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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弟家那十一套安置房的钥匙,用个装月饼的铁皮盒子装着,往茶几上一倒,哗啦啦响得人心慌。
上个月他拎着两瓶酒来我家,进门就问:“哥,你认识的人多,帮问问谁要买房?”
我给他倒茶,他把手机屏戳到我眼前。房产中介的页面,挂了大半年,就一个红点,点开是“已成交”。三十五万,十一套里卖出去的第一套。
“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表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,没点着,又拿起来叼嘴上,“分房前,村里开大会,说这地段,一套少说二百万。你算算,十一套,两千多万。”
我没接话。他媳妇在边上剥橘子,橘子皮撕得一条一条的,扔在报纸上。她说:“哥,你是不知道,那会儿家里门槛都快踩平了。他那些老同事、多年不走动的亲戚,都来递烟,说‘老陈啊,以后可得拉兄弟一把’。”
表弟姓陈,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干了半辈子。拆迁那阵,他刚退下来,工龄买断的钱还没捂热,就全砸进装修了。十一套房,他挑了套最大的自己住,剩下的十套,简单刷了墙、铺了地砖,想着“随时能出手”。
“谁能想到呢?”表弟把烟点着了,吸一口,咳嗽两声,“头一年,还有人问。问完就没下文。第二年,连问的人都没了。今年开春,中介说,哥,你这价得降。我说降多少?他说,你先挂四十万试试。我说四十万?我装修都花了八万。他说,那没办法,现在安置房都这个行情。”
他媳妇把橘子递给我一瓣,自己没吃。“上个月好不容易来个看房的,小两口,外地来的,在附近厂里上班。看完房,那姑娘说,阿姨,这房子采光不好。我说,采光是次要的,你看这地段,出门就是公交。姑娘说,阿姨,我们年轻人不看公交,看地铁。可这城南,哪来的地铁?”
我说:“那三十五万那套,怎么卖出去的?”
表弟媳妇接了话:“那套是顶楼,漏水。人家买去当仓库的。三十万谈的,最后加了五万,把屋里那些旧家具也留下了。”
表弟突然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件旧毛背心,灰蓝色的,袖口磨得起了球。他把毛背心收下来,叠好,放在沙发上。
“这是老爷子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拆迁前,老爷子说,这房子咱不能要,要了,后辈人就懒了。我不信。我想着,十一套啊,随便卖一套,儿子结婚的钱、我们养老的钱,全有了。结果呢?儿子结婚,还是找我妹借了八万。”
他媳妇插话:“你妹那八万,说好今年还的。上个月你妹打电话来,说孩子要报个班,问能不能先还五万。你咋说的?你说,再等等,等房子卖了。你妹那头,半天没吭声。”
表弟坐回来,手在膝盖上搓。“后来我才知道,我妹把那八万,是她婆婆的养老钱。她婆婆住养老公寓,一个月三千八,她瞒着婆家挪出来的。我妹夫为这事,跟她吵了一架,差点离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茶凉了,我去续水。表弟媳妇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,动作很轻。
“哥,”表弟抬头看我,“你说,这房子,我是不是该降价卖?”
我说:“你心里有个数没?降到多少你能接受?”
他伸出一只手,张开:“五十万。一套五十万我就卖。可中介说,五十万也没人要。现在挂四十五万那套,挂了俩月,就一个打电话问的,问能不能再降五万。”
他媳妇突然说:“昨天社区网格员来登记,说我们这栋楼,空置率快一半了。隔壁老周家,三套,全空着。老周上个月把钥匙给中介了,说‘随便卖,给钱就卖’。中介说,周叔,你这心态对,可就是没人接。”
我说:“你们那小区,一共多少套安置房?”
“六百多套。”表弟媳妇说,“分房那会儿,都说这地方以后要通商场、通学校。现在商场没见着,学校倒是有一个,可人家是私立的,一年学费三万。”
表弟又站起来,去翻那个月饼盒子。他从里头摸出一张纸,是社区发的鸡蛋票,上个月的,过期了。他把鸡蛋票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说气人不气人。”他说,“我那些老同事,没拆迁的,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,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。我拆了迁,手里十一套房,反倒天天睡不着。上个月去社区医院量血压,高压一百六。大夫说,你这是愁的。”
他媳妇说:“你那是喝酒喝的。天天晚上喝,喝完就坐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我说你少抽点,你说‘我心里堵’。”
我说:“堵啥?”
