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。
佛山,福禄路。
加代在这条路上有一间铺子,两间门脸,卖表,也卖酒。铺子交给一个叫老曾的人看着。
小毛跟加代三年了。二十一岁,河北人,个子不高,肩膀宽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最早在深圳表行门口看车,后来加代让他跑佛山这条线,一个月两回,收账、看货、给老曾送货。
小毛脾气急。加代跟他说过三回。
“佛山不是深圳。到了那边,嘴慢一点,手稳一点。”
小毛每回都点头。
上个月小毛来借钱。他在铺子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进来。
“哥,我娘在老家住院,要动个手术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万八。”
加代让老曾从柜上给他拿了两万。
“哥,我三个月就还。”
“先把你娘的事办了。”
小毛当场就哭了。加代没抬头,继续看手里那块表。
一九九四年,佛山福禄路一间两间门脸的铺面,月租三千二。街口肠粉八毛一份,云吞面一块二。好一点的饭庄摆一桌十个菜,三百出头。
那年广州柜上一只劳力士水鬼,从香港拿货一万八,摆出来卖三万二。二十万这个数,够在佛山买两套带院子的房。
六月十九,小毛来了佛山。
下午把账收了,六万八,一沓一沓码好装进皮包,锁在铺子后头的铁柜里。晚上老曾手底下两个伙计拉他吃饭。
三个人进了福禄路东头的聚福楼。
聚福楼是佛山老字号,三层楼,楼下大厅二十四张桌,二楼一圈包间。老板姓霍,叫霍开山,五十八岁,本地人,做了三十年饭庄,佛山的婚宴寿宴有一半在他家。
那晚上的事,后来是老曾一句一句讲给加代听的。
小毛三个人坐在靠窗那桌,喝了三瓶白的,又添了一箱啤的。
喝到夜里十点半,隔壁桌来了四个人,坐下就说话。说的是前几天佛山有几家铺子被人盘走了,价钱压得低。
中间那个人说了一句:“深圳那条过江龙,手黑。”
小毛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你说谁。”
“说谁你心里没数。”
老曾手底下那两个伙计伸手去拉他。小毛没让人拉,站起来,走过去,一把把隔壁那桌的转盘掀了。
盘子碗滚了一地。四个人站起来,两边推搡到一块。
小毛抄起一张凳子,砸在酒柜上。
![]()
玻璃哗的一声全下来了。他一路砸过去,门口两缸鱼、迎宾台的木架子、墙上一排灯,一直砸到楼梯口。
砸了四分钟。
老曾说,那四分钟,他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回。
派出所的人来得快。小毛没跑,站在大厅当中,小臂上划开两道,衣裳上全是灰。
霍开山从楼上下来了。
白衬衫,手里端一杯茶,站在楼梯上把大厅看了一圈,没骂人。
“这位小兄弟,你叫什么。”
“小毛。”
“你老板是谁。”
“加代。”
“加代。”霍开山点点头,“我知道,深圳那位。”
他把茶放在栏杆上。
“人先别走。账明天算。”
小毛那晚被留在聚福楼二楼。
加代是夜里十一点四十接的电话,老曾打的。
“代哥,小毛在佛山出事了。”
“咋了。”
“他在聚福楼砸了人家的店,人给扣下了。”
“人挨打没有。”
“没挨打。”老曾说,“霍老板让人给他上了药,安置在二楼,门口两个伙计看着。”
“他要什么。”
“还没开价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你把铺子门关了。我今晚到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叫上江林、左帅,从深圳动身。走广深公路,四个多小时。
到佛山是凌晨三点。
老曾把卷闸门拉起来,烧了一壶水。
“代哥,霍开山这个人,佛山这边都叫他霍半城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他饭庄的证去年换的时候拖了半年。”老曾说,“这事他谁都不让提。”
“别提。”
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车,小毛坐在台阶上。车边上站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穿着聚福楼的号衣。
“加代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霍老板说,人先还你。”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台阶上,“这是上药的钱,四块二。明天中午十二点,你把他送回来。”
那人上了车,车开走了。
小毛站起来,两只手垂着,没敢抬头。
“哥。”
加代看了他一眼,把台阶上那个纸包捡起来揣进兜里,往楼上走。小毛跟在后头。
凌晨三点半,铺子后头的小屋点着一盏灯。加代坐在桌子这头,小毛站在门边,江林和左帅在门口。
“为什么砸。”
“哥,你别问了。”
加代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
左帅在小屋外头站了一会儿,进来把门带上。
“哥,我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霍开山的名头我听过。这号人,是等着看您低头的。”左帅说,“二十万要是掏出去,佛山这条线以后谁还认咱们。”
“你先把车上的油加满。”
左帅站着没动。
“哥,还有一样。他那间饭庄的证去年就没理顺。这事往外一捅,他得停半个月。”
“不许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小毛砸的是人家的店。我要是拿这个压他,就成两码事了。”
“哥。”
“加满油。”
左帅转身出去了。
江林在门口站着,也没走。
“哥,左帅的话不是没道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二十万掏出去,佛山这边的人会怎么看咱们。”
“他们怎么看,是明天的事。”加代说,“昨天夜里的事,今天先办了。”
天亮以后,加代让江林去了一趟福禄路西头的药材铺。
药材铺的老板姓周,跟加代做了五年买卖,凌晨五点把他叫起来,人还穿着睡衣。
“代哥要买登门的东西。”
“赔给谁。”
“聚福楼的霍开山。”
周老板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霍开山昨天下午请了一桌人,定在今天中午二楼。佛山这边做买卖做得大的,去了六个。做五金的梁老板、做布的高老板,都在。”
“请人做什么。”
“看戏。”周老板说,“你登门赔礼,就等于当着佛山半条街的面,认了。”
“要东西。”
“四样。”周老板说,“两条翅、一斤燕窝、两斤花胶、一箱酒。好花胶一斤四百二,燕窝一斤一千六。四样凑齐,两千八。”
“装好。”
上午九点,江林先去聚福楼问了一句,回来得快。
“他说人不用提了,让代哥自己把人拎进去。”
“他要多少。”
“二十万。”江林说,“他说十五万是东西的钱,剩下的是那四分钟的钱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十二点,二楼。”江林说,“过了十二点,人他送官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老曾在门口搓手。
“代哥,二十万,小毛拿不出来。他手里就两万,还是上个月跟您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钱要您出,小毛这辈子在您跟前就抬不起头了。”
“那也得掏。”
上午十一点,聚福楼门口来了四个人,一人一把椅子,坐在加代那间铺子门口。不说话,也不进门。
![]()
老曾又跑进来。
“代哥,他们坐在咱们门口。客人不敢进来了。”
“坐着就坐着。今天不开门。”
“刚才有两个老主顾,走到门口又回去了。”
“名字记下来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回头我一家一家去。”
十一点半,江林把二十万点了一遍。十六沓整,一沓一万,另外四万是散的,全码在桌上。
“哥,数对上了。”
“装袋。”
十一点四十,加代把小毛叫到跟前。小毛洗了脸,换了件干净褂子,小臂上的伤缠着纱布。
“哥,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跟我去。”加代说,“店是你砸的,不是我砸的。”
小毛把头低下去。
十一点五十,福禄路东头。
聚福楼青砖墙,门口两盏灯笼,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。楼里飘出炒菜的油气,门口站着两个跑堂的。
加代拎着小毛的脖领子,站在饭庄门口,门里的人全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