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滚动播报
(来源:上观新闻)
今年初,摄影展“上海乡愁——土地、记忆与变迁”在上海通志展示馆开幕。其中,摄影家徐金安带来的摄影作品记录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川沙百姓的生活,令人分外感慨怀念。黑白照片里面的生活、生产图景烙印着那个时代的社会底色,画面传递出一种久远陌生的气息,同时,又因人们衣着的朴素和饱满的情绪,显现一份久违的熟络和亲切。以下是他的讲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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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金安旧照─航摄归来
1974年的一个傍晚,施湾的海滩上,围垦大军收工了。人们扛着农具成队往回走,长靴上沾着泥浆,脸上的汗被海风慢慢吹干。我站在人群边上,看光线斜斜地铺下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觉得这一刻人美景佳。于是我快步跳上路旁的拖拉机,举起相机,按下了快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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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围垦大军》
这张照片后来叫《围垦大军》。50年后,它挂在“上海乡愁——土地、记忆与变迁”影像展的展厅里,和另外80多幅作品一起,讲述着上海市郊半个世纪的变迁。有观众在《粮食秋晒》前停住脚,也有老人站在《温馨农家》前,不自觉地慢下脚步,陷入回忆。
从1972年元旦走进县文化馆算起,我把镜头对准这片土地,已经50多年了。我的镜头里,不太有摄影作品常见的波澜壮阔大场面,更多的是田埂上的劳作、场院里的晾晒、屋檐下的烟火、孩子和老人的笑脸。那一代摄影人,镜头大多对准大事件、老建筑、风景名胜,而我因为工作缘故,却独把普通人生活、生产、劳作的细节,细细密密地记了下来。后来浦东翻天覆地,这些照片,成了这座城市回望来时路的一扇窗。
我生于川沙,长于川沙。那时的川沙是上海的近郊,一个以农耕为业的县。我从小喜欢画画,在学校抄黑板报、画粉笔画;毕业后回到农村生产队当政治队长,出油印小报,办墙报,画宣传画。后来进了县文化馆做群众美术,因为单位摄影工作的需要拿起相机,一拿就是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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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牛老农 上穿对襟衣,下围长作裙,手拿铡刀切牛料。这是乡下正宗的养牛户。1977年摄于六团
美术和摄影,在平面表现上有很多相似之处,可真要动起手来,又是一套完全不同的功夫。我先跟老师学配药水,D72、D76,显影液、定影液,把配方背得滚瓜烂熟。药水配好,就钻进暗房学冲洗胶卷、印放照片。那时候的暗房,是我一天里待得最久的地方——红灯泡亮着,水声哗哗,一张张照片从无到有,像庄稼的苗从土里慢慢长出来。
那些年,搞摄影的都被看作“专业人才”,这话不是夸耀,是实情。除了技术,一卷胶卷要花钱,相纸要花钱,拍坏了不能重来,材料、成本、时间,样样金贵,普通人很难当作兴趣爱好去做。照片洗好了、放大了,再给人家送去——这一送,往往要等一周左右,还要看机缘:正好再骑车路过那个村子,才能把照片交到人家手上。而正是这样的不确定、等待和重逢随缘,让一张照片变得格外珍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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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馨农家 烟囱老灶头,鸡鸭满场头。这是标准温馨的农家生活风情。1978年摄于孙桥
也正因为成本高、材料贵、时间紧,那个年代过来的摄影师,手上的功夫都较硬。老式的相机没有自动对焦,靠黄白两个影像重合来对焦,有的相机还要自己估距离——离着几米,心里要有数,全凭经验。所以那时候的照片,不一定张张清晰,但张张都能见功夫。
从1972年到80年代末,差不多20年,我每个星期都下基层。于是每个星期,我骑一辆自行车,在川沙的乡间穿行。这一片当时全是阡陌纵横的农田河流和零碎散野的集镇乡村。拍什么呢?农林牧副渔,方方面面。川沙是农耕地区,种棉花、油菜、水稻、小麦,靠黄浦江一带多种蔬菜,供应市区。那时候浦东还叫川沙县,浦东开发是后来的事;在我按下快门的那20年里,那里还是农田、河流、炊烟,还是那个农耕社会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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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械插秧 插秧机的使用对抓住后季稻的插秧季节和减轻社员的劳动强度,都有着决定性的重要作用 。1986年摄于杨元
群鸭散养 植物野生环保,畜禽散养鲜美。川沙原本除了田野就是河流。广大养鸭户就利用天然的河流散养鸭子。1979年摄于孙桥
那时活跃在上海郊区的摄影者并不少,可镜头大多对准大事件、老建筑、风景名胜;像我这样,因为工作的缘故,把市民的日常、生产的细节、劳作的姿态,细细密密地拍下来的,少之又少。当然,拍什么也不全是随心所欲,我要按工作需求围绕县里典型性的人和事拍。川沙是上海的“奶牛之乡”——上海人喝的牛奶,很大一部分就产自川沙,到1988年,全县奶牛超过一万头,三分之一的上海市民饮用奶由川沙提供。川沙还走出过一位著名的赤脚医生王桂珍,背着药箱走村串户,后来作为中国赤脚医生的代表,登上了日内瓦世界卫生大会的讲坛。
现在回看我那些老照片,可以说藏着一个时代的细枝末节:1973年孙桥的《喜收稻谷》,割稻要交叉稻把,便于快干,束捆要方整站立,便于挑担运输;1978年东沟的《农田与船厂》,这边麦儿青青菜花黄,那边塔吊林立造船忙;1980年唐镇的“小康之家”,电视机、收音机、三门橱、皮沙发、落地灯,样样齐备;1987年合庆的《缝纫加工》,那时川沙乡镇两级有两百多家服装企业,主要出口女式服饰,创汇2800多万美元;还有1974年摄于王港的小火车——第二年就被拆除了。这些画面,如今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。
