门打开，高原干冷的风灌进来。沈遥站起来拿行李，左手使不上劲，登机箱卡在行李架里。我伸手帮她拽下来，指尖碰到她手背，她缩了一下。
“一起走？”我问。
她站在过道里，后面乘客在催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瞳孔里映着舷窗外的雪山。
“好。”
机场大巴上，她坐我旁边，把风衣领子竖起来。车窗外的山光秃秃的，土黄色连绵到天边，雅鲁藏布江在谷底闪着碎银似的光。她靠着窗户睡着了，头一点一点，最后歪过来靠在我肩上。这次没流口水，呼吸很轻。
我保持坐姿不动，左肩渐渐发麻。大巴颠过一处坑洼，她醒了，发现自己靠着我，猛地坐直。
“到了？”
“快了。”
她揉了揉脖子，从包里摸出手机，开机。屏幕亮起来，叮叮当当进来十几条微信。她划了两下，手指停住，脸色变了。
“周明川给我发了定位共享请求。”她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，一条灰色提示：“周明川请求查看你的位置。”
下面还有一条文字消息：“遥遥，别闹了，回来我们好好谈。你知道我脾气，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。”
沈遥盯着那行字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“别点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，手指关节发白。
大巴进市区，布达拉宫的红墙白宫出现在视野里，游客纷纷举手机拍照。沈遥没看窗外，她一直盯着膝盖上翻扣的手机，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。
酒店在八廓街里面，车开不进去。我拖着自己的箱子，她拉着她的登机箱，石板路凹凸不平，箱子轮子咔咔响。她订的房间在三楼，我订的在二楼。前台藏族姑娘看了看我们俩，问要不要换到同一层。
“不用。”沈遥说。
“换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再反对。
房间窗户对着天井，有藏香味从楼下飘上来。我放好行李去敲她门，敲了三下，她开了一条缝。
“出去走走？”我问。
她换了件灰色卫衣，头发放下来了，披在肩上，遮住左边脸颊。下楼时她走在我前面，楼梯窄，我跟在后面，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，和飞机上一样。
八廓街转经的人很多，磕长头的信徒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磨痕。我们跟着人流走，她走得很慢，左手揣在兜里。玛吉阿米餐厅的黄色小楼在转角处，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仓央嘉措的情诗写的就是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你信那些？”
“不信。”她继续走，“但我信人总得有个地方逃。”
走到大昭寺广场，她停住，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抽了一支点上。我看着她，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，吸进去，停两秒，吐出来，烟被风吹散。
“周明川不知道我抽烟。”她夹着烟笑了一下，“他以为我是那种不抽烟不喝酒的乖女人。”
“你在他面前演了多久？”
“三年。”烟灰掉在地上，她没管，“从他追我开始。他喜欢什么我就做什么，他讨厌什么我就戒什么。他说女人抽烟不好，我就把烟戒了。他说女人要有稳定工作，我就从上海跳到北京。他说结婚后要孩子，我就开始吃叶酸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？”
她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。“因为我三十六了，程远。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，说你再不结婚我死都闭不上眼。周明川有房有车有公司，不嫖不赌不家暴，只是脾气急了点，我有什么理由不嫁？”
“他把你手弄伤了。”
“是我先抓了他脸。”
“因为你抓了他脸，他就可以把你按在墙上？”
她没说话，把烟盒塞回兜里，转身往回走。我跟上去，抓住她手腕，她疼得倒吸一口气，我松开，低头一看，胶布下面渗出血来了。
“你伤口裂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回酒店，我帮你换药。”
她站在原地看着我，广场上的灯亮起来，照得她眼睛发红。“程远，你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我六年都这么过来的，不差这一天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嘴角先动，眼睛也跟着动了。“你比周明川好，”她说，“但他能给我妈一个交代，你不能。”
这句话像刀片，薄薄地划了一下。我松开她的手腕：“走吧，换药。”
回到酒店，她坐在床沿，我蹲在地上用碘伏棉签给她清理伤口。胶布撕开，伤口大概三厘米长，缝线周围红肿，边缘有干涸的血痂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她低头看着我头顶，呼吸打在我后颈上，“程远，你头发里有白头发了。”
“操心操的。”
“为我？”
我没回答，用纱布把伤口重新包好。她突然伸手摸了摸我头顶，指尖凉凉的。
“明天我去纳木错。”她说，“你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天还没亮。我在酒店门口等她，她背了个小包下来，脸色比昨天好一点。包车司机是个藏族小伙，叫多吉，普通话带着口音，一路给我们讲纳木错的传说。
车翻过念青唐古拉山，海拔五千二的垭口，经幡被风吹得猎猎响。沈遥下车拍照，走几步就喘，我拉着她胳膊，她没甩开。
纳木错湖面结着薄冰，远处念青唐古拉雪峰倒映在水里。她站在湖边，风吹得头发乱飞，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张开手臂。
“程远——”她冲着湖面喊，声音被风削碎了。
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喊完转过身，眼眶是湿的。
“我昨天晚上给周明川发了消息。”她说，“我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，婚期推迟。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打了三十七个电话，我没接。然后他发消息说，如果我明天之前不回去，他就去公司找张总，把我去年做假账的事捅出来。”
湖面的冰裂了一声，很脆。
“什么假账？”
“去年那个供应商回扣，张总让我经手的，钱打到他指定账户，账走的是市场推广费。”她蹲下来，捡了块石头扔进湖里，冰面被砸出一个白点，“周明川知道我所有的账目往来，他帮我做过家庭财务规划，我手机里的邮件他全看过。”
