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收回一块地，他们把自己引向了深渊。靖康之难连载（一）

第一篇　澶渊之盟买来的太平，最后的账单是汴梁城

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，东京下了一场大雪。

宣化门打开的时候，城墙上挤着几千个看热闹的人。有人攥着鞭炮，有人捧着香花。他们等的是一场法术——据说只要七千七百七十七个人念动六甲正法，城外的金兵就会被赶回阴山去。

出城的没有一个是兵。挑选的标准只有一条：生辰八字要合六甲之数。带头的郭京，几天前还是龙卫军中的一名普通兵士。

城门只开了这一次。当天上午，宣化门失守。

这一天是公元1127年1月9日。三个多月后，两位皇帝被押着北上：一位太上皇，一位在位不足一年半的皇帝。这二位便是钦徽二帝。

再往前一百二十二年，是1005年。那一年，宋与辽在澶州订立盟约，此后双方不再交兵。

一、一场打到皇帝鼻子底下的战争

1004年冬，辽承天太后萧绰与辽圣宗亲率大军南下，兵锋一直推到黄河北岸，河北州县接连告急。宰相寇准力主真宗亲征，把皇帝请上了澶州城头。宋军望见黄龙旗，士气方才稳定下来。

真正让辽人动摇的是一次意外。辽军前锋主将萧挞凛在城下巡视地形，被宋军床子弩射死。主帅阵亡，辽军锐气受挫，谈判桌上的筹码随之改变。

同年十二月（1005年1月），盟约订立。双方约为兄弟之国，各守旧界，互不侵扰；宋每年向辽输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，史称澶渊之盟。

1042年，辽趁宋与西夏鏖战之际遣使索要关南之地。宋不愿割地，改为增币，岁币增至银二十万两、绢三十万匹，合计五十万匹两。

这笔钱在当时看来便宜得不像话。蔡襄在治平初年任三司使时上疏算过一笔账：「天下六分之物，五分养兵」——国家岁入六分，五分填进了军费。五十万匹两折成钱，还不到军费的一个零头。用这样一笔钱换边境无事，账面怎么算都合适。

和平还带来另一样东西：榷场。双方在雄州、霸州、安肃军等地设置官方互市，宋的茶叶、绢帛、瓷器北上，辽的马匹、羊、皮革南下。宋从榷场征收的商税并不少，因此有人主张岁币其实没花什么钱，做买卖又赚了回来。这个说法是否成立另当别论，但它说明在当时人的计算里，这笔账是划算的。

问题在于，这笔钱买来的究竟是什么。

二、和平年代里慢慢消失的两样东西

要讲清楚这一点，得先看宋初在河北做过什么。

河北平原无山可依，宋人便以水为障。从太宗朝起，沿边州军开挖塘泊、引水种稻、密植榆柳，把沧州至保州之间几百里的平地改造为成片的沼泽与林带，用以迟滞骑兵。这道防线后来被称为「水长城」。

它起作用的前提是年年有人疏浚、有人补种。和平既久，经费便没了下文，塘泊逐年淤浅，柳林被砍作柴薪。到徽宗朝，这道水长城在图上还画得出来，在地面上已经基本消失。

比工程更难维持的是人。河北沿边的砦堡不再修缮，将领不必靠战功证明自己，士兵也不必知道敌人的马长什么样。军官的升迁看资历、看荐举、看朝中是否有人，唯独不看能不能打。等到真出事的那一天，这套系统里未必找得出一个记得上次作战是什么时候的人。

三、燕云十六州：华北走廊上缺失的门闩

比习惯更难改变的是地理。

从开封向北，到今河北雄州、霸州、白沟一带，是一马平川的农田。一千年前那里种麦子，今天种麦子和棉花，景色相差无几。

而这片地方本该是山地。太行山与燕山之间那道屏障，连同山上的关隘，在后晋天福年间被石敬瑭割给契丹，共十六州。其中两座城最大：幽州，即今天的北京；云州，即今天的大同。宋人自己称这片地方为幽蓟，「燕云十六州」这个名称，是元人修《宋史》时才通行的。

山前诸州构成华北平原北端的门户，山后诸州扼守雁门关一线的河谷。门户与河谷同时易手，山西方向与河北方向的通道便合为一条。更要紧的是，那片山地本身就是产马之地，也是出兵之地；宋失去的不只是地形，还有地形上的人与马。

这块地方一丢，华北平原就成了一条没有门的走廊。北方骑兵南下，不必翻山，不必另择渡口，什么时候来由他们决定。军事史研究者常指出，即便到了钢铁与汽油的二十世纪，这道防线依然是抵挡蒙古高原南下装甲集群的第一线。

更麻烦的是黄河。开封紧贴黄河南岸。夏天黄河是天险，冬天一旦封冻，河面就是一条现成的路：不必找船，不必抢渡口，马蹄可以直接踩过去。1126年冬，金军正是在孟津一带踏着冰封的河床过河的，当时黄河南岸驻有十二万宋军。

那十二万人是怎么散的，后文再说。

四、开封的繁华与它的无险可守

在这样一片地理格局里，开封作为都城的缺陷，赵匡胤本人是清楚的。

开国之后，他一度想迁都洛阳，再西迁长安。开宝九年（976）他西幸洛阳，把这个想法摆到台面上，被弟弟赵光义以「在德不在险」顶了回去。据说太祖当时回了一句：晋王说得不错，但不出百年，天下的民力就要被这个地方耗尽。没想到一语成谶，历史可真会开玩笑。

洛阳、长安有山有河，可以据守；开封只有水，不能守。

开封的长处恰恰也在于水。汴河、蔡河、五丈河、金水河四条河流穿城而过，江南的粮食沿汴河直抵城中，每年运入的米达数百万石。这是当时世界上少见的漕运条件，也是这座城能养活上百万人口的原因。

坏处同样明显。四面平地，无险可守，就只能靠人多。

靠人多就要养兵，养兵就要花钱。北宋军费占去财政的大半，全国兵力一度超过百万。数量庞大，能战的很少。而这些兵绝大多数是步兵：传统军马产地河套、河西一带落在西夏手中，马匹来源被掐断，宋军无法大规模组建骑兵。没有骑兵就只能处处设防，处处设防就要养更多的兵，养更多的兵，钱就更不够。

于是澶渊之盟以后，北宋的整个战略几乎是绕着两个字转的：省钱。

省钱本身不是错，错在把省钱当成了可以不设防的理由。

和平能维持多久，不取决于付出多少钱，而取决于北边什么时候换人。1115年，换人的时候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