1979年到1982年,因为工作需要,我被借调到《解放日报市郊版》当摄影记者。3年下来,我学会了新闻摄影的特点和拍摄方法:一张照片要在报纸上立起来,光有主题不够,还要有光线、有瞬间、有人情。也正是这个时期,我有了另一重身份:组织者。1981年,在自然形成的摄影小组基础上,我牵头组建了川沙县摄影协会,被影友们推选为首届会长,之后连任三届。1990年,中央宣布浦东开发开放。1993年,川沙县撤销并入浦东新区。之后组建浦东新区摄影家协会,我又被推选为主席,连任三届。辅导乡镇文化站的摄影干部,带教摄影爱好者,办展赛,做讲评。一个人的相机是有限的,一群人的相机,才能把这片土地记得更丰富多彩。
忙碌之余,我也始终没有停下学习。1988年,我报考了上海大学摄影专业,脱产两年,把系统的理论补了个扎实。90年代起,摄影器材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机械相机变成了数码相机,胶卷换成了内存卡。我也跟着学数码摄影,在电脑上学PS操作,与时俱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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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演餐事员 川沙的群众文化单位,遵照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宗旨,在农村打谷场上为农民演出服务。1972年摄于城镇
我的作品,从20世纪80年代起开始在各种影展影赛上获奖。《奶奶的晚年》《儿媳下地了》1981、1982年获上海市摄协影展优秀作品奖;《腾飞的浦东》2011年入选《中国摄影》杂志摄影展。随着年纪渐长,我的镜头也越走越远。2019年,《渴望》获新加坡国际摄影展金牌,《老者》获美国摄影学会、塞尔维亚国际摄影展金牌。2020年,《水上人家》《搬运工》《一带一路》《保佑》接连在保加利亚、新加坡、塞浦路斯、阿塞拜疆、希腊等地的国际影展上摘金夺银。2023年,我被评为中国摄影网“十佳摄影师”。
但真正让我珍视的,还是那批老照片。2022年,《浦东旧影1972—1989》由中国摄影出版社正式出版。整理这批旧片,比我想象的难。最费神的是写照片说明,为了写清一张说明,我常常翻报纸、找资料、查县志、问熟人,有时一折腾就是好几天。能够展示和保存浦东川沙的历史图像,实现半个世纪的梦想,我心甘情愿。2022年10月,2022上海国际摄影节暨第十六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开幕,上海市摄协邀请我的《浦东旧影》部分作品参加“初心·经典流传”板块。就在开幕式举办那天,市摄协领导告诉我一个好消息,我加入中国摄影家协会的申请被批准了。对于我,那天真是个好日子,双喜临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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浦东说书 龚路乡的文艺队伍相当活跃。表演水平高,参与人员多。老妈妈合唱队全县闻名。“浦东说书”节目还上北京参加过全国汇演。1975年摄于龚路
2026年的春天,我带着我的老照片又忙了起来。2月,“上海乡愁——土地、记忆与变迁”影像展在上海通志展示馆开幕。在分享会上,讲起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川沙,我几乎不用看照片,画面都在脑子里:东临合庆、南远施湾,西到杨思、北至凌桥,我骑车走过每一寸土地。比我更动情的是展厅里的观众,很多特地来看展的老人都说“很亲切,那个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子生活的。”那就是他们当年生活的地方,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日子。
这些照片里存着的,不只是浦东的旧貌,更是一种民风民情——人怎样劳作,怎样相处,怎样过日子,怎样在有限的年月里把日子过出滋味。这正是我几十年来细密记录的意义:大事件、老建筑、风景,自有别人去拍;而普通人的一天又一天,如果没有人记录,就真的湮没在时间里了。
今年我七十八岁了。出门拍摄不再骑自行车了,改乘地铁了。有人劝我,年纪大了,该歇歇了。我不肯。50多年前,我在暗房里守着药水,等一张照片慢慢显影;50多年后,我还在等。等一道好光,等一个对的瞬间,等这片我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土地上的更新,在镜头里再一次定格。时代会过去,影像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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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城市动脉》 2023年无人机摄于浦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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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多彩家园》 2024年无人机摄于浦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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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世纪赏梅》 2024年无人机摄于浦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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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林民俗风》 2026年无人机摄于浦东
徐金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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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研究馆员,中共党员,上海大学摄影专业毕业。中国摄影家协会等多个摄影协会会员,其摄影作品聚焦浦东地区社会变迁,留存大量具有史料价值的影像资料。
文编 | 刘莉娜
美编 | 慢慢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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