表弟把烟掐了。“堵得慌。当初分房,我跟我弟一人一半。我弟拿了五套,早卖了,一套八十万卖的,五套四百万。那会儿我还笑他,说卖早了。现在呢?他拿着四百万,在城北买了套商品房,剩下的存了定期。上个月他来看我,说,哥,你那几套,要不我帮你问问?我说你问谁?他说,我认识个中介,专门收安置房,不过价钱压得低。我说多低?他说,二十万一套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他媳妇拿起那个月饼盒子,把钥匙倒回去,铁皮碰铁皮,哗啦一声。
“二十万,”表弟说,“我装修都不止二十万。可你不卖,物业费、取暖费,一年小一万。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正说着,他老年机响了。铃声是那种很响的滴滴声。他接起来,嗯了两声,挂了。
“谁?”他媳妇问。
“老周。说中介给他打电话了,有人出十八万,买他那套顶楼。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卖。”
“十八万?”他媳妇站起来,“老周那套比咱这还大十个平方呢。”
表弟把老年机放桌上,屏幕还亮着,一条短信,是中介发的,只有一行字:“陈叔,有客户出价二十万,全款,急售。”
他没回。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。
我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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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了半天。“我想先不卖。留着。租出去。一个月租个八百、一千的,总比空着强。等以后,万一这地方发展起来了呢?”
他媳妇说:“以后?以后是哪天?你都六十三了。儿子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趟。咱俩守着这十一套空房子,有什么意思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我说,留两套,一套咱住,一套给儿子留着。剩下的,该卖卖。二十万也卖。卖了,把债还了,把养老钱留出来。咱回老宅那边,租个小院,种点菜,踏实。”
表弟没说话。他走到阳台,把晾衣绳上那件毛背心又拿下来,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毛背心上有股樟脑球味,很冲。
“这是老爷子最后一件毛衣。”他说,“拆迁那会儿,他从老宅搬出来,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这件毛背心。他说,这房子住着不踏实。我当时还笑他,说他老脑筋。”
他媳妇说:“爸说得对。”
表弟把毛背心叠好,放进月饼盒子里,和钥匙一起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明天我找中介,把那套顶楼的挂出去。十八万就十八万。”
他媳妇说:“真卖?”
“真卖。”他说,“留一套自己住,留一套给儿子。剩下的,慢慢卖。卖多少算多少。总比天天看着这堆钥匙,心里堵得慌强。”
那天晚上,他两口子在我家吃的饭。一盘炒青菜,一碗红烧肉,一碟花生米。表弟喝了二两酒,没多喝。走的时候,他把那两瓶酒拎起来,说:“哥,这酒你留着喝。我戒了。”
他媳妇在门口穿鞋,回头说:“哥,你说,当初要是没拆迁,咱是不是过得还踏实点?”
我没回答。楼道的声控灯坏了,表弟摸出老年机照路。手机屏幕的光,照着他俩一前一后下楼。表弟媳妇的菜篮子里,装着那件旧毛背心。
过了几天,我路过城南那家小饭馆,看见表弟坐在里头,对面是个穿中介制服的小伙子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表弟拿着笔,半天没落下去。
我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。他最后把笔放下了,冲中介小伙子摆摆手。小伙子把纸收起来,走了。
表弟出门看见我,笑了笑。“没签。”他说,“再等等。我想好了,二十万不卖。留着租。租不出去,就空着。反正,房子在那儿,塌不了。”
“那债呢?”
“跟妹妹说好了,年底先还她五万。剩下的,慢慢来。她说,哥,不急,你先把日子过顺了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月饼盒子,打开,里头还是那十一把钥匙。他把盒子盖上,揣好。
“走了,”他说,“去菜市场。你弟妹说,今天鸡蛋便宜,三块八一斤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哥,你说,当初要是没拆迁,咱是不是过得还踏实点?”
和那天晚上他媳妇问的一模一样。
菜市场门口,卖鸡蛋的摊子前排着队。表弟站到队尾,从兜里摸出那张过期的鸡蛋票,看了一眼,又揣回去。旁边有个老姐妹问他:“老陈,你家那房,卖了没?”
表弟说:“没呢。留着。”
老姐妹说:“留着好。我侄女那房,去年卖的,才卖二十二万。现在想买回来,人家要二十八万。你说亏不亏?”
表弟没接话。他买了三斤鸡蛋,装在菜篮子里。篮子底下,垫着那件旧毛背心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表弟把篮子挎好,往家走。路过社区那家养老公寓,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有个老太太问他:“小陈,你爸那毛背心,还留着呢?”
表弟说:“留着呢。”
老太太说:“留着好。东西在,人在。”
表弟点点头,继续走。手机响了,是中介。他没接。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搁在菜篮子上。
那十一把钥匙,还在月饼盒子里。盒子上印着“中秋团圆”四个字,红底金字,边角磨得发了白。
各位老哥老姐,你说,这安置房,是留着好,还是趁早卖了省心?要换成你,当初那八万,是还给妹妹,还是先紧着自己把日子过起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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