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时间回到一九九八年。
北京,城外,一处办后事的地方。南边那间厅,门口挂着白布。
厅里停着的是崔福来。
崔福来五十八,北京人,永定门外开一间台球厅。
加代是一九七九年认识他的。
那年加代退伍回京,二十二岁,家里待不住,一天到晚在胡同里晃。兜里没钱的时候多。
崔福来那时候在永定门外开一间小饭铺,卖面、卖卤煮、卖烧饼。一碗面一毛二,卤煮一碗一毛五。那阵子一个工人一个月挣六七十块。
那两年加代在他那儿吃过多少顿,自己记不清。崔福来也没记。
“他吃了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崔福来说,“有时候一天来两回。我从来不问他要钱。”
“你怎么不问。”
“他不好意思来问我要,我怎么好意思去问他要。”崔福来说,“这孩子在胡同里是有名的仗义,就是没着落。”
崔福来比加代大十几岁。他那时候在南城一带有点名,谁家有事都找他。
“他讲什么。”
“讲理。”胡同里的老人说,“他不欺负人,也不让人欺负。有一年粮店少给他二斤面,他在人家门口站了一天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粮店给他补了三斤。”
一九八九年加代要南下。走的那天,崔福来塞给他一个纸包。
里头是三百块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到了南边,头一个月住哪儿、吃什么,都是钱。”崔福来说,“这不是给你的,是我借你的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你别记我的。”崔福来说,“你记着一件事。往后你在南边混出来了,回北京,胡同里那几个老哥们,你照应着点。”
后来饭铺不让开了。崔福来把铺面改成台球厅,四张台子,一小时两块。
台球厅里烟味大。崔福来不管,谁来了都让进。胡同里的半大孩子没钱,他也不撵。
“你这儿一天能挣多少。”
“好的时候八十。”崔福来说,“来的都是老街坊,谁来都记账,记着记着就忘了。”
“那你还开。”
“我开这个不是为了挣钱。”崔福来说,“我在这儿坐着,谁有事都找得着我。”
一九九五年,加代回北京办事,顺道去看他。崔福来把他拉到后头那间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。
匣子里是一万二。
“你把这钱拿走。”
“你的钱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干什么。”崔福来说,“我一个老头,一天三顿,一碗面就打发了。你拿去做本钱。”
“我不缺本钱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缺。”崔福来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在我这儿,不是来讨饭的。”
他老伴一九九四年走的,病。往后就他跟闺女过。
闺女叫小云,那年十九。
“小云这丫头。”街坊说,“跟他爸一个样,嘴上不软,心里热。”
一九九八年腊月,崔福来没了。
夜里走的,就在台球厅后头那间屋。头天晚上他还跟人打了两杆球,输了五块。
加代从深圳飞回来。北京那年冬天冷,机场出来风刮脸。
后事定在南边这处地方,停三天。
加代到的时候,灵堂已经布置好了。供桌上摆着崔福来的照片,黑白的,还是十多年前照的。
小云守在灵前,眼睛肿着。她看见加代,站起来。
“代叔。”
“你爸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前天夜里。”小云说,“后头那间屋。我早上七点去叫他,人就……”
后半句她没说下去。
“你妈那会儿的事,也是我办的。”加代说,“这回我来。”
“我爸走之前还提过你。”小云说,“他说你要是回北京,让你别惦记他。”
加代去了一趟台球厅。
门锁着。他从窗户往里看,四张台子都盖着布,柜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罐,里头是半罐硬币。柜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是崔福来跟小云在门口站着。
头一天下午,灵堂里送进来一个花圈。
白菊,大圈的。那年一个这样的花圈三百二,摆到灵前算重礼。
花圈上别着一张白条,写着四个字:沉痛悼念。
没有署名。
送花圈的伙计还没走,江林把他拦在门口。
“谁让你送的。”
“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戴个帽子。”
“他留话了吗。”
“他说不用写名。”
“钱怎么给的。”
“三百二,一张一张点的,都是新票。”
那天晚上,加代把江林叫到外头。
“那个花圈,你明天去南城问一趟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谁家这几天买过白菊。”加代说,“三百二一个的花圈,能做出这个样子的没几家。”
“代叔,这个花圈不能摆。”小云说。
“怎么不能摆。”
“我们家亲戚都在外地,北京这边没什么人。”小云说,“这是谁送的。”
江林把那张白条翻过来又看了看。背面是空的。
加代站在灵前,看着那个花圈看了一会儿。
“摆上。”
第二天上午,何老四来了。
何老四五十来岁,早年在南城做过买卖,如今混起来了,手底下有一伙人。他进门的时候带着六个人,都穿皮夹克。
他在灵前站了一下,没上香。
“崔福来。”
厅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走得挺早。”何老四说,“一九九一年那笔账,你打算带到哪儿去。”
“何老四。”崔嫂子从里头出来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。”
“我知道是什么日子。”何老四说,“我来给他送个话,账不烂。他欠我八万。他闺女开着那间台球厅,一天进多少钱,我一清二楚。”
“你先出去。”丁建站在边上说了一句。
“我上炷香都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何老四身后那六个人往前挤了一步。厅就那么大,两边的人一挤,供桌晃了一下。丁建和马三上去,一边一个,把最前头那两个人架住往外推。何老四自己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门框上。
前后一分钟。
“何老四。”加代站在灵前,没回头,“你今天上香,我让你上。你说别的,出去。”
“加代,你替谁做主。”
“我替这屋里的人做主。”
何老四瞪着他站了一会儿,一甩手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加代,你也别往身上揽。这笔账他欠了七年,我要过四回。”
那天晚上,江林出去跑了半宿。
回来的时候,他跟加代说:“哥,那个花圈是上午十点送的,送花圈的人从城南那边过来。”
“往哪儿去的。”
“往永定门。”江林说,“我让人盯着呢。”
第三天早上,出殡。
八点,灵从厅里抬出来。前头一辆灵车,后头跟着三辆面包。加代走在灵车边上,小云捧着他爸的照片,崔嫂子跟在后头。
车刚出大门,街口堵上了。
何老四带来二十来个人,五六辆车横在街口,把道堵死。他自己站在最前头。
“何老四。”
“账没结。”何老四说,“今天这个车过不去。”
“今天出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老四说,“我等了七年,不差这一早上。”
送葬的队伍停在街当中。风大,白布条哗哗地响。
小云抱着照片站在灵车前头,脸冻得发红。
“代叔。”她回头看加代。
“你站着别动。”
何老四的人从车上下来,往两边站,把这条街堵得严严实实。有人推着自行车想从边上过去,被挡了回去。
加代回头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