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。
深圳布吉,加代有一间仓。仓里堆的是酒,堆到顶,只留一条一人宽的过道。
一九九二年,加代拿下了一个北方牌子的酒水代理。整个深圳就他一家做。
那一年这条线出一万八千箱。到一九九五年,一年出四万六千箱,一箱出厂价十四块八,到深圳落地二十四,批给下家三十一。
仓是租的,一个月两千四,六个人管进出。
加代这条线做了三年。头一年他自己跟车,从东莞到深圳一天两趟,一趟来回六个钟头。
那年深圳请一个送货的司机一个月一千八。加代给两千二,出车管饭。
这条线上有个规矩:谁的车在路上坏了,修车的钱他出;谁家里有事,工钱先支三个月。
布吉这一片做酒水的都知道,跟加代做买卖,赚的不见得多,但不会让人吃亏。
周敬堂也做酒水。做了二十一年,仓在布吉那头,比加代早开七年。
一九八九年加代刚到深圳,身上钱不多,在周敬堂的仓里搭过两个月。周敬堂没要房钱,还让他跟着跑了两趟车。
一九九五年三月,周敬堂上门了。
人是下午来的,进门手里攥着一顶帽子。
“加代。”
“坐。”
“我这边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何世坤开始挖我的下家。”
加代把杯子里的茶倒了一半。
“挖了几家。”
“半个月走了八家。”周敬堂说,“我这边供着二十二家,一个月走六百箱。他一箱比我便宜三块五。”
“你怎么弄。”
“我扛。”周敬堂说,“一箱我挣七块,再降就没得挣了。”
“他怎么挖的。”
“一家一家跑。”周敬堂说,“报的价比我低三块五,还给一个月账期,先拿货月底结。”
周敬堂做的是现结。他那二十一年的买卖,靠的就是不欠人钱,也不让人欠他。
“这一条被掐住了。”周敬堂说。
“你先从我这儿拿货。”加代说,“按出厂价,账记我名下。”
“这个账我怎么还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加代说,“你把下家稳住就行。”
三月十九号下午,周敬堂的送货车在罗湖一条巷子里被堵了三个钟头。
四辆车前后一夹,司机在车上坐了一下午,货送不进去。巷子口站着七八个人,手上什么也没拿,就是站着。
司机给周敬堂打了电话,周敬堂给加代打了电话。
加代让马三过去了。
马三带了六个人,走到巷子口。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,姓黄。
“兄弟,哪儿的。”
“加代的人。”
那个人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
“我们停个车。”
“停三个钟头了。”马三说,“挪一挪。”
那个人没动。马三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隔着半米站着。
过了十来秒,那个人回头摆了摆手。
四辆车一辆一辆倒出去。周敬堂的货车从巷子里开出来,到巷口的时候,司机把头伸出来喘了一口气。
马三回去把这件事说了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没问。”马三说,“他说他就是停个车。”
“停个车的人,不会带七八个人站三个钟头。”加代说。
三月二十三号,周敬堂从加代的仓里提走三百箱,出厂价十四块八,一共四千四,钱是加代出的。
三月二十六号,加代请何世坤在罗湖一间茶楼喝茶。
何世坤四十一岁,长得不凶,穿一件白衬衫,进门先给加代倒茶。
“加代哥。”
“坐。”
“你为周敬堂的事来的。”何世坤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加代哥,深圳做酒水的,一年走六百万箱。”何世坤说,“他占的不到百分之一。”
“他做了二十一年。”
“做了二十一年还只有二十二家下家。”何世坤说,“加代哥,这个不叫老实,这个叫不行。”
加代把茶喝了。
“你收手。”
“我收不了。”何世坤说,“我这边三十多号人,一个月工钱要开八万。我不往前走,就得往后退。”
“你把价抬回去。”
“抬回去我这边就有人要饿肚子。”何世坤说,“加代哥,你是从北京来的,这边的做法你不懂。”
“这边的做法,是让一个人做二十一年做不下去。”
“做不下去的人多。”何世坤说,“去年深圳倒了三十七家做酒水的。”
第一回,没谈下来。
四月二号,第二回。
这回是何世坤请的,在一间酒楼的包间。何世坤把一张纸推到加代面前。
“加代哥,你手伸得太长了。”何世坤说,“周敬堂那二十二家,我出三十万,他给我名单,仓里的货我按八折收。这个数,他一年也挣不出来。”
“他不卖。”
“他卖不卖,你说了算。”
“他自己说了算。”加代说,“我不替他做主。”
“那这事就不好办了。”何世坤笑,“加代哥,你有你的面子,我有我的人。这句话我说在前头。”
“三十万,你在深圳买不到二十二家下家。”何世坤又说,“你替周敬堂说一句话,这个数我给他。你要是不说,他这二十二家撑不到八月。”
“八月以后呢。”
“八月以后他想卖,我也不要了。”何世坤说,“到那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”
第二回,也没谈下来。
加代从茶楼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马三说。
“让人去周敬堂的仓看着。”加代说,“白天两个人,晚上两个人,看到月底。”
四月的头十天,周敬堂又走了四家。剩下的十家里,有三家让他先垫货,月底再结。
周敬堂把仓里压的一批货低价出了,凑钱垫上。五月一号那天,他到加代的仓里来,坐在货箱上,两只手搓着脸。
“加代,我不做了。”
“你做了二十一年。”
“我做不动了。”周敬堂说,“我把仓退了,回老家。”
加代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手边。
“你回家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敬堂说,“回去再说。”
加代没再问。
四月八号夜里十点,何世坤有三车货从东莞过来,要进他在布吉的仓。
加代带了三十四个人在仓门口等着。
货车到了,头一辆停在门口,司机下车,看见门口的人,站着不动了。
何世坤的人从仓里出来,二十来个。
两边在门口站了七八分钟,谁也没先动。后来仓里有人喊了一声,对面就冲上来了。
头一个冲到货车前头,被加代这边两个人从两边夹住,按在车头上。后面的人往里挤,挤到货车和门框中间那一小块地方,脚底下全是空酒箱子。
那一段挤了不到四分钟。
何世坤的人退回了仓里,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从里头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