“所以你跑出来，不只是因为他控制你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他手里有我的把柄，程远。我嫁给他，他是我丈夫，这事就是夫妻共同秘密。我不嫁，他就是证人。”
风从湖面吹过来，带着冰雪的腥气。我嘴里发干，舌根泛苦。
“所以你根本没打算逃。”我说。
“我逃了，跑出来三天，他一条消息就把我拽回去了。”她把围巾裹紧，“我今晚回拉萨，明天飞北京。”
“回去嫁给他？”
“回去把账平了。张总拿了钱，我背了锅，周明川拿着证据。我嫁不嫁他都捏着我。但我要是嫁了，他至少不会去举报。”
我站在湖边，海拔四千七，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一半。胸口发闷，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程远，你辞职辞对了。”她转过身往车上走，“别蹚我这浑水。”
我拉住她胳膊，她回头。
“如果我不让你回去呢？”
她看着我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你拿什么留我？你连工作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扎进肉里，我松了手。
回程车上，她靠窗坐着，我坐另一侧。多吉把音响打开，放着藏族民歌，听不懂歌词，旋律往上扬，像在爬山。
到拉萨市区已经晚上八点。她订了明早六点的航班，我订了后天一早去成都的票。酒店电梯里，她按了三楼，我按了二楼。电梯上行，轿厢晃了一下。
“程远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到了二楼，你就下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二楼到了，门打开，走廊灯是暖黄色的。我按住开门键，没动。
“沈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别走。明天我送你去机场。”
她看着电梯楼层显示的数字，三楼的按钮亮着。“周明川会查航班。”
“那就让他查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，电梯门因为超时自动关闭，继续上行。三楼到了，门打开。她走出去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上来。”
我跟着她进了房间。她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当着我的面给周明川发了条消息：“明天下午到北京，航班号发你。”
然后她把手机关机，扔在床上。
“程远，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明天回去，该嫁还是嫁。你后天去成都，该开车还是开车。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你先把手上的伤养好。”我指了指她手腕，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。“程远，你真是……”她没说完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。
那一晚我们和衣躺在床上，中间隔着一个枕头。她背对着我，我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。半夜她翻了个身，手搭在我胳膊上，我握住她的手，她没抽回去。
早上五点闹钟响，她先起来洗漱。我坐在床边看她收拾东西，动作和飞机上一样慢，左手还是不太敢用力。
去机场的路上，她坐在出租车后座，突然说：“程远，我其实知道你那天在车上我流口水的事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醒着。”她转头看窗外，“我一直醒着。”
车停在T3航站楼出发层，她下车，我帮她把登机箱拿下来。她站在门口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沈遥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回去之后，把周明川手里的证据要过来。”
“他不会给。”
“你跟他说，如果他敢去公司举报，你就把他打你的事报警。验伤报告你留着，伤口照片我拍了。”
她睁大眼睛：“你什么时候拍的？”
“昨晚你睡着之后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手机，开机。屏幕亮起来，周明川的消息弹出来：“航班号收到，我去接你。”
她盯着那条消息，拇指悬在键盘上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：“不用接。我回去拿东西，然后搬走。”
发送。
周明川秒回：“你疯了？”
她又打了一行：“你打我的验伤报告在我手里，你帮我做假账的邮件备份我也存了。你敢去公司，我就敢报警。婚不结了，你要闹，我们法庭见。”
发送，然后把手机翻扣进包里。
“程远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着，但没哭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天去成都，路上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进航站楼，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。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过安检，她没有回头。
我掏出手机，给小赵回了条微信：“婚宴我不去了，帮我随五百。”
小赵秒回：“程哥，沈总监今天早上在群里发消息说婚礼取消，你知道怎么回事吗？”
我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抬头看出发层的电子屏，飞往成都的航班在后面，飞往北京的航班在前面。她的航班信息跳了一下，变成“登机中”。
我转身往地铁站走，机场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。后来我在成都租了车，沿318国道开了一个月，翻过十四座山，过了十条大河，到拉萨那天是七月十六，刚好是她原定婚期的日子。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，是北京出租屋的窗台，上面摆着一盆绿萝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搬完。”
我点了个赞，没评论。
再后来听说周明川去她公司闹过一次，张总把事压下来了，假账的事补上了，没人进去。沈遥换了手机号，搬了家，没再联系我。
我留在拉萨，在一家青旅找了份前台的工作。每天早上十点上班，晚上八点下班，中间管一顿饭。游客来来往往，有人问我为什么留在这儿，我说在等人。
等谁？不知道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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